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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闕 浣溪沙 第二回 無鹽欲嫁貌參差(下)

2025-05-16 作者: 皇家飛雪

若換作旁人,露這樣一手功夫卻被拙眼蠢才認作是馬夫,早也就摔袖走人了,可路永澈偏生對這些看得很淡,是公子還是馬夫,都不是他所關注的垓心所在。

那兩名公子終於打得累了,仿佛達成協議一般拗著脖子站到路永澈麵前道:“七錢!我倆說好了,這價無論如何不能再抬了。你自己選吧!愛去哪家,便去哪家!”

路永澈苦笑道:“在下要找一人,恐怕不能在這淮安城裡久耽;要替您二位牽馬也成,可在下隻替二位牽比武招親那一天的馬。”

李公子眨巴著眼睛道:“原來你這個馬夫也想去看邵家小姐。這有何難?我李家早派人去占了最前排的場子,包準讓你看個夠。”

許公子搶上道:“我爹才和邵群邵幫主打過招呼,我家的位置才是最好的!”

路永澈隻覺得頭腦發脹,隻得道:“在下可以為二位同時牽馬,請不要爭了……”

好容易攤到比武招親的那天,淮安城裡萬人空巷,全擠在了那比武招親的擂台下邊,想瞻仰這淮安城裡鼎鼎大名的邵群邵幫主以及那被眾口相傳的邵小姐,究竟長得是怎樣的神仙下凡的模樣兒。

人們都曉得,邵群雖然名頭響亮,但並不常出現在眾人麵前;至於邵小姐,則更是深藏閨中人不識了。淮安城裡的百姓卻不知道,他們常常看見的,那個帶著一個一身蠻力的醜女兒在淮安城裡招搖過市、衣著樸素少言寡語的中年漢子,便正是他們如今翹首以盼、權傾東南的邵大幫主和他的獨生女兒。

人靠衣裝馬靠鞍。如今的邵大幫主穿著華麗,舉止雍容,便和那個樸素寡言的中年漢子有天淵之彆;而身邊那女兒,雖然身形高挑了些,可邵家小姐自幼習武、勝比男子的傳說也是有的,人們倒不怎麼奇怪。再看她行走時流連瀟灑,雖然被蓋頭蓋著臉麵,卻彆有一番風韻氣質,非常人能及。眾人隻覺得心曠神怡,寵辱偕忘,都隻盼能親手掀開那紅蓋頭,一睹芳容。

偌大的比武擂台,邵家小姐的位置便在擂台後側邊緣,她由兩個小童扶著上來,向大家行了禮,便端坐在那裡不動了。邵群緩步上前,說了幾句客套的場麵話,便請邀天下少俊豪傑,問誰做得他邵家的乘龍快婿。

正牌的“邵家小姐”——邵利恬則在擂台後邊左蹦右跳,探頭探腦,邵群吩咐了幾個親傳弟子,將她牢牢按住,免得出差錯。好在眾人的眼光都隻粘定了台上,饒是她在後頭天翻地覆,也冇幾個人在意。

邵利恬看了一會,道:“來的人裡,冇見著什麼好貨。哼,這點本領,這種皮相,也膽敢來應征姑奶奶的丈夫?我可見過更好的!……”她眼前浮現了路永澈的模樣,飛起點紅暈,難得地老實下來,怔怔地想了好一會,歎道:“可惜這樣好的人,偏偏活不長久。不然和姑奶奶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然而她生性不懂惆悵,片刻便將這事忘得一乾二淨,自語道:“老跟爹爹玩,也膩了。正好找個容易欺負的,好好玩弄他一番。再膩了時,便教爹爹給我再開個比武招親,再選幾個新的來玩。反正我漕幫錢財多,不愁找不到丈夫。”

路永澈替那兩位煩人的公子拴好了馬,便轉身一找人探問是否有見過一個俊美非凡的青年和一個樣貌普通的中年漢子,倒始終冇朝那擂台上看過一眼,隻聽得上麵嘿嘿呀呀地打得熱火朝天,隔一陣便有人摔飛下來,他卻恍若未見,隻逮著一個個人問顧雨溪的下落。可惜人人都隻搖頭笑道:“美貌青年是冇有見著的,但全淮安城裡最出名的美女,卻正在你眼前呢。”

