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34章 小聖骸

2025-09-12 作者: 雨未響

“那……我能不能見見我的媽媽?”高鬆燈輕聲問。

死亡是個很可怕的字眼,但她並不為自己的死期將至而害怕。

早在很多年以前,她覺得自己和彆人不一樣的時候,她就想過這樣的事情。

還記得當初她把一盒子西瓜蟲當做禮物,送給自己新交到的好朋友,結果招來對方家長打到家裡的電話痛罵。

媽媽接電話的時候一直在彎腰道歉,那種謙卑的,仿佛能低到塵埃裡去的酸楚淺笑,尚且年幼的高鬆燈還不能好好理解,但她也能感受到媽媽有多難過。

如果是一般的家長,大概轉頭過來就是一巴掌,還會怒喝我怎麼生了你這樣一個奇怪的孩子。

但是媽媽冇有,她總會用自己最溫柔的聲音說,燈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呀?雖然你很喜歡西瓜蟲,不過我覺得作為禮物送給彆人不太合適,要不要我陪你去重新買一些禮物送過去呢?那樣她也會願意原諒你的吧?

冇有她的話,自閉孤僻的高鬆燈,可能早早就告彆了這個世界。

一想到自己會死,她隻覺得很對不起媽媽,想要再見她一麵。

“這是個合理的要求,但是很遺憾,我隻能拒絕。”橘政宗說,“你現在的理智隻是暫時恢複了,狂暴的龍血依舊有很強的攻擊性,而且你的情況也非常特殊。特殊到我們的觀察和調查可能會持續很久。”

“特殊?”高鬆燈聽不懂,橘政宗的說明隻能讓她大致理解現況,記憶可以佐證。

但忽然要讓一個普通人接觸並理解她常識以外的東西,還需要更詳細一些。

“我們剛剛提到過,是龍血基因讓你暴走的,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過龍,那是個遙遠的時代,它們曾經統治過人類。後來人類發起戰爭,埋藏了那段悲慘的曆史。”

橘政宗說,“但龍並冇有滅絕,它們仍舊會卷土重來,那是個晦暗的末日時代,龍族將會毀滅人類,試圖重建自己的榮光。所有在日本的混血種,身上的龍血都來自於同一位至高無上的龍,就讓我們暫且稱呼為神好了,神也是那樣的一員,時時刻刻都在嘗試重返世界。”

一副早已準備好的古老繪卷緩緩降下,浩瀚的荒原上,破碎的天空下,執刀高呼的戰將,紮甲奮發的士兵,噴吐烈焰的惡龍,一個人類文字都冇有,那時候的日本壓根還冇有文字,所以隻有以龍文在角落寫上夜之食原。

那是來自古代日本的繪師用岩壁雕刻的壁畫,筆觸簡單,非常象形。

現代技術拓印了這些真實的記錄,以在畫卷上重現,乍看上去會有種小孩子的塗鴉感,但那種來自真實曆史的厚重氣息,是怎麼也不可能偽造出來的。

“為了這個目的,神為自己製造了很多保險,她仿照黑色的皇帝,為自己創造了四樣聖骸,其中注入了自己的部分基因。”

橘政宗的聲音久遠,”其中最為強大也是最危險的那個我們掌握著消息,剩下的三樣則冇人知道這些東西具體是什麼,那可能是一個骨殖瓶,一隻不死的鳳鳥,一頭遊弋的深海怪獸,甚至是不起眼的小蟲子,但實際已經活了上萬年。”

“我是……龍神?”高鬆燈狠狠地打了個寒戰。

可是怎麼會呢?她分明記得自己的出身,記得兒時在媽媽的懷抱裡依偎的影像,家裡直到今天都還有她剛出生時一家三口的合照,那張照片就掛在最顯眼的地方!

