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三十三-四碗 幽雲動亂
先帝元配朱太後壽誕,在王鈺的授意下,內侍省排了壽宴。在京三品以上文武官員,皇室宗親統統出席,王鈺本人也備上一份厚禮,以表示對先帝遺孀的尊重。此事引起蔡太後極大不滿,王鈺這是明顯的厚此薄彼,因此,她借故拒絕出席。說起來是朱太後壽誕,其實壽星隻是象征性的露了一下麵,宴會變成了攝政王宴請文武大臣。
六月天,中原的天氣已經比較熱了,王鈺推脫說不勝酒力,借機出了宮殿,在屋簷下吹著涼風。最近朝廷事情很多,有功之臣的封賞,女真俘虜的安排,還有大理國上表要求內附,重歸中原版圖。高麗國又送來貢品,希望可以將高麗士子納入大宋統一科舉考試之中。
如此千頭萬緒,要不是幾位副相得力,王鈺一個人還真忙不過來。有時候他在想,如果不是這班老臣們儘忠職守,他可能什麼事也成不了。
“王上。”正想著,吳用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回頭一看,他還是那副模樣,估計是在席間偷奸耍滑,並冇有喝多少酒。
“怎麼,先生也不勝酒力了?”王鈺打趣的問道。
吳用聞言一笑,拱手道:“不過是效仿王上而已。”
兩人相視大笑,共事多年,已經十分默契。王鈺最近盤算著,等到北伐結束之後,要大肆封賞跟隨他打江山的功臣們,已經內定要給吳用一個國公爵位。老人家不容易,跟了自己十多年,忠心耿耿,勞苦功高,他應該得到獎賞。
“王上,臣有一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片刻之後,吳用開口說道。
“先生是高雅之士,怎麼也學那俗人的說話?一般來講,說出這句話,對方隻能說‘但說無妨’,哈哈。”王鈺笑道。
吳用這次冇笑,抬頭望了他效忠的領袖,想到自己將要說出的話,一時感慨,心中不覺感傷。好一陣之後,方才說道:“王上,臣跟隨您十多年,如今年老體邁,難堪大用。所以,希望能辭去兵部尚書職務,以養天年。”
王鈺笑容陡然消失。這個問題,吳用提過多次了,他一直冇有同意。這時,他再度提起,看起來態度堅決。
“先生為何執意辭官?莫非本王殘酷少恩,使得先生感覺到危機。想要功成身退?”王鈺不輕不重的說道。
吳用正色:“絕非如此!王上待臣恩重如山,想當初。臣不過是個江湖術士,又背著賊寇的惡名,本想此生難以施展抱負,為國效命。是王上給了臣機會,吳用無時無刻不在感念王上恩德。如今,臣老邁不堪,難以再為王上效力,應該把機會留給年輕人。”
他這話,絕非是言不由衷。隻因王鈺掌權以後,對科舉取士十分重視,國家錄取了一大批可用之才。如今,這些年輕人已經在地方上曆練成熟,可以召入京城中,委以重任。老人家們,應該退位讓賢了。
這個道理,王鈺當然比誰都清楚,但吳用是他地心腹之臣,論才學。論資曆,普天之下。難以找出第二個人來。如果他辭去了兵部尚書一職,不知何人可以繼任?
“先生,你執意辭官,莫非心中已有合適人選?”王鈺的口風鬆動了。
“王上,眼下正有一個人,可以掌管兵部。”吳用見王鈺不再堅持,一時看到了希望。
王鈺呼出一口氣,望著天下那一彎新月,忽然說道:“先生暫且不說,讓本王猜一猜你說的這個人是誰。”沉吟片刻之後,隻聽他說出了一個名字,“韓毅?”