路永澈有些灰心,還待再問,卻見身邊眾人突然連連後退,驚呼不已,正自奇怪,剛一轉身,便見著李公子帶著一聲淒厲的慘叫,像個皮球似的砸了下來。

路永澈一驚,這摔人的力道可是要摧筋斷骨,若是身負上等武功的,那也罷了,可這李公子乃是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這樣一摔非得摔出他肚裡的敗絮不可。當下救人要緊,路永澈不及多想,早已甩開袍袖,帶過李公子的身子,右手一托,身子一挫,卸去那一摔之力,李公子落在地上滴溜溜地轉了幾個圈兒,口中仍不住地大叫救命,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腳已經挨了地,身上卻冇半分疼痛的感覺。

路永澈放下李公子,這才抬頭向擂台上看去。隻見一個賊眉鼠眼的漢子,養著兩撇鼠須,正背著手向這邊看過來,見路永澈如此輕易地便救下了李公子,倒有些詫異,細聲細氣地說道:“我還當這次來的全是膿包,原來是真人不露相。閣下敢上台來請教兩招麼?”

路永澈正待婉拒,李公子早搶到前麵,得意洋洋地笑道:“爺爺的本領你還冇有見到,剛剛那是給你麵子。既然被你識破,咱們就再來大戰三百回合!”他竟當那鼠須男子說的話,全是對他說的,當真半點自知之明也無。

那鼠須男子呸了一聲,道:“我在跟你身邊那位公子說話。”李公子看了看路永澈,嗤地笑出聲來,道:“他是什麼公子了?他是我家牽馬的下仆。哈哈,你家冇有這麼能乾又體麵地下仆吧?”那神情登時更加得意了,仿佛自己在武功上勝不了對方,但家仆上勝了,也是一樣的光榮。

路永澈懶得跟他夾三夾四地纏雜不清,轉身便走。許公子此時躍上擂台,對那鼠須男子叫道:“恰才不過是緩兵之計。現下便叫你見真章!”又花拳繡腿地打將過去。

那鼠須男子冷冷一笑,道:“摔了個枕頭,又來了個草包。冇完冇了,不教你們吃點苦頭是不成的。”手上暗蓄內力,便朝著許公子的喉嚨迎麵抓下。

邵群哦了一聲,道:“‘嶽氏奪魂手’?這功夫原來還有人會用。可惜用在膿包身上,也糟蹋了。”竟隻眼睜睜看著那一招落下,並不出手相救。路永澈卻知這一抓下去,許公子估計也隻剩下半條命,心下焦急,踢起一枚石子扣在手頭,欲打向那鼠須男子的手腕,卻突然想到:“我若如此出手,他定要找上我。不若替他打飛了姓許的那位公子,隻要不傷著人命就好。”於是拿捏力道,將石子猛地彈向許公子腳腕處“解溪穴”,許公子當即站立不穩,跌下擂台,千鈞一發之際避開了那鼠須男子的“奪魂手”殺招。

路永澈心想我這下也算是報償了這一路的“領路”之恩,接著可不能和你們耗了,得抓緊去找三哥才成,當下隱入人群中間,繼續探問。那鼠須男子站在台中,大聲問道:“剛才那位少俠本領高強,既不滿我嶽某的行事,何不上來賜教兩招?”路永澈隻做未聞。半晌更無他人上前挑戰,那鼠須男子哈哈大笑,對邵群道:“可惜淮安城裡並無能與邵小姐相配的俊秀之才,讓晚輩得了這個甜頭。”邵群微笑不答,邵利恬在後邊左衝右突,嘴巴被邵群幾個徒弟死死捂住,眼睛卻拚命地眨巴著,教她爹爹千萬不可應了這個醜陋的家夥。

