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闕 雨霖鈴 第三回 黃泉碧落窮儘(中)
看著淩翎走遠的背影,解鼎勳一瞬間又後悔起來。放走了翎兒,就這樣空手回去,該怎麼向義父交待?他定會認為我辦事不力,因循私情,說不定便不願意將天責會尊主的位置傳我了;但若繼續追去,憑翎兒的本領,不出三刻便又能發覺,那時便再也糊弄不過去了。解鼎勳隻得在原地團團轉圈,他一邊想要討好丁天霄,一邊又不想惹得淩翎生氣,一時間左右為難。
半晌,他終於想出了一個折中的法子,決定先繞道趕路前往陳崗鎮,在那裡靜待淩翎前來,然後再設法探聽他下一步打算去什麼地方,先去那等著。這樣就既不用擔心被翎兒發現,又能夠向義父交待了,解鼎勳很是得意,選了一條岔道,風風火火地搶去前頭。
淩翎哪裡知道還有這樣一出,隻是放了心不緊不慢地走著。因而等到解鼎勳都已在陳崗鎮裡最好的旅店——其實也不過是一個破舊的二層小樓——裡住了兩天的當會,淩翎才慢慢悠悠地晃到陳崗鎮口,找一家挑酒簾的乾淨地兒坐下了。
誰料一路都太平著過來,偏偏就這小酒簾下的地方不太平。淩翎還冇坐穩板凳,眼前便飛過一壺粗茶,哐啷一聲摔碎在腳邊。
“你是說——‘焚梟宴’?!”
“是!你有膽量去麼?”
兩個人拍著桌子站起身來,一個須發皆白,身形短小;另一個卻瘦精精的,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不停。那白須矮老者卷了卷袖子喝道:“哪個冇有膽量去,那便是孫子!”
那瘦漢子冷笑道:“可也不是什麼人都去得的。不僅要有膽量,還得要有本領。”
那矮老者哼了一聲道:“原來你擔心我冇有本領。”抬手取過一支筷子,隨意一擲,隻聽得哐當巨響,擺在門邊的酒壇子碎成了兩爿,陳年的糙酒淌了一地。周圍人有叫好的,有可惜的,也有趁亂起哄走脫,冇給飯錢的。酒攤的店家心疼得扯著那矮老者的袍子,大有不賠出銀子便不放手的架勢,可這倆鬨事的又何曾把他放在眼裡。
那瘦漢子笑道:“您老人家還真是真人不露相。請。”兩人正待要走,斜刺裡插進來一個身子紮實的中年男子,朝二位抱拳道:“在下有一事相詢,所謂‘焚梟宴’究竟是……?”
那兩人互看了一眼,瘦漢子慢吞吞地說道:“……赤……”
那中年男子立刻接道:“赤日相連,血色滿天!”瘦漢子和矮老者也繼口接道:“興亡天下,草莽胡言!”三人相視大笑,彼此惺惺。瘦漢子道:“照規矩還請露一手本領。”那中年男子道:“那我也用筷子好了。”將桌上的筷筒拿在手裡,一把數十根筷子攥著,四下看了看道:“不曉得打哪一樣東西,方顯得本事……”這酒攤的店家駭得連滾帶爬,抓著那男子的胳膊道:“莫打壞了我店裡的物事……”那男子卻全不理會,突然笑道:“有了!”手上用力,數十根筷子一把全對著門外的酒簾兒甩了出去,暗挾勁風,嗤嗤作響,眼見著便要將那柔無借力的酒簾子戳出幾十個窟窿來。
突然隻覺麵前一陣風過,酒簾前麵白刃光起,眾人但覺眼前一花,數十根筷子已全然從中分作兩爿,儘數摔落。淩翎還劍入鞘,對那店家說道:“我保你今日這桌椅酒簾不得毀傷,你就免了我的茶錢飯錢,如何。”那店家見有人肯出頭,千恩萬謝地應承下來。
這三人瞪了瞪眼,恰才竟都冇有見著他究竟是何時拔劍的,待看清了,他卻已然收劍。三人麵麵相覷,登時自大的心思少了幾分,都不敢小覷了眼前的少年。
“‘焚梟宴’……”淩翎淡淡地說道,“好像挺有意思的。我夠格去湊個份子麼?”
那瘦漢子搓了搓手,眼珠轉了幾圈,道:“你敢和我賭一把麼?你若贏了,我們便帶你去。”
淩翎往桌前一坐,抬眼道:“怎麼賭法。”
瘦漢子摸出兩粒骰子,道:“江湖規矩,點大算贏;我的規矩,卻是點小算贏。”說罷雙指一轉,竟輕易地擲了兩點。按道理說,是冇有比它更小的點數了。瘦漢子掌心一翻,將骰子遞到淩翎麵前。
淩翎曉得,若按尋常規矩,怎樣也無法勝他;不露一手功夫,是過不去這一關的。他雙手一提骰子,知道裡麵灌了水銀,若強用力道將骰子震碎,倒恐怕會中毒在先。他略一思量,已有了計較,運勁一擲,卻讓那兩個骰子堆作一疊,在猛地一拍,兩個骰子便平平嵌進桌麵裡,隻有頂上的麵裸露在外,卻是一個圓餅,比二點還要小。三人看他露了這樣一手功夫,不由得大為讚歎,矮老者道:“好!我們都老胳膊老腿啦,缺的便是你這樣有膽有識的年輕人。走吧,我們往北去!”扯起淩翎,不由分說地帶他上路。
淩翎雖是打算西行,卻並冇有具體的計劃,因而便順從地跟著他們轉道朝北而去,一路上留心他們的對話言談,舉止端倪。若是平常,他最厭煩湊趣這種人多的地方,但這次不同,因為這三人所說的關於“焚梟宴”的那幾句切口,不知為何竟讓他覺得有些忐忑。
此時解鼎勳還在陳崗鎮裡等著他來呢,直到好些天也冇見著淩翎的蹤影,這才徹底地慌張起來,意識道自己也許被翎兒騙了,他根本冇有打算來陳崗,而隻是想要甩脫自己罷了。解鼎勳又氣又惱,他從未想過竟然會被比自己年幼的老七擺上一道,更讓他難堪的是這下回去義父肯定不會給他好果子吃,他常做那些將來號令江湖、縱橫天下的夢想說不定便從此破滅了。他越想越是懊惱窩心,跳起身來,冇頭蒼蠅似的到處尋找追蹤,心裡頭把淩翎罵了個千遍萬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