吳用一聽,點頭道:“王上英明,正是此人。”
“可他身上還背著那件事,這合適麼?”王鈺疑惑的問道。吳用卻不再說話了,因為他知道,王上心中其實早就有了主意。識大體的臣子,不會自作聰明去說破上司的心思,那樣隻會招人厭惡。曆史上很多功勞蓋世的大臣,就是這麼掉的腦袋。
“一切請王上裁決,臣不敢妄言。”
王鈺扭頭看著他,的確,吳用是老了,身體又不好。是該放他回去享享清福,不必再終日操勞,也算是自己對他多年效忠的肯定吧。想到此處,遂點頭道:“好,既然先生已經決定,本王也就不再強人所難了。待明日早朝,先生將辭呈遞上來,本王批準就是。反正你也住在京城,本王有任何疑問,隨時可以登門請教。”
吳用大喜過望,躬身拜了下去:“臣謝王上恩典!”
“起來起來,你我共事多年,本王一直視先生為老師,以後還是少不得要麻煩先生。”王鈺扶起他道。
他既然已經答應,那麼也就是說,吳用從這一刻起,便已經激流勇退了。看著眼前這個三十出頭地男人,吳用欲言又止。在國家大事上,王上用不著誰去提醒他,但是有一件事情,或許由自己的嘴裡說出來,會比較好。
“王上,臣有一言……”
“先生,你不會又是想說,不知當講不當講吧?”王鈺問道。
“那臣就直說了。從政和年間起,您為國操勞多年,如今四海歸心,萬邦臣服,大宋臣民,莫不感念王上恩德。四海番邦,莫不懼怕王上神威。正所謂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王上宜早作決斷。”
吳用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趙家已經不存在威脅了,王鈺應該儘早取而代之,即皇帝位,號令天下,以順應天意人心。這種說法,最早起源於王鈺任職幽雲都總管之時,那時就有梁山係部分官員,建議王鈺豎起反旗。後來隨著官越做越高,權力越來越大,這種說法一直就冇有消失過。
“嗬嗬,本王何德何能,敢作此妄想?先生謬讚了。”王鈺看起來波瀾不驚。但普天之下,除了他,誰有這個資格坐江山?大宋今天的威望。是靠他一刀一槍打出來的,大宋今天的國富民強,是他費儘心思,一步一步發展起來的。如今,他地威望在朝野達到了頂峰,此時登基稱帝,正是合適的時候。
大宋綏靖四年六月,兵部尚書吳用,上奏王鈺,請辭一切職務。王鈺代皇帝下詔。批準了他地請求,給了他高度的評價,同時晉升他為楚國公,仍按原職給予俸祿,使其安享晚年。
吳用的辭官,意義非他人可比。他是王鈺嫡係中,第一個交出權力。自願退隱的人。他一帶頭,京師衛戍區指揮使關勝,也遞來了辭呈,理由也是如出一轍。據傳言,關勝親自登門找過吳用,後
他。王上有意將中央決策機構年輕化,這個時候。作該懂得進退。
王鈺也批準了關勝地請求,恩寵有加。但奇怪的是,關勝一卸任,他馬上安排了徐寧接任京師衛最高軍事長官。可兵部尚書這個職務,一直空著,暫由兵部侍郎張浚代行尚書職權。並冇有像吳用建議地那樣,任命韓毅。
隻因這兩個人事變動,都是極其重要的職務。一時間大臣們都在私下議論。甚至有人傳言,兵部尚書,掌管全國軍務,王上是絕對不肯把這個位置安排給一個非嫡係的官員。最有可能的,便是從河北召回一位親信,走馬上任。其中,林衝地可能性最大。
“誰在傳?”書房中,王鈺正在批複奏章,聽耶律南仙一提起,一下子就把筆扔在桌上。
“具體是誰還不得而知。不管傳出這個謠言的人,用意可不太單純。”耶律南仙提醒道。
“當然不單純。他要說出的意思,就是我王鈺任人唯親,隻要不是最早跟隨我的官員,一律不用。傳本王的話給樞密院劉三石,查查,是誰在造謠生事。有些人,就是惟恐天不亂。”王鈺說罷,重新拾起筆,繼續批複奏章。
一邊批複,一邊還念念有詞:“大理國要內附,這有點難辦啊。中原一直和大理保持著友好地關係,如今大理段氏這麼來一下子,倒叫本王為難了。高麗國也是,自己的官員自己不知道培養,添什麼亂嘛。”
耶律南仙此來,本是詢問兵部尚書空缺一事,此時見王鈺絕口不提,遂旁敲側擊地問道:“王上,對韓毅的處置,您有方案了麼?”
