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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死彆(2)

2025-05-25 作者: 月斜影清

西寧府。

張原和周以達等人站在高高的城門上看著鐵馬寺上空的熊熊火焰。

周以達歎息一聲:“前年,我們曾和君元帥一起解救鐵馬寺大難,冇想到鐵馬寺還是未能逃過這一劫。”

張原按捺不住,大聲道:“我們怎能眼睜睜地看著鐵馬寺遭難?我們應該派兵支援的。”

周以達搖了搖頭:“朝廷早已下了密令,這是拉汗教和聖宮之間的紛爭,嚴令邊疆帥臣萬萬不可插手,以免引起混亂。我們怎敢派兵?”

張原義憤填膺正要說什麼,忽然聽得守城的老兵開門,進來一騎快馬,竟是盧淩。

“盧先鋒怎麼千裡迢迢趕來了?”

盧淩累得和坐騎一樣幾乎要口吐白沫了:“快派兵支援鐵馬寺,君元帥在那裡,隻怕抵擋不住了……”

“君元帥怎會在那裡?”

張原和周以達二人大為意外。盧淩冇有回答,眾人也無暇多問,立刻奔回將軍府。

林寶山聽了幾句也大為震駭,正猶豫間,張原已經叫了起來:“我自己帶500兵去,朝廷要殺要剮我自己承擔,絕不連累林將軍就是了。”

周以達立刻道:“我和你一起去。”

林寶山尚未回答,監軍的聲音已經傳來:“君元帥為什麼會在那裡?朝廷早已下了密令,絕不允許我們插手聖宮和拉汗教的內部事務,他這種行為早已……”

張原打斷了他的話:“我不管他們什麼內部事務,隻要君元帥在那裡,我們就非救不可。”

“反了,你們……”

“監軍不必動怒,朝廷責怪下來,林寶山一力承擔就是了。張原、周以達,你們立刻率3000精兵支援……”

屍橫遍地的鐵馬寺,人還在一個接一個的倒下。

君玉扶著拓桑已經殺出大殿,退到了外麵寬闊的廣場,在他們身後,是受傷的夏奧和那名老得辨不出年齡的醫術高超的長老以及鐵馬寺的大住持。

而廣場上,弄影先生正指揮了剩餘的七八名鳳凰軍以及那幾十名教徒?***嗽⊙苷健v諶吮患蓋t缶Юд籩校茲邢嗖庖淮危菇桃丫僑σ願埃且渡蓖厴:突俚秈硭虜豢傘?br />

正苦戰之間,忽聽得外麵殺聲震天,拉汗教大軍紛紛後退,死傷慘重,正是張原等人率了西北精兵趕來。

“君元帥……”

“寨主……”

張原、周以達、盧淩等人已經殺開一條血路衝了過來,君玉衝他們點點頭,也辨不清楚心裡是喜是憂。

鐵馬寺上空的大火還在熊熊燃燒,已經無法挽救。

奘汗赤教大軍拉汗教大半,餘了極少部分逃去。

君玉看了看眾人,對張原、周以達等人道:“你們趕緊率領眾人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眾人見她扶著拓桑,神情慘然,均覺得十分意外,但是,此時此刻,又怎敢多問。

張原等雖然心中疑惑,但見她無恙,都放下心來,立刻遵命撤兵往西寧府奔去。

不一會兒,鐵馬寺外麵的大廣場上,隻剩下了弄影公子和盧淩等鳳凰寨中人以及幸存的十來名教徒。

盧淩疑惑地看看君玉又看看拓桑,君玉卻渾然不覺,隻是專注地凝視著懷裡的拓桑。

弄影先生看了看拓桑的臉色,知道他最多隻能拖延兩三天,就是大羅神仙下凡也救不得了。他又看看君玉,他已經很久冇有見到她了。他知道,此刻,君玉除了懷裡的人,是誰也看不見的了。他暗暗搖搖頭,揮揮手對眾人道:“大家走吧。”

那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僧伸手摸了摸拓桑的脈息,又看一眼君玉,長歎一聲,對一眾教徒道:“我們也可以走了。”

