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章 我,居巴依!
一個本分,往往是很多事情最基本的要求,但大多數單位或者人,未必能做到。
什麼叫本分?就是該乾什麼的時候,乾好什麼。流感季來了,醫院就該防流感,這就是本分。可多少醫院,忙活的是彆的事:抓手術量...
“考神?”張凡一愣,手裡的材料差點掉桌上。
他下意識抬頭看許仙,又飛快掃了一眼譚雄——譚雄正抿著嘴,眼神往斜上方飄,像是在數天花板上第幾塊扣板;再看其他人,端咖啡的把杯子捏得指節發白,翻材料的那頁紙被指甲摳出三道淺痕,搬椅子的還保持著半蹲姿勢,僵在那兒,活像一尊剛澆鑄完還冇脫模的青銅俑。
空氣凝住了。不是靜,是那種繃到極限的靜,連走廊外空調出風口的嗡鳴都像被掐住了脖子,隻剩耳膜裡自己血流奔湧的搏動聲。
許仙冇接話,隻把手裡那團黃色軟材料緩緩攤開,壓平,指尖在表麵來回摩挲。材料柔韌微涼,邊緣略帶毛邊,斷麵呈蜂窩狀微孔結構——那是他們反複調整降解速率時留下的生物支架痕跡。他忽然問:“張凡,你當年考博士,幾輪麵試?”
張凡冇料到這茬,腦子卡了半秒:“……三輪。導師組、所裡答辯、校級終審。”
“最後一輪,誰問的問題最難?”
“……王院士。”
“他問你什麼?”
“他問我,如果用你現在這套誘導膜邏輯,去解釋二十年前一個失敗的骨髓基質細胞移植案例,你會怎麼重構實驗模型?”
許仙點點頭,手指停在材料中央一處細微褶皺上:“那你知道王院士後來怎麼說的?”
張凡搖頭。
“他說,‘問題不在你答不答得對,而在你敢不敢把答案寫在黑板上,哪怕它錯得離譜。’”許仙聲音不高,卻字字落進人耳朵裡,“科研不是考試,冇有標準答案。可有些事,它必須有人先寫出來。”
他抬眼,目光掃過譚雄,掃過那幾個縮在牆角的助理,最後落在張凡臉上:“你說考神?好,我考你。”
張凡喉結動了一下。
“第一題:支架取出材料,目前動物實驗驗證的是‘粘連減輕’和‘內膜損傷減少’。但臨床最怕的不是粘連,是取的過程中突發血管撕裂。你告訴我,怎麼用這材料,給抓捕器加一道緩衝力場?不是理論,是實操。明天早上八點前,我要看到三維建模圖、力學模擬參數,還有——”他頓了頓,“兩套不同血管曲率下的體外模擬測試方案。”
張凡張了張嘴,冇出聲。他想說實驗室冇有高精度血管彎曲模擬儀,想說力學仿真軟件授權上個月就到期了,想說團隊裡唯一會建模的博士生剛被心內科挖走……可所有借口卡在嗓子眼,變成一口悶氣堵著胸口。
許仙冇等他開口,繼續往下:“第二題:你剛才說,套管固定方式冇解決。那我問你,為什麼非得是‘套’?支架表麵有藥塗塗層、有微紋路、有金屬結晶相變區——這些不是障礙,是接口。你能不能把材料做成活性塗層,在釋放初期就與支架表麵發生可控共價鍵合?降解階段再靠水解觸發斷鍵?”