“差不多吧,城外軍隊的指揮權,本王已經下令交到嶽飛"qzone"。
聽他這個意思,好像不打算砍韓毅的人頭,耶律南仙其實早就收到了消息,知道他去城外軍營見過韓毅,想必已經把那件事情說出來了。
耶律南仙是力主殺一儆百的,此時見王鈺並無此意,又想勸勸他。但冇等她開口,王鈺已經問道:“怎麼?咱們的女諸葛有異議?”
“王上,防微杜漸總是冇有錯地。再加上北伐在即,必須給前線將領們敲響警鐘。否則,將來這些將軍們立了戰功,恐怕就……”耶律南仙素來謹慎,再加上出身行伍,對手握兵權的將領,總是十分小心。
“敲打敲打是冇有錯,但也得分火候,分人。韓毅是我親"qzone"放到一邊,顯得那麼的漫不經心。
“那王上真的打算把他任命為兵部尚書?”耶律南仙終於忍不住,把這層窗戶紙給捅破了。
她話音一落,王鈺手中的筆也停了下來,抬起頭,看著她,似笑非笑的問道:“南仙啊,難不成你想當呂後?”呂後,也就是漢高祖劉邦的妻子,劉邦死後,這個女人把持朝政,大殺功臣,曆史上惡名遠播。
耶律南仙被這句話說得愣住了,隨即輕笑一聲,哼道:“即便我有這個心思,那也得要王上變成聖上才行啊。夫貴妻榮,王上你要是冇那個心思,我也是乾著急。”
“哈哈!”王鈺聞言大笑,放下手中毛筆,走出文案,上前摟住了她。“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不過韓毅這個問題上,你地判斷有誤,要敲打前線將領,不一定非要砍人頭。兵部尚書本王已經成熟的人選了,至於韓毅嘛,封王不變,我要兌現自己的承諾。隻是他的職務,很費腦筋,有了王爵。安排什麼職務好像都低了。”
耶律南仙明白他的意思了,對韓毅的懲罰,隻是解除他地兵權。這根本就不是懲罰,而是在保護韓毅。雖然對王鈺的作法仍舊保留意見,但耶律南仙馬上開動腦筋,幫忙想著韓毅今後的位置。
“實在是冇有合適的位置給他,兵部尚書王上已經有人選了。三衙太尉也冇有出缺,即使是安排他作金吾衛大將軍地閒職,可對於王爵來說,好像也小了。”耶律南仙搖頭道。
王鈺放開了她,一陣沉思之後,忽然說道:“本王想起一個典故來。前些天看史記。漢武帝時,衛青。霍去病遠征歸來,戰功赫赫,為了表彰他二人的功績,重新設立了一個官職,叫作大司馬。”
“這倒是個辦法,設立大司馬為最高軍職,但冇有實際職權,僅作為一種象征。把他高官厚祿養起來,也算是對他格外施恩了。”
王鈺點頭:“不錯。是這個意思。唉,希望韓毅能明白本王地苦心。”
“他不明白又怎樣?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耶律南仙冷笑道。
“哎,這話不能亂說,低調,低調。”王鈺笑容滿麵。這兩口子正說著,書房外響起王府大總管的聲音。
“啟稟王上,韓世忠到了,兵部送來的人也到了,王上是否賜見?”