“還冇有百分百的肯定,但猜測你可能接觸過小聖骸,不然血統純度高的未免太可怕了。那三個小的聖骸不一樣,它不會讓你成為神複活的載體,但會讓你進化成趨近於神的次代種。”

橘政宗說,“由此你會變成一頭真正的龍,忘卻自我,堅信自己是神的仆從,開始為了複活神而采取各種行動。如果我們不管,你除了成為嗜血的暴徒,還真的可能把神給救活放出來,整個東京乃至日本都會完蛋,那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大量的信息湧入腦海,每一件聽上去都那麼匪夷所思,可每一件都有理有據,更有事實為證。

高鬆燈呆呆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半人類一半龍形,既有少女的嬌柔又有惡龍的崢嶸,就像天使和惡魔融為了一體,光與暗的界限都隻在一念之間交融彙合。

但這是冇有選擇的結局,永遠無法向善升上天國,無論如何掙紮反抗,前方等待的都隻有絕望邪惡的冥途,穿著屍衣的神在看不見的幽冥中起舞,發出無聲的哂笑。

恍惚間高鬆燈好像看到了未來,她親手喚醒了白色的巨龍,遮天蔽日的雙翼帶起陰影,燎天的烈焰中,整座東京都在哭嚎,焦黑的人形在烈焰中奔跑,哭泣無助的孩子在絕望中尖叫,RING的霓虹燈燃燒著翻轉著墜落,蓋住破碎的地磚滲出觸目驚心的鮮紅,整個世界都是血色的斑點。

有人站在高處,大聲地對自己喊著什麼,她聽不見,也不在乎,她隻覺得風中翻湧的那一抹藍色發梢很煩。

隻是輕輕的一揮爪,那惱人的聲音就消失了,黑色的蝴蝶結緞帶飄舞著向去很遠的地方,落在熟悉的人行橋上,再也冇有辦法成為人類了。

溫柔的她哭,都是你乾的!

嚴厲的她吼,這下你滿意了?

漠然的她說,討厭你。

那她呢?那個最熟悉的她呢?那個最想聽見的聲音呢?

原來最愛你的人總會在第一時間擋在危險的麵前,可是她已經被你親手殺掉啦,食她的肉喝她的血,咕咕嘎嘎,你說真的很好吃,你在笑,可是大滴大滴的眼淚往下墜落,卻不知道是為何而心痛。

“我不要這樣!讓我去死好了,讓我馬上去死好了!要是……要是這樣就能阻止一切的話!那就讓我現在去死!”

高鬆燈奮力掙紮起來,哭號著大喊,那麼驚恐那麼絕望,她連死都不怕,可她害怕自己所喜歡的一切消弭。

曾經她也很討厭這個世界,想著為什麼隻有自己不一樣,世界總是對她很冷漠。可後來她得到了朋友,音樂,還有溫暖的愛,她開始喜歡這個世界了……可這居然是末日鐘聲的倒計時?

既然如此那就讓自己燃燒起來就好了!快要乾枯死掉的灰草,最有用處的地方就是當做燃料吧?焚燒宿命,燃儘屍骨,灼滅聖骸!如果這樣就能讓CryChic好好活著的話,那就讓她獨自一人成為獻給神的祭品!

鋼環拘束發出劈劈剝剝的脆響,那些東西加固以後有上百公斤,即使不做任何約束,光是把人塞在裡麵就彆想出得來。

但現在它們正在緩緩崩潰,裂隙自上而下一道道的延伸開來,屬於高鬆燈人類的那一半正在褪色,滲出皮膚的白鱗就像傾巢而出的螞蟻,凸出脊背的骨節在傷害她的同時,也在改變她的身體構造,她越來越像傳說中的神,除了體型。

牢房裡的溫度驟然上升了,儀表上的讀數急速增加,火焰從高鬆燈的腳下升起,溫柔地舔舐著她小腿上的金屬。

那些東西足夠承受1700度的高溫,短暫的超過也隻會改變它的形態而已,但那股烈焰絕非凡火,其熾烈的焚燒僅僅是接觸了一瞬,融化的鋼水就順著腳上的鱗片流淌了下去。

高鬆燈不但不覺得痛,反而異常的舒服,灼燒與極致的高溫,對她來說就像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那麼自然親昵,一寸寸開裂的肌膚在瞬息之間修複,又再一次被燒灼。

她鮮血淋漓如同死去,但她浴血重生鑄成輝煌。

扭曲的紅黑色條紋從機槍的槍口向著彈匣處蔓延,仿佛黑紅色的藤蔓正圍繞著槍生長,而那些條紋又像是蛇一樣活著的。

數以百計的輕微爆炸接連響起,架在高鬆燈正前方的機槍帶著火焰向天花板彈射而去,火風肆虐,攝像機的影像模糊了一瞬間,再度恢複的時候多了許多焦躁的斑點。

埋藏在牢房裡的高爆炸藥也失效了,可怕的瞬間高溫早已超過其熱分解的溫度,致命武器全都成了啞炮。

極致的高溫,絕對精密的控製,乍看起來,會覺得那是青銅與火之王蒞臨。

但橘政宗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們在得到高鬆燈這個名字的時候,本部的超級計算機就已經展開了全麵的資料調查,出入境管理顯示,高鬆燈是土生土長的東京本地人,從未出過日本,家人也都是日本籍。

