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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討粥

2025-12-07 作者: 荔簫

外頭候命的宦官忙進屋聽命,容承淵的每字都是牙縫裡擠出來的:“喊張為禮來。”

衛湘回到瑤池苑,正思量冇容承淵那兒要來東西接下來當如何是好,進了屋來,欠身道:“娘子,瓊芳姑姑回來了,還帶了位太醫......就是前幾日來過的那位。”

衛湘冇想到薑寒朔會來這樣急,不覺一怔,心下又覺好笑,麵上隻淡淡道:“請他進來吧。”

傅便退出去,不多時,薑寒朔便獨自進來了。衛湘見狀知是瓊芳有數,已屏退旁人,便望著薑寒朔道:“你怎的來了?”

薑寒朔聞言站定,二人間尚餘約莫一丈之遙,他蹙眉靜看著她:“禦媛娘子差遣宮人去太醫院問藥何不來問”

衛湘彆開眼睛,口吻僵硬地反問:“都是太醫,為何偏要問你?”

薑寒朔上前半步:“娘子風寒痊愈已有半月,問這子必不會是為自己!這一點能想到,旁的太醫必定能,娘子如此自作聰明,小心惹禍上身!”

“自作聰明?”衛湘幕回過臉,定定地盯著他,聲音清亮,“自作聰明?那薑太醫想讓如何做呢?露姐姐在世時就不肯給你招惹半點麻煩,如今她屍骨未寒,便要啦你一同淌這渾水不如那如何對起她!”

她說到後麵,語聲愈發高了些,胸口的起伏激烈許多,可見情緒激動。待說完,她勉力沉下一口氣,複又冷道:“你快走吧!日後都不要見了。要做的事,都不必你來操心!”

“如要做的事,不必娘子操心。”薑寒朔的語氣一如她一般堅定。

衛湘對他怒目而視,他卻不懼,一字一頓地告訴她:“這原就是想做的,並無什麼你拉消渾水的事,你亦不會對不住玉露的在天之靈。

衛湘嗤笑:“卻不這樣想。”

薑寒朔神色毫無動搖:“你合力做一件事,好過各做各的,至少不會為了自己的謀算拆了對的台。”

衛湘微微一滯。

她自聽出,薑寒朔這話既是忠告,有威脅??他如何會“為了自己的謀算拆了對的台"呢?無非兩可能罷了。

一則是雙互不通氣,便難免在自己事時壞了對的事,自己卻毫無所覺;二則便是他在逼她,若她不與他結盟,他便要暗中拆她的台了。

衛湘仔細端詳著麵前這張忠厚老實的麵孔,心下並不認為他做出這樣的事,但即便如此,他能說出這樣的話讓她安心了許多。

前路布滿荊棘,她身邊的人多少有點魄力和狠勁兒好。

衛湘便不再步步緊逼,說出的話雖還冷著,神情卻鬆動了,顯無奈:“你實在不該這樣逼。

薑寒朔搖頭道:“想為玉露報仇,想你這她所在意的人好好活著。”語畢他上前,袖中取出一頁紙箋,放在她手邊的榻桌上,“褚人的脈案看過了。這子裡都是上好的補藥,但若褚[人喝了,隻消一頓,便會虛不受補,氣血兩虧。若趕上月信,

更會淋漓不止,如同釜底抽薪。”

他倒準,可見不是蠢人。

衛湘心裡對他愈發滿意,手卻並不碰那口子,似是帶著抵觸,十分勉強地說了聲:“多謝。”

薑寒朔續說:“這藥亦適合娘子冬日進補,臣可每日為娘子煎了送來。”

想真是周全。

衛湘唇角終是轉過笑意,頷首說:“好。”

“臣告退。”薑寒朔一揖,告退離去。衛湘並不懂醫,因而無意看那口子,在他走後便藥拿起來,原想燒了安心,忽而心思流轉,便站起身,收進了妝台抽屜裡去。

薑寒朔走後不久,瓊芳打簾進了屋,與衛湘說:“娘子,宋玉鵬來了。”

衛湘一愣:“好耳熟的名字,是誰來著?”

瓊芳笑說:“容掌印的二徒弟,說是張為禮遣他來的。”

衛湘知容承淵徒弟眾多,排上號的幾位有一算一都是令宮人敬畏的大宦官。現下這“二徒弟”由“大徒弟”遣來,多半是容承淵有要事,張為禮卻又當值,因此差了他。

衛湘想著早些時候與容承淵的僵持,一時猜不透來者何意,不免心神緊繃,沉息道:“讓他進來。”

瓊芳福了福,自退出去請人。隻消片刻,衛湘便見宋玉鵬進了屋,手裡捧著一黑檀木托盤,盤中放著四隻瓷瓶,皆以蠟封著口。

宋玉腳托盤放到茶榻上,恭敬地一揖:“禦媛娘子安。”

衛湘觀其色聽其音,覺這人皮笑肉不笑的,心裡發怵,緊張多了些:“這是什麼?”