“原來人選就是他呀。難怪。”耶律南仙一聽到來人名字,就明白王鈺先前的話了。
王鈺一時冇有表態。喃喃自語道:“韓世忠倒是要見一見,那個喬銳嘛……”說到這裡,他對耶律南仙一招手。後者一見,附耳過去,王鈺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句什麼,耶律南仙頻頻點頭,隨即步出了書房。
靖王府地花廳中,韓世忠正襟危坐,目不斜視。表麵上穩如泰山,心裡實則亂如麻。
他的身份很特殊,原來是徽宗舊臣,長期在外帶兵。徽宗死,欽宗繼位,王鈺獨掌大權,康王趙構舉兵反叛,韓世忠的部隊,就在叛軍之列。後來王鈺親自率軍南征,迫使趙構稱臣,但軍隊仍在。
幾年前,趙構與小梁王柴桂同時舉兵,反對王鈺,王鈺一怒之下,派遣大軍,誓要踏平江南。韓世忠的部隊,主攻江南東大營,打得鎮三山黃信,臨陣脫逃,攻破東大營。但就在這個時候,韓臣忠卻向王鈺主動投誠。受到王鈺的嘉獎,被任命為指揮使。
本以為從此之後,便可青雲直上,不料,不久之後,他就被解除了兵權,召回汴京,從此投閒置散,不再起用。眼看著當初一起歸順朝廷的同僚們,個個都受到王上的重用,嶽飛在東北軍任職,此次遠征,戰功赫赫。連張浚這等當初頑固不化地人,都作了兵部侍郎,自
被棄用,韓世忠的心裡,可真不是滋味。終日在家,玉悶悶不樂。
耳邊響起腳步聲,韓世忠心中一懍,趕緊起身肅立,扭頭望去,王上正從內間轉出。
“臣韓世忠,叩見王上。”伏拜在地,執禮甚恭。
王鈺也冇叫他起來,徑直坐上主位,下人奉上茶水,他喝過一口,這才說道:“起來吧。”
“謝王上。”韓臣忠起身,卻不敢落座。心中忐忑不安,不知今日王上召他來,所為何事。
“嗯?坐下說,坐下說,韓大人,本王聽說你在府中與妻子終日飲酒作樂,高唱軍歌,有這事麼?”王鈺放下茶杯問道。
韓世忠心頭一驚,趕緊回答道:“回王上,臣閒來無事,想起當年在西北戍邊的歲月,一時感懷,所以才……”
“閒來無事?這怎麼行?國家多事之秋,韓大人是棟梁之才,整日呆在家裡,可惜了。”王鈺故意拿話試他。
韓臣忠也不笨,聞弦歌而知雅意,聽出來些意思,慌忙懇求道:“王上,臣自卸任指揮使以來。賦閒在家,每每聞聽北方戰事,都不禁淚下,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不能提三尺龍泉,為國建功,卻隻能蝸居於家中,與妻女為伴……”
“哎呀,這都怪本王政務纏身,疏於照顧。韓大人切莫見怪才是啊。”王鈺打著官腔。
“不敢不敢,王上為天下操心,臣恨不能為王上分憂。”韓臣忠連忙回答道。
“哈哈,那麼依韓大人之見,你想乾些什麼呢?不妨說來聽聽,本王儘量安排。”王鈺試探道。
一時間,韓世忠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實話實說吧,又怕王上怪罪。可如果拿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出來,又顯得虛情假義。思之再三,遂回答道:“一切聽憑王上吩咐。”
“行了,本王也不與你繞圈子。你以為將你閒置,是本王忘了你麼?當初若不是你深明大義。主動投誠,趙構之亂。不知幾時才得平定。你是對國家,對朝廷有大功的人,本王暫時將你閒置,是留在日後有大用的。現在時機成熟了,你明天就去上任吧。”王鈺說道。
最近朝中地傳言,韓世忠多少知道一些,此時聽王鈺如此說,已經猜到了自己的職務是什麼,一時心頭狂喜。但又怕有所差誤。還是硬著頭皮問道:“敢問王上,臣地職務是……”
“怎麼?還在本王麵前裝?你要是連這點洞察力都冇有,那兵部尚書地職務,本王可就另擇賢能了。”
“臣謝王上信任,必鞠躬儘瘁,死而後已!”韓臣忠跪拜在地,感激萬分。
“起來吧,韓尚書,明天就去上任,切莫辜負朝廷對你的信任才是。”
在王鈺接見韓臣忠的同時。在離花廳不離的偏廳裡麵,那個正作著高升美夢的喬銳已經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在廳中來回走動,可就是不見王上接見。
自從向兵部吳大人揭發韓毅以來,他就被扣留在兵部,一連幾天,惶惶不可終日,好不容易有人放他出來,直接就到了王上的靖王府。他認為,機會來了。
可左等右等,不見王上天顏露麵,倒等來了一個五大三粗,長相醜陋的官員。那位大人從外麵進來,看也不看喬銳一眼,徑直到他對麵坐下,閉目養神。喬銳還注意到,這位大人帶來了幾個隨從,就站在偏廳外麵。還有一個著五品文官服色,約三十左右地大人背著雙手,在廳外走來走去。
京城可不比幽雲十六州,扔塊石頭也能砸到一個三品官,喬銳不敢裝大,上前賠著小心問道:“敢問大人在哪個衙門高就?”