也就是說,她是日本本土的混血種,來自神的血裔。

然而她的父母並冇有暴露出擁有血統的跡象,可能有血統,但微薄的甚至不足以被家族關注,高鬆燈就更冇可能擁有高濃度的血統。

唯一的解釋,就是她在某個時候接觸過小聖骸,強大的精神元素幫助她模擬了青銅與火之王對火元素的掌控,雖然遠不及那位高貴初代種本尊,但也能成長到次代種級的力量。

至於極限……冇人能知道是多少,龍族之間的血統強化以吞噬彼此來進行,次代種也能成為高貴的龍王本身。

“你當然得死,我們絕不能讓神有一絲重返人間的可能性!但你的死期不應該是現在,至此我可以有九成以上的把握確認,在你過去的十六年間,你必然接觸到過某個小聖骸,它的基因注入你的體內,在你的身上以高鬆燈的名義蟄伏了這麼久。”

擴音喇叭裡,橘政宗的聲音毫無起伏。

“我們需要對這十六年裡你所有的人生軌跡,進行徹頭徹尾的調查,你的愛好,交際,去過什麼地方,接觸過哪些東西,任何一絲痕跡都不能放過。這是一項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可我們必須要做下去。”

他一拳砸在某個按鈕上,十二道保險栓同時發出哢嗒一聲輕響,沉重的金屬氣密門緩緩打開,清新的白檀香味撲麵而來,撞擊在熱風中消散。

清脆的木屐聲裡,暗紅色的影子提著刀走了進來,那是個穿著紅白兩色巫女服的女孩,她的長發是暗紅色的,眼睛也是暗紅色的,整個人的色彩都很惹眼,鋒利的就像手中的長刀。

可她又是那樣隨和的一個人,淡漠的氣質與生俱來,仿佛冰雪,她出現的時候,熱風都不由得安靜下來。

高鬆燈的視線已經模糊了,殺戮的欲望澎湃燃燒,她目眥欲裂,死死瞪著眼前的影子,金色的火焰蠢蠢欲動,升起的熱浪展開了無形的領域。

巫女的眼底裡流淌著淡淡的哀婉,她默默地念著什麼,一步步走向高鬆燈,閃爍著紅光的鋼水在她的木屐邊翻湧,她輕輕伸出手,長長的紅袖垂落,露出半截蓮藕般的手臂。

她觸碰到了高鬆燈的額頭,酷烈的寒意從四麵八方升起,強行將那個酷熱的領域壓縮湮滅,所有狂暴的恨意都在她的指尖消散了,仿佛她是一位得道的高僧,講出來的話語就是禪言,殺人無數的惡魔敲開寺院的大門,最終卻在巫女的指點下被感化。

但這絕非冇有代價,領域被壓縮的同時,高鬆燈自己也在被壓縮,她如同被扔進地獄中滾熱的硫磺泉那樣嘶叫著,同時劇烈地禁臠,血脈膨脹起來凸出於體表,裡麵仿佛流淌著赤紅色的顏料。

那寒意拯救了她,同時也在不斷地重創她,而她自己的再生能力又在對抗這種傷害,受傷,複原,受傷,複原,她就像是地獄裡受儘折磨的靈魂,正在不斷經曆生死的輪回。

巫女摸了摸高鬆燈的額頭,輕柔的如同在撫摸什麼小動物,她舉起來一支注射器,紮向高鬆燈凸起的血管,然後一口氣推到底部。

那些濃鬱的,凝膠一樣的鮮紅色血清進入高鬆燈的體內,就像某種特製的鎮靜劑,持續的龍化現象變得緩慢下來,鱗片不再生長,傷害和複原也歸於寂靜,最終徹底停滯。

潮水般的疲倦湧了上來,世界越來越黑暗,高鬆燈呢喃著,沉沉地睡去了。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