辦公室裡驟然響起一聲極輕的抽氣聲。是那個一直低頭看儀器說明書的助理,猛地抬起了頭,嘴唇微張,瞳孔放大——這思路,直接跳出了“物理包裹”的死胡同,紮進了生物材料界麵化學的深水區。
張凡額角滲出一層細汗。他下意識摸口袋,掏出半包皺巴巴的薄荷糖,剝開一顆塞進嘴裡,薄荷的涼意刺得舌尖一顫,反而讓腦子清醒了幾分。他盯著桌上那塊材料,忽然伸手,抄起旁邊剪刀,“哢嚓”剪下一小條,又撕開一截醫用膠帶,三下五除二,把材料條螺旋纏在一支圓珠筆上,再用膠帶固定兩端。
“許主任……”他聲音有點啞,“您看這個。”
所有人湊近。那支筆被纏成螺旋紋路,像一枚微型人工血管。張凡手指一撚,筆身微彎,材料隨之拉伸變形,卻未斷裂;鬆手後,材料回彈,螺旋紋路自動複位,連筆身都冇移位。
“它不是被動包裹,”張凡指尖點著螺旋起點,“是主動咬合。我們改設計邏輯——不靠膠粘,靠結構鎖死。血管彎曲時,螺旋張力自動補償形變;抓捕器施加拉力時,螺旋線圈像彈簧一樣卸力,同時把應力分散到整段支架表麵……”他語速越來越快,眼睛亮得嚇人,“降解時間控製也不用硬調!螺旋密度決定水分子滲透路徑長度,路徑越長,降解越慢——我們做三組不同螺距的樣品,對應三個月、六個月、十二個月臨床需求!”
寂靜。這次是真正被點燃的寂靜。
譚雄第一個反應過來,抄起手機就拍:“快!把這纏法錄下來!立刻做CT掃描看應力分布!”
端咖啡的助理反手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抓起記號筆就在杯底畫起螺旋結構草圖;
搬椅子的那個已經衝到門口,對著走廊喊:“老李!快把3D打印機預熱!參數按張工說的來!”
許仙冇笑。他隻是慢慢把桌上那團被揉皺的材料重新展平,指尖撫過表麵,像在觸摸某種沉睡多年的活物。窗外天光斜切進來,在材料斷麵上折射出溫潤的琥珀色光澤。
“第三題,”他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卻比之前更沉,“你們誰,敢簽這份知情同意書?”
他從抽屜裡抽出一張A4紙。紙頁邊緣整齊,抬頭印著茶素醫院倫理委員會紅章,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條款。張凡一眼掃到關鍵句——“受試者為晚期冠心病合並多發支架內再狹窄患者,常規介入治療已無可行路徑,本方案屬超適應症探索性應用,存在不可預知血管破裂風險……”
“這不是臨床試驗。”許仙把紙往前推了推,“是同情用藥。患者家屬簽了字,我們得有人站在手術台旁,親手把材料裹上支架,送進人體。”
辦公室裡徹底冇了聲音。連空調重啟的嗡鳴都顯得震耳欲聾。
張凡盯著那行“不可預知血管破裂風險”,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上台做骨水泥填充,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注射器。當時王小爺冇說話,隻是把鑷子柄輕輕抵在他手背上,那一點金屬的涼意,順著骨頭縫鑽進來,穩住了整條胳膊。
他慢慢抬起頭:“我簽。”
“我也簽。”譚雄的聲音很乾,卻像砂紙磨過鐵板。
“算我一個。”端咖啡的助理把杯子往邊上一推,露出手腕上淡青色的靜脈,“我老婆去年支架內再狹窄,縣醫院說隻能等死。”
搬椅子的年輕助理張了張嘴,冇出聲,默默從兜裡掏出學生證——封皮磨損嚴重,內頁照片還是稚氣未脫的臉,專業欄赫然印著“生物醫學工程”。他把它輕輕放在知情同意書旁邊,像放上一枚籌碼。
許仙冇看他們,隻伸手按了按太陽穴,動作帶著久坐後的疲憊。他拉開最下層抽屜,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多份文件,每份封麵都貼著不同顏色標簽。他抽出最底下那份深藍色的,封麵上印著“茶素醫院-心內科聯合攻關備忘錄(內部絕密)”。
“知道為什麼之前不批經費嗎?”他把文件推到張凡麵前,指尖點了點右下角一行小字,“因為倫理委員會卡了三年。他們要的不是數據,是‘可控性證據’。現在,”他抬眼,目光如手術刀般銳利,“你們有了。”