鐵馬寺大住持惶然地看著拓桑和君玉:“博克多、君元帥,你們……”

夏奧也焦慮地看著“博克多”,他也看出“博克多”已經不治,他是聖宮的鐵棒僧官,更肩負著護衛“博克多”的任務,見到“博克多”危急,隻想到立刻要將他帶走。

“君元帥,多謝援手!”他伸出手想去攙扶君玉懷中之人,卻見君玉絲毫也冇有放手的意思,而他們的“博克多”更無絲毫反應,隻是滿麵微笑地癡癡地盯著君玉的臉龐。

老僧的聲音大了一點:“夏奧,快走……”

這一瞬間,粗豪如夏奧,也明白了什麼似的,一言不發,拖了鐵棒就和老僧等遠遠地走了開去。

刹那之間,廣場上一片死寂,陪伴著二人的,隻有疊壓堆積的屍首和濃濃的血腥味。

拓桑抬頭看了看東方的夜空,一絲魚肚白已經露了出來,他輕聲道:“君玉,天就快要亮了。”

“是啊,天就快要亮了。”君玉柔聲道:“我們離開這裡,好不好?”

拓桑笑了:“隻要能在一起,哪裡都一樣啊。”

君玉也笑了:“對啊,隻要能在一起,哪裡都一樣。”

那是青海湖畔的一棟小木屋。這是君玉以前考察地形的時候無意中發現的。它隱藏在青海湖畔一個極不顯眼的角落,四周風景如畫。小木屋空置著,也不知道是原本就冇有主人還是隱居的主人出遠門去了。君玉第一次見它時它空著,現在見它,它依舊空著。

木屋裡的木板陋床**的,上麵還有一張乾乾的有些腥味的破羊皮。此刻正是盛夏天氣,君玉取掉那乾羊皮,扶著拓桑躺了上去。

她起身,手被緊緊抓住了,拓桑的眼神忽然變得十分慌亂。君玉拍了拍他的手:“拓桑,我隻是去打點水來,我永遠也不會再離開你的。”

拓桑凝視著她,慢慢鬆開了手。

君玉走出木屋,外麵的陽光十分刺眼。

門口放著幾大桶的清水、瓜果菜蔬乾糧、以及一瓶傷藥和幾套乾淨衣物等等日常雜物。裡麵,還有幾張軟軟的虎皮、羊皮。雖是盛夏,這湖邊的夜晚也有許多寒意,那送東西的人心思之細膩簡直讓人歎服。

遠遠望去,弄影先生和盧淩等人的身影已經變成了小小的黑點。

君玉拿了傷藥,一些給拓桑敷上一些給他服下,這是弄影公子自製的一種提神止痛的藥丸,她心裡祈禱,這短短的兩三天裡,讓拓桑少感覺到一些痛楚的折磨也是好的。

君玉已經從裡到外給他換下了血跡斑斑的全身衣服,為他擦拭乾淨了麵上身上的血汙。當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絲毫也不覺得臉紅,似乎是上輩子就已經習慣了的,隻是心一陣一陣劇烈地疼痛。

然後,她又十分小心地給他換上了全套嶄新的衣服。這套衣服並非教眾的袍服,而是尋常的男子衣裝。拓桑從來冇有穿過這種衣服,他似乎對這件衣服十分滿意,又喝了點水,乾裂的嘴唇慢慢有了一絲生氣。他看著君玉,微微一笑,這一瞬間,他又變成了那蜀中園林彈琴、鳳凰道上摘花的翩翩男子了。

君玉也微笑道:“拓桑,你休息一會兒,我在這裡,一直會在這裡的。”

拓桑點點頭,十分安然地閉上了眼睛,幾個月來第一次無憂無慮地睡著了。

太陽已經慢慢地開始西斜。麵前是一桶明鏡般的清水,君玉在一片樹蔭裡蹲下身來,仔細地清洗,慢慢地梳理著自己的頭發。在她身邊,是一套十分簡單素樸的淡藍色的衣裙,這是那三套新衣服裡唯一的一套女裝。原本兩套男裝就足夠她和拓桑換了,但是,送衣服的人特意多送了這身衣服,顯然是要讓她自己做決定。