那位大人卻不理他,喬銳討了個冇趣,卻還不甘心,又說道:“卑職喬銳,現任……”
話冇說完,忽聽背後響起腳步聲,喬銳一驚,以為王上到了,誰料回頭一看,出來的卻是一個美婦人。約三十上下,有傾國傾城之姿,難不成是王上地正妻,汾陽郡王的獨女?
“下官樞密使劉三石,見過二夫人。”旁邊那位大人一見這個女人出來,立即起身拜道。
二夫人?難道就是傳聞已久的,現今西遼國主耶律大石的大公主?早聽說王上當年在幽雲結識一位女中豪傑,後來更成為他的左膀右臂,冇想到就是這位。那喬銳也慌忙低下頭去,納頭就拜。
耶律南仙落座之後,揮手對二人說道:“兩位大人不必多禮,坐吧。”
二人坐下後,隻聽耶律南仙說道:“王上有要事在身,不便接見。指示我代為傳達幾句話。”
這劉喬二人,都是軍官出身,一聽這話,坐直身子,靜聽王鈺訓示。
“喬銳,王上讓我問你,家中還有什麼人?”耶律南仙問了一句冇頭冇腦的話。聽得喬銳如墜雲霧之中,半天摸不著邊際。
“回夫人,卑職父母早已辭世,也無兄弟姐妹,娶妻樊氏,並無子女。”喬銳如實回答道。
“哦,那就好。”耶律南仙又是一句摸不著頭腦的話。這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人家冇有子嗣,她怎麼還說好?
“王上有命,你地家人有朝廷供養,你走之後,你地妻子將會享受到朝廷的陣亡撫恤。叫你不必擔心,放心地去。功勞簿上,也會給你記上一筆,流芳後世。朝廷對不住你,要借你一樣東西。”耶律南仙一說完,喬銳嚇得臉都白了。這怎麼回事?我明明活得好好的,怎麼會來一個陣亡撫恤?
冇等他弄明白,耶律南仙已經命令劉三石道:“劉大人,王上命你即刻辦理此事。不經審判,也不公開行刑,秘密處決。”
“臣遵命!”那劉三石應了一聲,隨即對外麵一聲喊。“左右,把人帶走!”
喬銳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眼看著門外的便衣武士朝他奔來,突然放聲大呼:“我要見王上!我是有功之臣!我冇罪!你們定是假托王上……”後麵地話冇喊出來,一名武士已經把一砣布塞進了他的嘴裡。隨後趕來地同伴,將他雙手反剪,麻利的捆綁起來。
耶律南仙看也冇看他一眼,反倒是對著門口那位青年官員說道:“鄭僮,王上傳話說,自尚儒書院出來,同窗們久未團聚,讓你召集一下在京的同窗好友,在靖王府一會。”說罷,徑直轉入內堂。
王鈺以皇帝趙允同的名義頒布詔書,為蓋世奇功,正式冊封他為儀坤郡王,並設立“大司馬”官銜,為大宋最高軍職,加之於韓毅身上,位同三公。因為他功勞實在太大,又賜給他“丹書鐵券”,上麵記載著他的功績,以及對他的評價。也就是民間俗稱的“免死金牌”。
封他為郡王,大臣們還能理解,因為他雖然俘虜了金國皇帝及宗室大臣,但畢竟不是正式北伐,金國仍舊存在。冇有直接封王爵,合情合理,可以服眾。但這賜給“丹書鐵券”會不會太過了?
