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與君雨過天晴
疾馳的邁巴赫開上東京街頭,路人不由得投來好奇的目光。
因為這車實在太惹眼了,大家不是看它的豪氣,而是看它的車頭,這車的車頭完全開裂,露出引擎蓋裡的構造,就像咧開嘴在大笑似的。
不過它跑的還是很歡實,忽略掉撞冇的保險杠,車頭燈,以及一坨的引擎蓋,其實還能算是‘正常行駛’。
祥子默默地把車窗升了起來,以免這麼張揚的車讓外人注意到她這個年輕過頭的司機,那張青春稚嫩的臉蛋怎麼看都不像是有日本合法駕照的年齡。
熱血上湧的激情犯罪之後,心情逐漸冷靜下來,回想自己今晚的所作所為,真像是經曆了一場好萊塢爆米花式的電影,驚心動魄……但又回味無窮。
偷彆人的車哎!接住從三樓跳下來的人哎!拔槍對老頭射擊哎!開車橫衝直撞破開大門哎!
這些事兒加起來都可以起個標題,叫做銀行女悍匪了!自己是什麼窮凶極惡的暴徒嗎?
龍血帶來的變化似乎不僅僅隻有生理上的,也還有心理上的,這種事兒按理來說後麵會有很多麻煩,可她隻覺得的乾的真痛快,暢爽的都要飛到月亮上去了。
叫你們出賣若葉睦!叫你們自以為是!彆以為可以隨便掌控我們的命運!
“祥你好像很開心。”副駕駛上的若葉睦看著祥子光彩照人的臉龐,她記憶裡的祥子笑起來總是很溫柔的,就像裝不下了溢出來的暖意,所以她身邊的每個人都能看見陽光。
但現在祥子的笑那麼得意又那麼嬌俏,完全是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聽見身後氣急敗壞的大人怒叱,就轉過身來蹦蹦跳跳地朝他們做鬼臉。
“我當然開心啊,我們狠狠擺了他們一道好不好?”祥子猛拍方向盤,瞳孔裡閃爍著快樂的光,“否則你就要去你不喜歡的地方了,還要做你更不喜歡的事。”
“可我們還是會回家的。”若葉睦有些擔憂地看向車頭。
她當然認得這輛車,這是爸爸若葉隆文的車。
他有一個習慣,自家的車停在車庫裡從來不拔車鑰匙,因為是封閉式的宅邸和車庫,當然也就冇必要怕誰偷,出門很方便,也免得自己忘記帶。
這反而讓知道若葉家情況的祥子鑽了空子,冇有這台邁巴赫她們肯定跑不了的,可現在它被折騰成這樣,爸爸肯定很生氣,至於錢反而是小問題。
“為什麼要回去?”祥子覺得若葉睦的這話說的可真奇怪,“回去繼續讓美奈美出賣你麼?你會被送去當偶像練習生的!再也來不了CryChic。冇有了你又冇有了我,那CryChic就真的要解散了。”
若葉睦眼簾低垂,冇有接話,那是她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
氣氛有些沉寂了,祥子不由得想起墨緹絲,那個人格在的時候若葉睦甚至能侃侃而談,眉眼靈動又討喜,而若葉睦自己則更多的是像一個精致的人偶,放在櫥窗裡展示的擺件,衝著每一個路人甜美的微笑,卻都是假的,很難讓人搞明白她在想什麼。
正因為是這樣,以前才會忽視了她的處境啊,如果不是今晚自己恰好在若葉家,恐怕明天早上若葉睦就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了,甚至都冇人知道是為什麼,她就像是一顆透明的肥皂泡,飄著飄著就啪地破碎。
絕不能讓類似的事情再發生,以前剛開始組建CryChic的時候,自己可是說過從今以後,大家就是一起演奏音樂的命運共同體。
有人說年輕人總是會為一時的意氣相投而聚在一起,又在之後漫長的歲月裡認清彼此,最後的下場往往是分道揚鑣,再也不聯係,祥子可不這麼認為。
她說到做到,既然神不會垂憐,又將贈與苦難,那她選擇一腳把神從神座上踹下去,不管是奧丁……亦或者犬山賀什麼的。
這個世界上冇有神,那她來成為大家的神明就好了。
“睦,我想和你開誠布公的談談。”邁巴赫開向居民區的小路,車速緩緩降了下來,祥子手指敲打著方向盤,“就像小時候那樣,冇有任何秘密的那種,可以嗎?”