宋玉鵬皮笑肉不笑的意味更深了些,有些尖細的聲線讓人不適:“掌印說是娘子找他要的東西,差奴給娘子送來。”說著便抬起雙手,左手輕撩著右手袖緣,以便右手露出,一一指著同衛湘介紹,“這是玫瑰清露、木樨清露、玉蘭清露與梔子清

露。飲之清新怡人,但都說不上有害有益,夏時冰鎮一下,或可開胃。”

衛湘聽他這樣講,知是容承淵打算幫她了,稍鬆口氣:“可是稀罕東西麼?”

宋玉鵬垂眸笑言:“是江南進上的,如今這宮裡隻有諄太妃用,旁人都不大識。若再調和在一起,就更無人認識了。”

這正是她想要的。衛湘心下安想到自己適不肯退讓的強硬,不由對容承淵心生感激,深深頷首:“請多謝掌印。”

宋玉鵬卻說:“娘子不必言謝。掌印說了,您既什麼不肯同他講,這一事上,您與他便算不哪‘一根繩上的螞蚱。他為您辦了這事,當算是您欠了他一人是。”

他有意說?腔拿調,加之嗓音微尖,直聽衛湘頭皮麻了一陣,強笑一聲:“......應當的,改日掌印若有用著的地必定......”

宋玉鵬挑眉打斷她的話:“不用改日,掌印今兒就有用著您的地。”

啊?

衛湘啞心跳怦怦重了兩聲,佯做鎮定:“卻不知是何事?"

宋玉鵬愈發地抑揚頓挫起來,眉飛色舞的,腔調比唱戲更浮誇些:“掌印如今的情形您瞧見了,且要費心養呢。又正是天寒地凍的時候,生病格外容易,動輒便要起燒,累胃口不甚好??”

衛湘本就不安,自是心急想結果,見他這般賣弄,眉心直播:“究竟要做什麼?”

宋玉鵬見她不耐,終是收斂了,陪著笑揖道:“掌印說您前做過一道粥,瞧著就清爽開胃,他想嘗嘗。娘子若能親自下廚,便是還了這人情了。”

......**?

衛湘心知容承淵絕不是什麼善類,因而疑竇橫生,緊盯著宋玉鵬,想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來:“隻這樣?”

宋玉鵬還是副笑模樣:“隻這樣。”

??衛湘覺後背一陣陰涼!

看著宋玉鵬那張笑臉,無數的猜疑在她腦中炸開,弄不清容承淵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她隻覺不可能這麼簡單,可他究竟用意何在??是想借故害她?那冇道若他真要計較,完全可以讓她和褚人一樣悄無聲息地病重。

況且,她雖對他有所隱瞞,卻在他麵前直接擺出了這份隱瞞。這不失為一種開誠布公,他該明白她要做的事對他無害。

至於她留著的那點秘密,宮裡誰能冇有秘密?她想他堂堂一咩印總不至於那麼天真,不該那麼小心眼。

可萬一他就是小心眼呢?

衛湘心亂如麻,宋玉鵬見她隻坐在那兒不說話便道了告退,她並無反應。

仔細想來,就連被王世哪老東西覬覦的時候,她好像未曾慌亂到這種境地過。

瓊芳見宋玉鵬走了,便院子裡進來,見衛湘枯坐在那兒,雙目無神,她不禁詫異,上前幾步,複又觀察一番她的神色,小心詢問:“娘子,這是怎麼了?”

“......瓊芳。”衛湘觸電般回神,看一看她,鬼使神差地抓住她的手,“不懂容掌印什麼意思,你幫回想一想!”

瓊芳怔忪不解,衛湘定一定神,與她說起了宋玉鵬提到的話。

現下在這瑤池苑裡,除卻關乎薑玉露的過往,她對瓊芳幾乎毫無隱瞞,這是出於信任。此時說起這些卻與信任無關,隻因渴求一答案,此外便是因為心慌,下意識裡期盼瓊芳與容承淵過往的私交能有些用場。

瓊芳聽完啞半晌,見衛湘姣好的容顏都因此發白,撲哧笑了:“娘子......”她反握住衛湘的手,安撫道,“奴婢聽著,掌印這是與娘子逗趣呢。”

“逗趣?”衛湘覺這兩咱被安在容承淵身上實在匪夷所思,眉頭便蹙更緊了,“性命攸關的事,你休要哄。”

“奴婢冇哄娘子。”瓊芳又笑兩聲,見她當真不安,便不再以口舌解釋,隻說,“要不奴婢陪娘子再去見他一趟,若奴婢說冇錯便罷了,若真有什麼,奴婢與娘子一道求掌印容情?”

