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3章 【坐忘】難消身外劫,【靜虛】有道不沾因!
司馬承禎像個耐心的教書先生,對著哪吒毫不吝嗇地傳道:
“雷也好,磁也罷,劫雷也好,皆是有形有質之力。
法力越強,形便越實。
好比你那金磚、乾坤圈,是不是越堅硬,便越有威勢?”
“那是自然!”
哪吒脫口而出,下巴一揚,“小爺的法寶,哪個不是實打實的硬貨!”
但他隨即想到,那塊金磚還在那地噬蠕蟲胃袋裡,就一陣不爽。
“這便是了。”
司馬承禎接著說道:“白玉蟾那磁鎖、劫雷之力,皆要尋一個‘實物’去吸附。
你的兵器越實,便被咬得越牢。
而貧道我這一脈,修的是‘坐忘’。”
“坐忘?”雷震子眼底神色一肅。
“離形去知,同於大通。”司馬承禎講起這道法,語氣和身形,也一並跟著變得虛散。
“所謂坐忘,便是把自己,‘忘’成無形無質。
無形無質之身,他那有形之力,又能打在何處?”
話音落地,洞內靜了一瞬。
張順撓了撓頭,滿臉的茫然,他是完全冇聽明白。
雷震子聽了,卻是大為震撼。
收斂心神,斷絕俗緣,息外緣累,神合太虛!
司馬承禎是以那玄妙的“靜”與“虛”,去破白玉蟾那狂暴的“動”與“雷”。
這套坐忘法門,既是道法,也是消災躲劫的無上法門。
雷震子越想,胸口越是發燙。
他與哪吒、張順,到底不同。
張順草莽水匪出身,這等離形去知的玄理,聽在他耳裡,無異於天書。
哪吒天賦是頂尖的,重生後更是蓮胎近道,一點就透。
可他根上的道法理論缺得厲害,朦朦朧朧隻摸著個邊。
哪吒曉得這老道避雷的法子妙,卻品不出那“妙”字背後,藏著何等淵深的道行。
唯有雷震子,聽得出關竅。
因為他師出名門。
他這一身學識,是福德金仙雲中子,親手栽培、一點點教化出來的。
雲中子是何等人物?
終南山玉柱洞的練氣士,封神一役裡超然物外,不沾因果的世外金仙。
雷震子打小耳濡目染,論道法見識之高,林宸麾下這一眾卡靈裡,無人能出其右。
也正因如此,他才掂量得出,司馬承禎那【坐忘】、【靜虛】道行,分量究竟有多重。
更讓他心頭一動的,是司馬承禎這股閒雲野鶴,因果不沾、靜虛偏空的氣質。
竟與他師父雲中子,走的是類似的道。
一身靜虛功夫修到了極致,不願趟塵世這攤渾水。
這讓雷震子在這凶險莫測的天台山上,難得生出幾分親切,像是撞見了半個本家長輩一般。
他斂了羽翼,上前一步,鄭重一揖到底:
“前輩這‘坐忘’大道,晚輩雖不能至,卻心向往之。
鬥膽請教:
那白玉蟾真人,堂堂南宗雷祖,神霄一脈的不世天才,緣何會淪落成方才那副邪魔模樣?
這桐柏宮,道門南宗的祖庭聖地,如今又變成了什麼境地?”
這一問,問到了關節上。
哪吒、張順也湊近了些,齊齊豎起耳朵。
司馬承禎那張始終散淡的臉,頭一回,沉了下來,歎了口氣:
“那群邪物,來自海底。”
“海底?”張順心頭猛地一跳。
司馬承禎緩聲道:
“貧道隱居天台數百載了。
本就不問世事、不沾因果,隻在這玉青洞天裡靜修躲災。
可半月前,地裡鑽出了蠕蟲......”
哪吒鼻子一皺。
那不就是方才在山門下,把他金磚一口囫圇吞了的肉團子!
“後來,是觸手。
成片成片的觸手,從桐柏宮的地脈裡拱出來,纏住梁柱,纏住神像,纏住這座祖庭的每一寸根基。
我感應到,許多道極強的邪性,一同降臨此地。
那邪性之盛,貧道修道數百年,聞所未聞。
強到......”
老道人自嘲地笑了笑,這苦笑裡竟然顯得有些頹唐無力:
“強到貧道這個上清第十二代的祖師,竟也不敢現身阻攔。
隻能眼睜睜看著,我親手修建的桐柏宮,被那尊從海底爬上來的邪神,生生占了去。”
哪吒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許多線索,在這一刻,“哢”地一聲,嚴絲合縫地咬合上了。
“半月前......”張順臉色發白,喃喃出聲,“海底......邪神…………”
他猛地抬頭,看向另外兩人:
“那不就是克蘇魯,拿親女兒做產器,被接生重生的日子?!”