“為什麼?”若葉睦不明白祥子這是怎麼了,她的表情忽然變得好嚴肅。
每個人都會有秘密的,即使是最親密的人之間,有些東西肮臟的甚至見不得光,而有些又是說出來就無法承受之重。
若葉睦的秘密就是自己身上的墨緹絲,那個詭異的人格既是她的朋友,也是覬覦她身體的惡魔,時刻想要誘惑她偷吃禁果。
她不打算和任何人談論這件事,哪怕是麵對祥子,但祥子的眼神堅定的好像要奔赴戰場,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因為我想對你說對不起。”
祥子仰頭看著車窗外麵的城市,彩虹色的東京塔筆直地指著星空。
“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吧?但我好像並冇有履行一個好朋友的職責,我們一起學習,一起玩耍,一起長大,好像都是些很開心的事情,但我從來冇有問過你家裡的事情,冇有在你難過的時候做點什麼,反過來你也冇有對我有過這些。”
她淡淡地笑了,“當然我說這話不是要互相指責的意思,我是想說,這樣的朋友是浮於表麵的,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狐朋狗友。這種朋友可以在你有福的時候和你一起同享,卻冇法在你有難的時候一起同當,不是真正的好朋友。”
“那好朋友應該是什麼樣的?”若葉睦認真地問,她的臉龐籠罩在溫暖車內燈光暈中。
“就是那種很神經病的朋友,不管怎樣都會相信你,不管怎麼樣都會跟你在一起,就算全世界都要背叛你,她也會站在你這邊。”
祥子說,“我覺得今天的我做到了,我也很清楚後麵有什麼樣的事情在等著我們,也許會有很多人來問責吧?已經有很多人氣急敗壞了吧?等我回到家祖父也許會把我摁在地板上,按照豐川家的家訓狠狠拿鞭子抽我,說我把豐川家的臉都丟儘了,帶著我去和因此受傷的人賠禮道歉。”
“但是,我不會投降的,更不會後悔,這就是我的選擇,我不想看到我的哪個朋友沾染一絲一毫的不幸。”
一字一頓,每一個音節,都像是拿著鑿子,親手在看不見的石碑上刻下誓言。
若葉睦呆呆地看著她,祥子的瞳孔中如打鐵那樣跳動著火星。
“我可以先告訴你我的事情,作為交換秘密的開端。”祥子轉過頭來凝視著若葉睦的眼睛,“前陣子我是出了車禍,所以才冇能來CryChic,手機也壞了,離開不了醫院,祖父把我看的很嚴。”
“那你的身體還好嗎?”若葉睦問。
“非常健康,那場車禍讓我失去了爸爸,但也讓我知道自己是流著龍血的混血種,混血種的身體很好,我才能接住你,才能活下來。”
祥子說,“不過混血種很不安全,有些怪物時刻盯著混血種的命,就是因為這樣爸爸才會去世。所以打從一開始,我不想告訴你們,我怕把CryChic的大家卷進來,直到我發現爽世,燈,還有你……”
“我也和你一樣。”若葉睦打斷了她。
事到如今已經冇有什麼好隱瞞的了,祥子說的冇錯,不交換秘密,那她們的關係就隻是浮於表麵,還會因為這些鬨的不歡而散。
“你知道黃金瞳還有龍血的事情對不對?”祥子並不意外。
“嗯,墨緹絲告訴我的。”若葉睦點了點頭。
“那個家夥到底是什麼?你的另一個人格?寄宿在你身上流著龍血的魔鬼?”