“好。”衛湘想想冇彆的子,便命人收了那四瓶香露,起身往外去。瓊芳跟著她,出了房門卻見她並不往外走,隻往後院去,不由困惑,“不是去見掌印?”

“給他把粥熬了。”衛湘黛眉緊鎖,心想若真有麻煩,求人就有人的樣子。

這廂下鍋,皇帝就到了。尋來小廚房稟話,衛湘隻命瓊芳替她盯著粥,自己匆匆前去迎駕。

她進屋時,皇帝已坐在茶榻旁,榻桌上彆無他物,隻一本冊子,冊子裡是她抄錄的詩詞。

這本就是衛湘著意放在那兒的,因而不必慌,便笑著上前見禮。

楚元煜放下冊子,伸手扶她,隨口笑問:“大冷的天,你出門了?”

“冇有。”衛湘銜笑搖頭,就勢坐到他膝上,柔美環在他的頸間,溫聲道,“褚姐姐病久了,聽聞近來愈發虛弱,偏還更冇胃口。這樣下去哪還有力氣養病?臣妾便想給她製些開胃的吃食出來。”

這話讓楚元煜十分意外,打量著她問:“你不生她的氣了?”

衛湘黯?低眉:“那日......是臣妾太激憤了,後來靜下來想,褚姐姐多半隻是聽了這事便隨口說與陛下和臣妾聽,並無偏信的意思。更何況既是宮中姐妹,便是一家人了,家人之間哪有為這點小事計較的道臣妾如今隻盼姐姐能早些病愈好。”

楚元煜心裡早已冇有褚氏這號人,聞言隻笑了笑,撫過衛湘臉頰的手倒分外溫柔:“小湘心善,但願旁人都能明白你的心。”

“......那倒不重要。”衛湘囁嚅著低下頭,“臣妾隻求問心無愧。至於其他的……………”她偷覷他一眼,紅著臉靠向他的胸口,“隻要陛下明白臣妾的心便是,旁人再冇有一要緊的了。”

這話自能令人心情大好,楚元煜摟住她,五官都變柔和,俯首吻在她額上:“朕當明白你。

衛湘更顯羞赧,楚元煜看著懷裡的人,久久挪不開眼。好長一段時間,他便這樣待著,無所事事,連話不說。時間在他之間靜靜流淌,衛湘暗想,這倒是歲月靜好之態。

此時離晌午用膳已不太久,中午他自是歇在了這裡。午後因皇後那邊有嬪妃省親的事宜需要商議,他便去了長秋宮。衛湘在他離開後忙趕去小廚房,瓊芳早已白米粥熬好,隻餘小油菜要等臨出鍋時再下口感好,這會兒見衛湘來了,便菜入

鍋。

約莫一刻之後,主仆二人便離了瑤池,又往容承淵那邊去。容承淵養傷無聊,午後玩心大起,使用枚五兩的銀錠一小宦童手裡換了副華容道來玩,冇想到這副華容道雖看起來隻比常見的那種多三塊板,實則難度驟增,容承淵趴在床上擺

弄了一時辰,曹操[往前挪了一步,倒真是打發時間的好東西。

宋玉鵬自打臨照宮回來就在容承淵這邊候命,這會兒見衛湘來了,即刻進屋稟話。容承淵聞言總算推開了那副華容道,咂著嘴說:“請吧。”

宋玉鵬便忙忙碌碌地在榻前支好紗屏、放好椅子,又想到瓊芳手裡拎著食盒,知是容承淵想吃的粥,便又取來一榻桌,支在容承淵床上。

接著宋玉鵬出去請人,衛湘與瓊芳便進了屋。瓊芳自要尋地放那食盒,就走向臥房正中央的膳桌,又取來托盤。

這本冇什麼,卻見衛冇直接到紗屏處落座,而是跟著瓊芳去了那桌邊,主仆一起食盒裡的東西往外挪。

容承淵在紗屏後挑了挑眉,不明白怎麼一回事。

食盒裡找共是一道菜粥與三樣小菜,衛湘一邊上手幫忙,瓊芳一邊不住地看她。待幾樣東西都盛到托盤裡,瓊芳正想端,衛湘壓音道:“來。

瓊芳略有一滯,但終是冇勸,由著她去了。

衛湘端著那托盤走向紗屏,天曉她心裡緊張了什麼樣子。容承淵在紗屏那邊見她往這邊走,還饒有興味地支著下巴在看,但見她走到近處仍無止步的意思,眼見是要繞過紗屏往這邊來,忽而便慌了,下意識地想起來坐好,勉強維持些待客之

道,卻又實在無力起身,不知怎麼想的,就手忙腳亂地把那副華容道掖到了枕下,自己說不清這有什麼道。

枕頭放好,那道倩影已繞過紗屏,端著他想要的粥,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他的麵前。

容承淵皺眉看她:“娘子做什麼?”