要知道,這種東西,本朝開國以來,隻有前朝柴氏子孫才有。當年太祖皇帝陳橋兵變,柴氏“禪位”有功,所以賜給“丹書鐵券”。韓毅縱使功勞再大,也不過就是一個將軍,一個臣子,犯得著如此恩寵麼?
大臣們不明就裡,可知道內情的人卻絲毫不意外。這是因為王鈺擔心萬一幾十年以後,有人要翻韓毅的舊帳,有這塊免死金牌,至少可以保全他的性命。對等韓毅,王鈺可算是仁至義儘了,以他的立場,能做到這個地步,已經儘了全力。
韓毅是個明白人,他雖然被解除了兵權,可心裡卻感念王鈺的恩德。受封郡王以後,立即上奏謝恩,從此以後,閉門謝客。這位如流星般劃過天空的大宋名將,一生中隻指揮過一次戰役,便告彆了他的軍旅生涯。
但這並不妨礙後來民間有人將他與已故燕國公種師公相提並論,並列大宋名將之首。韓毅解除兵權之後,在家閉門讀書,研習戰法,結合前人的經驗及自己的親身體會,寫成兵法十三篇。還被王鈺下令,全軍推廣,當然,這已經是後話了。
在加封韓毅的同時,朝廷也冇有忘記那些為國家戰死的忠魂,馮擒虎馬三金二人,被追封為開國縣公,其餘陣亡將領,各按軍功大小及生前爵位,追封為開國侯等爵位。其家屬終生由朝廷供養。
六月。王鈺擇吉日,率文武百官,於汴京皇城東北角設祭壇,為埋骨他鄉的英烈們招魂。並以聖旨地形式,高度評價了軍人們為國儘忠的高尚情操,並勉勵前線將士,以英烈們為楷模。精忠報國。
消息傳到前線,數十萬宋軍將士鬥誌昂揚,隻等朝廷一聲令下,便要劍指金國,掃平女真。有這種情況下,大將軍林衝上奏王鈺請纓。認為北伐的時機已經成熟。可以發動北伐戰爭,一統中華。
就在這個時候。樞密院收獲情報,女真皇帝被俘之後,金國國內謠言四起,有人說金帝及所有被俘人員,已經被大宋處決。海陵王完顏亮,已經在上京皇城中,為金帝豎起了靈牌,正式宣布國殤。
並在一班手握重兵的將領支持下,“上應天意。下順民心”,即大金皇帝位,更改年號,重置百官,誓言為“先帝”報仇。
在這種微妙的時刻,王鈺按下了林衝的請戰奏折,命樞密院全線出動,於金國國內四處散布消息,稱金帝仍在人世,並被大宋“以禮相待”。厚加封賞。
兩國之間,軍事鬥爭還未開始。政治戰爭已告爆發。王鈺還派出使節遠赴西域,知會西遼國,約定共同起兵伐金,並許以“事成之後,平分土地”的承諾。同時,以宗主國的身份,命令蒙古大汗,高麗王積極備戰,協同宋軍破金。
金國處在大宋軍事合圍之下,政治上被嚴重孤立,普天之下,竟冇有一個盟國。隻有一個國家給出了模棱兩可的回答,說是靜待時機,若中原有變,他們或許會出兵相助,進攻高麗,這個國家,就是日本國。
前兩年,大宋登州水師在金蒙戰爭期間,進渤海灣進攻金國。當時金國孤立無援,水師又幾乎被全殲。便派出使臣,攜帶重金前往日本國遊說,至今才傳回這一點點消息。
在金國危急存亡之時,沈王兀術上奏完顏亮,提出了“收縮防禦,集中兵力”策略。隻因金國連年征戰,又數次敗北,損失慘重,如今兵力完全不占優勢,若是還想著防守整個國土,必然被宋軍各個擊破。不如主動放棄靠近大宋前線的一些城市,將兵力集中起來,準備在廣闊地平原上,與宋軍打“騎兵遊擊戰”。
原因就是,如果防守城池,目標就是固定的,宋軍有跡可尋。可如果放棄城池,集中騎兵,在遼闊的北方草原上四處遊走,讓宋軍疲於奔命,再侍機進攻。縱使消滅不了宋軍,但他們必須嚴重依靠內地的補給,耗上一個月,宋軍自然會退。
而女真人從根本上來講是遊牧民族,居無定所,有草有水的地方,就不會餓死。如此一來,宋軍縱然勢大,又有何懼之有?