自十歲以後,除了在寒景園的密室裡因為身受重傷無法之外,她從來不曾穿過女裝。那僅有的一次,也是在她昏迷之中被舒真真換上的,那一次,也隻得拓桑一人瞧見。

這一次卻不同,自己既冇有受傷更冇有昏迷,所有一切行為都是清醒而明白的。她拿起那件衣服,仔細地看了看,心裡雖然覺得怪怪的,卻毅然換了上去。

她換了衣服,梳好頭發,笑了笑,將懷中那支翠綠的發釵取了出來,輕輕的插在頭上,又彎腰對著那明鏡般的清水看了看,慢慢地走進了小木屋。

拓桑睜開眼來,又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又再睜開,一時之間,也分不清楚這究竟是夢還是真。他眨了眨眼睛,待再要閉上時,君玉笑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許再閉上了,嗬嗬。”

“寒景園”的密室裡,那身穿月白衫子垂垂待死的重傷女子已是姿容無雙。此刻,麵前身著淡藍色衣裙的女子,既冇受傷也冇生病,她神采飛揚、語笑嫣然、臉色如玉、豐姿勝仙,吸收天地之靈氣、萬物之精華,不知經曆了多少的造化毓秀和怎樣的星辰巧合,才降生到了這個人間。縱使再過一萬年,也不會出現第二個這般的人物了。

而這個女子,正是自己最愛也最愛自己的人!拓桑癡癡地看著她頭上那支翠綠的發釵,伸出手去,輕輕地擁抱著她,心裡既冇有死亡的害怕也再冇有任何世俗的紛爭。君玉坐在床邊,也輕輕回抱著他,貼著他有些冰涼的臉龐,心裡無比的靜謐和幸福。

此刻即永恒。

三天後的夜晚。

月光靜靜地從敞開著的木門裡照進來,淡淡的光輝灑在相擁的二人身上。外麵,有夏日的各種蟲子、鳥兒的啾啾聲,有野花遍地的芬芳,有波光粼粼的平靜的湖水。

君玉扶著拓桑,來到湖邊那片柔軟的草地上。

在草地上,鋪開著寬大而溫暖的虎皮,拓桑的頭輕輕靠在君玉懷裡,像個生病的孩子。君玉微笑道:“拓桑,我給你唱首歌兒,好不好?”

拓桑點了點頭。

君玉唱了起來:

山遠水杳

驚鴻似鳳城年少

楚澤秦關,渭城朝雨

共知音廣陵一曲

無緣配合,有份煎熬

夢幾回彩雲聲斷紫鸞簫

……………………………………………………

這是拓桑在那一年的中秋之夜趕到鳳凰寨看她時,寫給她的一張信箋。此後,這信箋,一直貼身收藏著,早已牢牢烙印在了心中。

美妙的歌聲在夜色下的青海湖畔回蕩,連啾啾的鳥兒、蟲兒都住了聲,細細聆聽。一曲終了,君玉又道:“拓桑,我再給你唱首歌兒……”

拓桑點點頭:“我喜歡聽你一直這樣唱歌。”

君玉凝視著他的眼睛,又唱起歌來:

那一月

我轉動所有的經筒

不為超度

隻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我磕長頭匍匐在山路

不為覲見

隻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

我轉山轉水轉佛塔呀

不為修來世

隻為在途中與你相見

…………………………

這也是拓桑為她唱的,她已經聽過兩遍。

拓桑輕輕笑了起來:“君玉,你比我唱得好。”

君玉眨了眨眼睛:“所以我要天天唱給你聽,直到你聽煩聽厭受不了也不放過你。”

“傻孩子!隻要是你唱的,我又怎麼聽得煩聽得厭?不會,永遠都不會的。”

拓桑看看天上的月色,慢慢道:“君玉,我見過兩次弄影先生了。他是我見過這世界上最好的男子,也勝過你身邊所有的朋友。”

君玉點點頭:“先生是極好極好的,他光明磊落,心胸寬廣。”

“我一見他就很喜歡他。我從來不曾這樣喜歡過一個陌生人。”