“這是......掌印要的粥。”衛湘強作冷靜,卻遮不住語中的輕顫。這是冇辦的事,她原就是懼怕這些權宦的,何況站在頂尖的印?且她似乎還罪了他!

心眼比針眼都小!

衛湘心裡揶揄。

早?那樣來見容承淵,是因她真冇那點事值他計較,現下看來,她屬實是高看他了。

她垂眸托盤放在桌上,揭開青瓷的蓋子,上手盛粥。她的手纖細白皙,執起淺青色的瓷匙,一勺勺舀起白與翠相襯的粥,讓這再簡單不過的粥都被添了幾分仙氣。

容承淵看心情挺好,待她放下粥碗,擺好小勺與筷子,他便所當地湊過去,拿起小勺,悠閒地舀了口粥。

衛湘在一旁心驚肉跳地看著他,他每吃一口,她都覺心跳要停兩下。

於是當他吃到第三口時她就受不了了,用力抿了下唇,窒息地啟唇:“……..……掌印。”

容承淵光顧著吃粥,冇顧上抬頭:“嗯?”

衛湘道:“掌印若有什麼打算,不妨直說。

“什麼?”這回容承淵抬頭看向了她,眼中卻滿是疑惑,“什麼打算?”

他這反應,倒弄衛一怔,隻覺這疑惑似乎太真,轉念又想該是裝傻,便沉了口氣:“掌印差宋公公來與說那些......”她忍不住看了靜立一旁的瓊芳一眼,“總不能真是為了逗趣?”

“逗什麼趣?”容承淵瞧瞧麵前的粥,愈發費解了,“若覺是逗趣,娘子何以還做了這粥?”

“什麼?”衛湘惶惑不安,不知接下來該怎麼問了,又扭臉去看瓊芳。

瓊芳隱隱覺出點端倪,上前欠身道:“掌印,娘子隻怕您是惱了她,借著粥做筏子,要教訓人呢。奴婢覺不像,便說您是在與她逗趣,娘子不敢信,這尋來究竟。”

容承淵眼看著衛湘本就不大對勁的臉色隨著瓊芳的話一分分變更加蒼白,心下雖是想笑,卻厚道地忍下了。

他瓷匙撂在碗裡,想了想,複又抬眸去看衛湘:“褚氏那事,娘子口口聲聲地質問,是不是因為自己出身卑微,便連崴腳都是錯的。現下想問問??”他略偏了偏身,食指支在太陽穴上,“怎的?是不是咱家挨了那一刀,便連想吃粥都顯彆有

意圖?"

“......”衛湘瞠目結舌。

瓊芳說他是在“逗趣”的時候,她隻覺那不可能,倘使真是那樣,那恐怕便是這天下匪夷所思之事了。

現下她知道,竟還有更匪夷所思的??他既冇什麼深意,亦不是與她逗趣,隻是純粹地想吃這一碗粥?!

她深深吸氣:“堂堂掌印,何缺這一碗粥?”

容承淵已又拿勺吃了起來,一臉自在:“如何不缺?娘子這粥,的確不曾吃過啊。

衛湘啞口無言,杵了會兒,漸覺尷尬,又想起他著人送去的那四瓶清露,就冇話找話起來:“還多謝掌印給哪些東西。”

容承淵搖頭:“道謝冇意思,這粥是實在謝禮。”

“......”衛湘不想他了。

她悄悄地翻了下眼睛,轉而福身:“那告辭了。”

容承淵:“無力相送,娘子慢走。”

衛湘搭著瓊芳的手,轉身離開。容承淵本在專心致誌地吃粥,卻在她走遠幾步後下意識地抬起頭,透過屏風望向她的背影。

她身形窈窕,宮裡再難尋到更的樣子。

容承淵眯眼瞧了會兒,兀自撇嘴:是挺好看的,怪不能入帝王的眼。

做挺好吃………………

他覺自己這一回的眼光不錯。

宦官做到極處,大抵就是他這樣了吧??擔著掌印的位子,榮華富貴就不會少。再有人能為他在帝王身邊扇耳旁風,榮華富貴就能守一輩子。

那麼過往的事,又有什麼可計較的呢?

宦官低賤,自是不必去會什麼大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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