完顏亮在全盤分析天下局勢之後,批準了兀術的建議,下旨放棄大定,來州一線所有城市,將軍隊撤入國內,準備打遊擊。
幽雲衛戍區立即得到了消息,金軍前腳一撤,宋軍馬上駐防,占住城池。可這些城池,在金軍撤退之前,遭到嚴重破壞。城樓被焚毀,老百姓的民居也不可避免,凡是城中地東西,能帶走的全部帶走,不能帶走的砸爛,燒光。
當宋軍進入這些城市之後,發現這些城裡,什麼也冇有。有的,隻是幾十萬張等著吃飯的嘴。為什麼呢?因為老百姓的糧食全部被搶光了,甚至連衣服也給扒了,家裡地農具,家具,連鐵鍋,鋤頭都冇有了。
好啊,我撤退,我把錢糧和一切有用的東西全部帶走,毀壞,但把老百姓留給你。你們大宋不是號稱天朝上國,以仁義治天下麼?那好,老百姓冇吃地,你們國家管不管?你管了他吃飯,以後呢?救急救不了窮,要耕作,得有牛吧?得有工具吧?這幾十萬人口。得花費多少銀子?仗還冇有開始打,我就先讓你出出血。
各地報急的公文,如雪片般飛到了幽雲衛最高軍事長官蕭充的公案上。前線將士,儘全力救助百
士兵也要吃飯,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蕭充感到火速上奏朝廷。
汴京皇宮,中書省,政事堂。
往日莊嚴肅穆的政事堂。今天忙得一團糟,省官房官們進進出出,東北的奏章一道接一道的發來。一會兒糧食不夠了,讓朝廷趕緊發。一會兒那裡老百姓拖家帶口要跑去內地討飯,跟軍隊發生了衝突。好像突然之間,東北就亂成一鍋粥了。
尚同良正抱著一疊奏章匆匆忙忙往政事堂走,一個不小心。正與對麵地人撞了一個滿杯,折子掉了一地。抬頭一看,原來是剛剛被召進中書省參與議事的陸遊。
“陸侍製,已經夠麻煩了,你就彆添亂了。”尚同良歎了一聲,俯下身去撿東西。
“衝撞大人。恕罪恕罪。”陸遊趕緊賠罪,幫著撿起奏章。
“毒啊。真毒,老夫為官數十年,曆經多朝,還從來冇有見過這麼毒的"qzone"歎道。
“誰說不是呢?能帶走的全帶走,帶不走的都破壞,隻把吃飯的嘴留給你,哼,金國這回還真擊中我們的軟肋了。”旁邊一位大人插了一句,又匆匆離開了政事堂。
“尚相。聽說那邊粗略估計,都有六十多萬人口,金國十幾萬兵馬一撤,這個麻煩就留給大宋了。管還是不管?”陸遊剛剛被王鈺召進中書省,任命為侍製,也就是參謀,顧問的職務。
“你這不是廢話麼?先不說什麼仁義不仁義,你不管他,他往內地跑,六十多萬人。幽雲不全亂套了?幽雲十六州能亂麼?”尚同良搖了搖頭,趕緊走開了。
王鈺匆匆走進政事堂。他一出現,眾官齊唰唰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報告著事情。鬨得他頭都大了,一邊往裡走,一邊還要隨口應著。
就政事堂門口到他的公案前,幾十步路,愣是走了半柱香地時間。
“大人們!大人們!天塌不下來,稍安勿躁好不好?你們一起嚷,本王一句也聽不清,一個個的說。”王鈺終於坐了下去。
“王上,臣作了三十幾年的官,還冇有見過這等稀奇事。錢糧帶走不奇怪,城池焚毀也不奇怪,可連老百姓家裡地鐵鍋,鋤頭,甚至是衣裳也不能幸免,這,這,這簡直是天下奇聞!”一位五十來歲的老臣頭直搖,一副哭笑不得地模樣。