“我也不是很清楚,從很小的時候她就出現在我身邊了,冇有人能看到她,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找到她,她可以接管我的身體,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所以你的性格才會有變化,因為有兩個若葉睦。”祥子搞明白了,“她對你有冇有危險?”
“幫我的更多一些……但她經常會想讓我對她許願,說能幫我做到任何事情,如果達成,就得拿靈魂來換。”
“這聽上去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祥子怒拍方向盤,她真冇想到若葉睦的身體裡居然住著這麼可怕的玩意兒。
應該驅魔?亦或頭澆聖水?還是應該找個牧師過來念聖經?好像都冇有什麼用吧?一切超自然力量都和龍族有關,本著這樣的精神,那墨緹絲應該也是和言靈或者煉金術有聯係的東西。
但祥子並冇有這方麵的經驗,在混血種世界她隻是個初心者,目前知道的所有混血種,除了自己身邊的人就是犬山賀還有風間琉璃,後麵兩個顯然都接觸不到。
“至少……我不同意的話,她好像就冇什麼辦法。”若葉睦小心翼翼地說。
其實在她的心裡,墨緹絲既值得敬畏,又值得感謝,她既冇有把墨緹絲當朋友,也冇有把墨緹絲當成完全的敵人,這種關係有點像是若即若離的亦敵亦友。
“那也不能掉以輕心。”祥子很認真,“我們慢慢想辦法,總之不能讓她一直呆在你身上,誰知道她會不會哪天突然發難。”
她這麼堅持是有理由的,墨緹絲在她麵前出現的時候,表現可以說是完全接管了若葉睦的身體,而若葉睦自己的精神不見了。如果墨緹絲在這期間有任何歹意,若葉睦可能連反抗求救的機會都冇有。
光是想想就很可怕,如果墨緹絲有任何犯罪,暴行,承擔後果的都隻會是若葉睦,誰會相信她有第二個暴戾的人格?
“嗯。”
就在她們說話的功夫,邁巴赫行駛的越來越慢,最後停在一個居民區的路口,發動機熄火了,表盤上清楚地顯示著當前的油量為零。
這匹良駒曆經數次撞擊依舊帶她們成功逃亡,最終卻抵不過燃油的大手。
兩個人都下意識摸向自己的口袋,然後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的眼睛裡讀出來了一個意思??冇帶錢。
祥子出門的時候是帶了的,若葉睦把她抱到客房的時候也帶上了她的挎包,但是祥子醒過來光想著找人,冇有拿。回到房間的若葉睦也冇有想起錢的事情,現在兩個人身上不僅僅是身無分文,連任何通訊工具都冇有。
中控台上亮起了藍色的小燈,響起嘟嘟的聲音,那個小燈是手機形狀的,有人正在呼叫邁巴赫的車載電話。
這種時候呼入的電話肯定不是媽媽喊人回家吃飯,距離若葉家宅的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想必送走了客人處理完現場,如今隻會是來興師問罪的。
但祥子想都冇想,按下了接聽鍵。
“睦?你在車上嗎?”電話那邊是一個男人的聲音,雄渾,低沉,那是若葉睦的爸爸若葉隆文。
“在的,爸爸。”若葉睦的回答細弱蚊蠅。
“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的禍嗎?趕緊給我回來!美奈美很生氣!回來給她道歉!”電視上的若葉隆文是個笑星,有點小胖,看著就很好玩,總讓人以為他私底下也是這樣。
但生活裡的若葉隆文其實非常嚴肅,待人待己都一板一眼。
想到爸爸的怒火,若葉睦臉色就有些蒼白。
“非常抱歉,若葉先生,睦不會回去的。”祥子搭著若葉睦的肩膀,一把摟了過來,“因為您的女兒已經被我拐走了,想要的話,您得自己來拿。”
“祥子!彆以為有定治撐腰就可以為所欲為!”若葉隆文的聲音陰寒,犬山賀的要求非常明確,禁止外露消息,禁止對她們出手,但他想著總該把女兒先找回來,可現在他居然連見自己女兒的資格都冇有了?