“先生也會同樣喜歡你的。”

拓桑又看看她身上那樣彆致的衣裙:“弄影先生的心思真是細膩又周到……”

“是啊,我還在書院的時候,他就知道我是女孩子了。嗬嗬,其他人,包括祝先生都不知道的。”

拓桑微笑道:“君玉,我也是,我第一次在那黃桷樹下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他看著君玉那樣歡欣的笑臉,想起第一次見到弄影先生時的情景,那種對他的故人之感就更加強烈了:仿佛是麵對著十年後的自己。

拓桑心裡湧起一陣喜悅,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君玉,弄影先生待你太好!有他照顧你,我很安心了。”

君玉也看一眼天邊的月色,淡淡地道:“拓桑,你想推卸責任了麼?冇用的!來不及了!我已換了衣裝,不再是元帥也不再是寨主,需要你的照顧,也隻要你一個人的照顧。我不管什麼今生來生,我隻要你繼續照顧我。拓桑,這個世界上,誰都不欠我,隻有你一個人欠我。你記住,無論上天入地,你永遠也不能安心也不應該安心,你欠我很多很多,一定要還給我……”

有些冰涼的水珠不停地滴在拓桑的臉上、手上,他抬起頭,歎息一聲,輕輕地吻著那一直滴著水珠的溫柔的眼睛。許久,才低聲道:“傻孩子,我欠你的,一定會還你的!一定會!”

君玉的聲音啞啞的:“拓桑,你記住,這一世,你已犯戒在先,又殺了很多人,再也成不了佛轉不了世,你再也不會是任何人的‘博克多’,隻是我一個人的‘拓桑’了。”

拓桑的聲音卻輕快了起來:“是啊,我犯戒在先,又殺了很多人,再不能成佛轉世,君玉,以後,我隻屬於你一個人的了。”

拓桑的眼睛微微閉著,好一會兒,忽然又睜開了來:“君玉,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情……”

“不,我什麼都不能答應你。”

君玉十分堅決地搖頭,毫無商量的餘地。

“你一定要好好地活著,活著才有希望……”

“你都不在了,我怎能好好地活著?我冇有希望,也不想再有什麼希望了……”君玉盯著他,用了幾乎是怨恨和殘酷的目光,“拓桑,我知道,你想求個安心!可是,我不會讓你安心的,無論你上天入地都不會安心的!你不在我身邊,我怎會好好的?再也不會好好的了……你不要以為自己死了就可以不管我了!我從來不信什麼來生來世,真有來生來世,你也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了!今後,你的靈魂無論在天國還是地獄,都會看著我受苦,看著我永遠受到煎熬,而你自己,也將受到更大的煎熬。……”

拓桑抱著她,悲聲道:“君玉,我到底該拿你怎麼辦?”

君玉也抱著他,像個任性蠻橫的孩子般哭喊:“我隻要你不離開我,永遠也不能離開我……”

兩人終於疲倦了,相擁著倒在了那樣柔軟的虎皮上,慢慢地睡著了。

月亮,慢慢地冇入雲層,又慢慢地穿出雲層。再到後來,月亮終於一點也看不見了,經曆了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時光,東方的朝陽已經將青海湖水映照得如一塊發光的紅玉。

有一陣芬芳隨著清晨的微風吹來,君玉睜開眼睛望去,那是一片開滿小紅花的草地,此刻,那些小紅花兒正在迎風搖曳,吐露芬芳。

拓桑順著她的目光,笑了:“君玉,那花兒可真漂亮。”

“是啊。”君玉也笑了。

她轉頭看著拓桑,拓桑忽然站了起來。此刻,拓桑滿麵笑容,神采奕奕,龍章鳳質,卓爾不群,全然是第一次相見時,在那黃桷樹下彈奏《廣陵散》般的英俊瀟灑,風度翩翩。

“君玉,我怎麼舍得離開你!”

拓桑緊緊地抱住了她,君玉在這充滿芬芳和露珠的擁抱裡微笑出聲。眼角的餘光望去,遠處,那一朵開得最盛的小紅花兒忽然停止了搖曳,而懷裡的人也慢慢閉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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