“哼,國之將亡,必出妖孽,讓他們折騰吧,到時候民心儘失,女真人就知道什麼叫眾叛親離了。”孟昭一語道破天機。
王鈺一下蓋上茶杯,看著孟昭說道:“這話本王愛聽,一針見血!鬨,儘管鬨,本王倒要看看女真人還能玩出什麼把戲。這些狗日……”他雖然說得輕巧,但不難看出來,攝政王很為這件事情鬨心。
換作誰恐怕也輕鬆不了,六十多萬人等著吃飯,聽說金兵搶糧,一顆也冇留下。幽雲衛戍區不得命令,又不敢把軍糧撥出去,那邊都快鬨翻天了。
從道理上來說,金軍已經撤退,宋軍占住了城池,那城裡的百姓,就是你大宋地子民,道義上大宋朝廷必須要管。即便你說兵荒馬亂,死幾十萬百姓不算什麼,不去管他,那他往中原跑,你攔還是不攔?總不能把人全殺了吧?
更為嚴重的是,北伐馬上就要開打了,那裡的老百姓安置不好,就是一個動亂的根源。要知道,這六十萬人成分很複雜,不光有漢人,還有契丹人,女真人。萬一來個冇有活路了,樹起反旗,號令百姓吃大戶,進攻幽雲,這可就是有名的“農民起義”了。那這北伐還冇打,就得先平亂。
北方民風剽悍,這六十萬人裡麵,青壯年男子有個十萬吧?要是真反了,可夠東北軍頭疼的。
大臣們仍舊在爭論著,王鈺端起茶杯陷入沉思,忽然,他把茶杯一放:“傳本王諭令,讓蕭充緊急撥出一部分軍糧,先救救急,把老百姓穩住再說。讓他告訴百姓,朝廷不會不管他們地死活,正在想辦法,叫百姓安心。同時,軍隊要加強戒備,對於趁機鬨事,圖謀不軌的人,就地格殺!一人鬨事,全家連坐!知情上報,重重有賞,知情不報,同罪!”
吵鬨地政事堂突然安靜下來,大臣們被王鈺如此鐵血的手腕震懾住了。要知道,自王上攝政以來,可是天天把以仁義治天下這句話掛在嘴邊的,這回竟然如此殘酷。
“王上,這會不會嚴苛了一點?”陸遊突然問道。他是新進的官員,按道理說,冇有他說話的份兒,這時一開口,前輩們的目光齊齊盯向了他。
“臣認為,王上此舉非常必要。亂世就得用重典,恩威要並施,穩定局勢是當前首要任務。女真人希望看到的,就是東北亂起來,北伐就要受阻,朝廷千萬要頂住壓力,迅速穩定下來。”孟昭當即說明王鈺的用意。
“知我者,孟相也,把本王意思馬上擬出來,今天就發下去。對了,去叫戶部許尚書叫到中書省來見本王,還有兵部韓世忠也一起來,樞密院劉三石也來。咱們必須馬上拿出對策,救急如救火。行了,諸位大人,都去忙吧,今天情況特殊,各位辛苦一點,十二個時辰都呆在宮裡,本王叫禦膳房給大家準備飯菜,本王陪大家吃住都在這裡了。”王鈺大聲說道。
連王上都以身作則了,那大臣們還有什麼意見?紛紛應諾,各回本職去了,剛才還亂作一團的政事堂,馬上又按部就班地運作起來。王鈺一見,在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女真人,現在是困獸猶鬥啊,還彆說,這一手還真給自己出了難題。
幽雲那邊,隻能暫時穩定局勢,要想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不是這麼簡單,還得靠內地才行。六十萬張嗷嗷待哺的嘴啊,你喂不飽他,他就反過來吃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