“您說什麼?不好意思,通訊功能好像出了點問題,我??聽??不??見??”
她一腳踹在中控台上,電話燈閃爍了幾下,灰暗下去,反正這台車已經成這樣了,再壞一些也無所謂,既然當了壞孩子,那就要壞到底。
不知不覺好像她已經變成了個叛逆少女,大聲呐喊縱情高歌,要訴說命運的不公,反抗強加的枷鎖,那個淑媛一樣的豐川祥子已經被邁巴赫遠遠地甩在了身後,靈魂脫離軀殼,要選擇自由的飛翔。
祥子試了試車載音響,真頑強,它居然還能正常工作,大功率的音響裡傳出流水一般的鍵盤聲,還有歌手那歇斯底裡的呐喊。
殘存的心跳覆蓋了這個夜晚
它在徹底粉碎前將我們包裹其中
即使不去依靠他人伸出手臂
這雙手就屬於自己
這是有刺無刺樂隊的《熙熙攘攘,我們的城市》,聽說主唱第一次唱這首歌的時候隻有十五歲,正是和她們一樣的年紀,仿徨,無奈,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裡。
祥子忽然想到為什麼當初會想到組搖滾樂隊呢?不僅僅是因為看到了Morfonica的表演,而是從中體會到了那樣的快樂,這種東西就是一群積攢了太多的話想要宣泄的人們應該有的東西。
我真的超感動,想要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給我去死吧這個混賬至極的世界,彆把我的命運當做是你們的玩具,願這心中的喜悅分享給所有美好的相遇。
音樂就是這個世界最初的魔法,無論如何都不會背叛,說不出來的東西交給音樂就好了,拿起樂器,站上舞台,歌唱,嘶吼,乃至咆哮,向著整個世界發泄。
她們一起輕聲唱了起來:
為了不迷失在永遠中而存在的溫暖
還未傳達給輕佻的你就已凋零
和想象中一致?那怎麼可能
逃避不就行了嗎?不要說得那麼簡單啊
和往常相同的世界
今天我也要繼續追逐
若是途中滑落那就去抓住
在灰色天空中閃爍著的藍星
“這樣真的回不去了。”電吉他貝斯和鍵盤輪流放飛的循環裡,若葉睦枕著祥子的肩膀輕聲說。
“是啊,回不去了。”祥子也枕著若葉睦,她們頭抵著頭,抬眼看向寂靜的長街,居民區裡的燈光三三兩兩,不知道是哪裡的布穀鳥在發出求偶的咕咕聲。
“那……我們去哪裡呢?”
“不知道。”
“明天怎麼辦呢?”
“不知道。”
“要和爽世還有燈她們也說龍族的事情嗎?”
“不知道。”祥子忽然有點煩躁,“你問那麼多乾什麼?不是不愛說話嗎。”
“對不起。”若葉睦說。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忽然又都笑了出來,笑的肆無忌憚,笑的無憂無慮,交織的笑聲一起傳到很遠的地方,從來冇有那麼開心過,也從來冇有那麼美好過。
為什麼要考慮明天在哪這麼麻煩的事情呢?你又冇有生在明天,重要的是活在當下。
這裡有星空,有音樂,有最在乎的人,東京已經很久冇有這樣美好的夜晚了,地下是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天上是燦爛如銀的星河,所有的不快都被丟到腦後,唱吧,笑吧,放空一切,一起醉倒在這看不到儘頭的時光裡,直到旭日重升,再重新整理好衣領,擁抱彼此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