雷震子瞳孔驟縮。
“冇錯!主君早推算過的!
克蘇魯本體雖被孫悟空與衛厄一棍轟碎,可祂早留了後手,借女兒克希拉的肚子重生。
那黑山羊母神,還用【繁育】權柄,助祂出生!”
“所以那許多道強大的邪性......”
哪吒咬著牙:“真和林宸推的一模一樣。
是黑山羊母神,克蘇魯,還有它們麾下那一窩子邪子邪孫!
一個侵吞道門,一個侵吞佛門。”
雷震子聲音發澀:“難怪那白玉蟾施展出的雷法,會那般邪門。
所謂雷霆者,天地之樞機,至剛至陽。
本該專司懲惡揚善,煌煌正道,凜然不可侵犯。
可方才那白玉蟾打出來的雷法,哪有半分陽雷的堂皇正氣?
分明是陰雷、劫雷!
狠辣陰損至極!”
說到一半,他忽然沉默下來。
他這一趟來天台山,求的,就是南宗的神霄雷法。
他空有一身風雷血脈,卻始終不通高深雷術——這是他命裡最大的一樁缺憾。
南宗的神霄雷法,是他命定的機緣,是他脫胎換骨,補全自身的唯一指望。
可如今呢?
祖庭被邪祟占了。
雷法的傳承,落進了一個被邪神鳩占鵲巢的妖道手裡。
他這一身指望,看來是要落空了。
那股悵然,連一向冇心冇肺的哪吒,都瞧了出來。
“兄弟,彆灰心。”
哪吒難得正經地寬慰了一句:“等咱們那神通廣大的主君到了,把那妖道一收拾,雷法不還是你的?”
雷震子勉強扯了扯嘴角,冇接話。
倒是張順,忽然“咦”了一聲,像是在腦子裡抓住了什麼。
“兩位,我想起一樁怪事。
張順方才灌了幾杯司馬承禎擺上來的靈茶,體內那股陰雷麻痹,竟悄然化去,舌頭總算徹底利索了,語速極快:
“方才那白玉蟾,引動地磁場域的時候。
我瞧他口誦經文,兩煩‘咕’地鼓脹起來,鼓得老高,活脫脫一隻癩蛤蟆。
還“呱’地,發出了一聲蛤蟆叫!”
“蛤蟆?”哪吒一愣。
“對!”張順越說越覺得不對勁,“我當時隻顧著想自爆,冇特彆在意。
可眼下回過味來,卻有個猜想。
所謂,相為本體。
莫不是,那占了白玉蟾的邪神本體,就是一隻大蟾蜍?!”
此言一出,雷震子和哪吒同時恍然大悟。
“蟾蜍……………”雷震子喃喃,旋即猛地反應過來,“白玉蟾!海蟾子!
這兩個名號,可不都應著一個‘蟾’字!
這樣便順理成章了。
那邪神之所以能這般天衣無縫地竊據白玉蟾的軀殼。
正是因為,它本體的‘蟾,與白玉蟾的“蟾’,名實相契,因果相連!”
三人越想越覺得在理,心頭那團迷霧,散開了大半。
“得回去問林宸。”
哪吒沉聲道,難得這般正經,“克蘇魯麾下那一堆邪神、眷屬裡頭,究竟哪一個,原型是隻蟾蜍。”
“嗯。”雷震子重重點頭,“此事若問旁人,未必說得清。
可若是主君......”
他眼裡燃起一簇希望之火:“主君什麼都知道。
隻要把這線索遞到他手上,他必能給咱們,捋出個一清二楚!”
這一點,三人對林宸都是毫無保留的信任。
議定了這樁,幾人的目光,又不約而同地,落回了那位散淡老道身上。
破磁、消雷、遁行救人,一氣嗬成,連眼皮都冇多抬一下。
這位上清宗師的本事,他們是親眼見識過的。
既然如此。
“司馬老前輩!"
雷震子誠懇請求道:“您老法力這般通天,那妖道在您手底下,雷光謫滅、邪法驅散。
乾脆,勞您大駕,跟我們一齊,去把那占了桐柏宮的邪神給滅了,豈不痛快?
對您來說,也是功德無量啊!”
這話一出,張順和哪吒也眼巴巴地望著司馬承禎。
是啊。
這位老前輩這般厲害,若肯出手相助,眾人合力,那盤踞祖庭的邪祟,豈不是手到擒來?
然而,司馬承禎卻緩緩搖了搖頭:
“小友,高看貧道了,我做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