文件翻開,首頁是手寫批注:“允許開展有限度同情用藥,限定條件:1. 僅限本院心內科收治的終末期患者;2. 每例需經院長、倫理委員會雙簽字;3. 全程影像存檔,每日向我彙報血管內窺鏡變化。”落款處,兩個簽名並排而立——張凡的名字在上,龍飛鳳舞;閆曉玉的名字在下,清瘦如竹。
張凡手指頓住。他早該想到的。那天在手術樓,王紅悄悄退來又退去,不是無所事事。她是在等一個信號——等這群人把歪路走成正道的信號。
“張院簽的字,”許仙聲音平靜,“但最後一個‘同意’,是我寫的。”
他起身,走到窗邊。暮色正一寸寸漫過玻璃,將整個實驗室染成溫柔的橘粉。樓下傳來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散。遠處,新住院大樓的輪廓在晚霞裡浮出清晰的剪影,玻璃幕牆反射著最後一線金光,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劍。
“材料名字,想好了嗎?”許仙冇回頭。
張凡怔了怔,下意識看向桌上那團黃色軟材料。它靜靜躺在白紙上,邊緣微微卷曲,仿佛隨時準備舒展成一片新生的血管內膜。
“叫它……”張凡喉嚨發緊,聲音卻異常清晰,“愈脈。”
“愈脈?”譚雄輕聲重複。
“愈合的愈,血脈的脈。”張凡拿起筆,在知情同意書申請人欄簽下名字,墨跡未乾,“它不單是取出支架的工具。是給血管第二次機會的橋。”
許仙終於轉過身。他冇看簽名,目光落在張凡擱在桌角的手上——那雙手沾著顏料、膠水、咖啡漬,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樹脂粉末,此刻正微微發顫。可當指尖劃過紙麵,落筆的刹那,穩如磐石。
窗外,最後一縷夕照穿過雲隙,恰好落在那行新簽的名字上。墨色未乾,卻已映出灼灼金芒。
“行。”許仙說,“明天八點,心內科導管室。我帶你們見第一個病人。”
他轉身走向門口,白大褂下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手搭上門把時,腳步微頓:“對了,張凡。”
“嗯?”
“你上次說,這材料生物相容性好,扔進動物身體裡不排異。”
“是。”
“那今晚回家,”許仙側過臉,眼角紋路在餘暉裡舒展開來,“給你老婆手腕內側,塗指甲蓋大小一塊。明早來,我親自驗——如果冇紅腫、冇瘙癢、冇皮疹,”他頓了頓,唇角微揚,“我就信,它真能長進人的血脈裡。”
門關上了。
走廊燈光透過磨砂玻璃,在門上投下模糊的人影。辦公室裡靜了三秒,突然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譚雄一把抱住張凡,啤酒肚撞得兩人踉蹌;端咖啡的助理把杯子舉過頭頂,咖啡潑灑如雨;搬椅子的年輕助理跳起來撞向天花板,撞得日光燈管嗡嗡作響。
隻有張凡站著冇動。他慢慢卷起左手袖口,露出小臂內側——那裡有一小片皮膚顏色略深,邊緣呈不規則鋸齒狀,像被什麼溫柔啃噬過的舊傷疤。他用指尖輕輕按了按,疤痕微凸,觸感溫熱。
三年前骨科手術台上,他主刀的第一例股骨頸骨折內固定。術後第五天,患者突發急性肺栓塞。張凡跪在搶救床邊做心肺複蘇,指甲深深陷進患者胸骨,直到聽見肋骨斷裂的脆響。最終人冇救回來。當晚他在值班室洗手池前搓了半小時手,搓得皮肉泛紅滲血,卻洗不掉那股鐵鏽味。
後來他偷偷把一小塊廢棄的骨誘導膜材料埋進自己手臂皮下。三個月後取出,疤痕組織包裹著降解殘留的微粒,像一枚沉默的勳章。
他拉開抽屜,拿出那支被螺旋纏繞過的圓珠筆,筆杆上還留著材料纖維的淡黃印記。他把它放進白大褂內袋,緊貼心口的位置。
窗外,城市燈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傾瀉入凡塵。新住院大樓頂樓,一扇窗亮著燈。那裡是心內科監護室,正有一台呼吸機規律地起伏,像大地深處傳來的、永不停歇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