那鼠須男子倒也不傻,嘿嘿冷笑一聲,道:“晚輩也知道邵大幫主的心思,雖然晚輩功夫不錯,不過長相恐怕不配小姐,嶽家也衰末啦,更不配你漕幫的聲勢。可惜——”他頓了頓,細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突然身形寰轉,腳下如飛,人們隻覺得眼前一花,他早已將一直端坐在擂台後側的“邵家小姐”牢牢地箍在懷中,笑道:“——幫主您還是按規矩來的好。”

這一下變故突然至極,饒是邵群臉上也微微變色,道:“嶽穀平,我並冇有為難你的意思。你也請先放開……小女,我們從長計議。”嶽穀平道:“何必從長計議,我隻要邵幫主按規矩來,那麼現在晚輩便恭恭敬敬向嶽丈大人磕頭。”此話一出,漕幫上上下下一起鼓噪起來,幾名長老叫道:“嶽穀平,你欺我漕幫無人怎的?!”嶽穀平笑道:“若您幾位年輕個四十歲,也來參加這比武招親大會,晚輩絕非對手。”那幾名長老一時語塞。

嶽穀平道:“今日無人能勝我,邵小姐便是我未過門的夫人。我便當著天下人的麵揭了這蓋頭,請嶽父大人也做個見證。”說罷便一手箍緊了“邵家小姐”,另隻手便要去揭那描金繡鳳的鮮紅蓋頭。

路永澈見那小姐被緊緊箍著動彈不得,雖然略有掙紮仍無濟於事,聽聞要揭頭上蓋頭,更是竟似有些發抖起來。他心下惱怒,暗道:“此人剛剛對無冤無仇的人都下此重手,眼下又不顧這位小姐的意願胡亂行事。縱使你本領高強,天下也不是冇有勝過你的人!”尚待思忖一個方子教他撒手,卻見他臉貼著那位小姐的脖頸不住嗬氣,路永澈何等正直坦蕩之人,當下終於忍無可忍,更不細想,躍上擂台叫道:“嶽少俠,請放開小姐!你既說同輩之中無人能勝你,路某便鬥膽一試!”掣出長劍,擺開陣式,卻不攻上,正是重露宮的“請手式”。

嶽穀平嘿嘿一笑,並不放開邵家小姐,抽出長劍道:“要對付你,單手足夠了。”扯起邵家小姐,竟將她當了盾牌,一麵挺劍向路永澈刺來。

路永澈皺起眉頭,刀光劍影之間,再怎樣自負劍術高明,也可能不小心劃傷了她。當下第一要務,乃是救她脫險,於是叫一聲:“得罪了!”左手扣過邵小姐的手腕,右手一招“雪擁藍關”向嶽穀平的四根手指削去。嶽穀平橫劍來擋,路永澈突然變招為“楊花陌上”,襲他胸腹。這一招此刻使來,路永澈隻覺得眼前一花,手裡攥的便仿佛是三哥的手腕,然而心裡卻有個聲音一遍遍地說道:“不是的。不是的。三哥眼下正不知在哪裡,受著怎樣的折磨。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他當下隻覺悲愴湧起,綿綿不絕,劍隨心轉,“楊花陌上”尚未使儘,劍鋒早轉為“落華春去”,又倏爾轉向“楊花落儘”,劍若白虹,劈麵而落,隻聽得嶽穀平“啊”地大叫一聲,眼見著手腕快被那變幻莫測的劍鋒削斷,不得已隻好撤身鬆手,向後躍開。路永澈猛一把將“邵小姐”拉到自己身後,柔聲道:“冇事了。”心神猛斂,便要將她的手放開。

誰料那雙手卻反而將他攥得更加緊了,手心裡滿滿的汗水,微微地發顫。他聽到一個聲音低低地叫他:“澈兒。”這一聲喚他聽了十年,因而再熟悉不過。

他強抑著渾身的震顫回過頭來,鮮紅色的繡鳳蓋頭正慢慢從那人頭頂上滑落下去,漸漸地,一點點地,露出那舉世無雙的傾國容顏。

眼前的人,雖是紅妝豔裹,雖是烏發金釵,雖是略施脂粉,雖是盈盈欲淚,雖是微微未言,但路永澈比誰都清楚認得。那是他的三哥,他決計不會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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