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命運(二)
初春陽光下的灰色廣場,帶著冬日殘寒的微風拂過灰色的石板。沉悶的腳步聲響起,一個穿著罕見的劍士禮袍的少年順著台階走了上來,廣場上的大漢們抬起頭,目光聚焦在了少年胸口的紋章上。
那是一柄被紫荊藤纏繞的雙刃戰斧。
少年低著頭向著廣場上那群普遍比他高出一個頭的大漢們走去,腰間的劍鞘微擺發出嗆啷的聲音,在一片沉默中顯得格外刺耳。
“我冇看錯吧,卡恩家族的人什麼時候開始用劍了?”一個男聲響起,故作平靜的語氣中帶著淡淡的諷刺,少年抬起頭,不遠的人群中站著一名褐色卷發的高大青年,奈科斯·萊利,羅德蘭中唯一一名戰鬥法師:雷克頓·萊利的胞弟。
冇有人答話,少年站在奈科斯麵前五米處停下了腳步,褐色的眸子漠然地注視著他。
“眾所周知,卡恩大公的獨子納塞吉伯爵已經二十六歲了。你既然敢在胸口佩戴的雙刃斧紋章,想必是卡恩家族的嫡係吧?”奈科斯的嘴角帶著毫不掩飾的嘲意,“還冇請教尊姓大名。”
“尼奧·卡恩。”
“尼奧·卡恩?哦,那你一定是納塞吉伯爵的兒子了。”奈科斯走到了少年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納塞吉是我的哥哥。”尼奧的聲音中依舊聽不出太多的情緒。
“哥哥?從冇聽說過卡恩大公有一個小兒子啊。”奈科斯皺著眉頭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般地說道,“哦,似乎是有一個,不過好像”
他湊近了尼奧的耳邊,放輕了聲音。
“是個私生子吧。”
尼奧的表情動了動,右手下意識地搭上了劍柄,他扭過頭看著奈科斯的側臉,冷冷地問道:
“你是在挑釁麼?”
“是,那又怎麼樣呢?”
長劍被拇指頂出了鞘,尼奧後退了一步。
“向我道歉,或者接受決鬥。”
張狂的笑聲傳來,奈科斯從背後取下了雙手大劍,劍刃砸在石板上發出了脆響。
“王城的劍舞者,我倒是很有興趣領教一下。”
下一秒,刺眼的火花在空氣中爆開,劍刃的交鳴聲喚醒了沉寂的空間。
一聲脆響過後,尼奧手中的刺劍應聲而斷,鋒利的劍刃架在了少年的頸間,毫發無損的奈科斯臉上浮現出了抑製不住的笑容。
什麼王城劍舞者,什麼天才少年劍士,什麼連敗劍術大師,簡直是弱爆了。
“真遺憾啊,劍舞者閣下,你的連勝紀錄看起來就要永遠定格在三上了。”奈科斯看著尼奧那壓抑著憤怒的目光,大劍的劍鋒突然顫動了起來,一抹不受控製的嗜血神色在他臉上轉瞬即逝,笑容也隨之變得猙獰起來。
然而就在此時,一隻白色的手套輕輕地搭在了奈科斯的肩上,一個平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荊棘戰甲,可以抵擋破甲銳度以下的刺劍攻擊,戰神之錘一共也隻出產了三件”
聲音頓了頓,隨後帶上了驚奇的語調。
“哦?還有風暴之劍。這可是用精金鍍過刃的武器,看來奈科斯先生為了取勝還真是舍得下本錢呐。”
“起碼不是偷襲這樣卑鄙下流的手段。”雖然肩膀隻是被輕輕搭住,奈科斯還是垂下了手中的大劍,沉著臉扭頭看著眼前的人。
“我想你是誤會了,奈科斯先生,我的觀點和你相當一致。精銳的武器也好,戰鬥的手段也罷,取勝才是戰士的最終目的。”,
穿著黑色束衣的人轉過身,麵對著聚攏在廣場上的騎士和武者們說道:
“還冇有自我介紹,我叫葉月。由於菲麗斯小姐臨時有事,現在由我代替她作為各位的武技教官。”
一陣沉默過後,人群中傳出了質疑的聲音。
“葉月教官,你所說的取勝才是戰士的最終目的,這點我不同意!難道為了取勝甚至可以不惜使用卑鄙無恥的手段嗎?”一個穿著鎖甲的騎士越眾而出,一臉凜然地問道,然而葉月卻是認出了這人正是特拉爾子爵麾下的扈從騎士。
“無恥的手段?”葉月笑了笑答道,“我認為,在戰鬥打響後所采取的所有手段都可以被歸納為戰術的一種,戰鬥本來就是不公平的,實力的差距,裝備的區彆,戰術素養的高低,應變速度的快慢,戰士所要做的無非就是揚長避短以此擊敗敵人。”
“那這些戰術中也包括偷襲或者使用魔法藥劑麼?”騎士目光炯炯地看著葉月。
葉月眨了眨眼睛,臉上的表情冷漠下來: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但這就是答案:當然包括。”葉月掃視了一圈廣場上的人說道:“我相信,你們肯定更加敬佩達維安教官或者光之劍的作戰方式,但並非每個人都擁有那樣強大的力量或者魔武雙修的天賦,更多的武者所能依靠的隻有自己鍛煉出的能力。也許你們中的有些人還記得達維安教官給你們上的第一課,她說過:凡是弱者,必將失敗。然而當麵對天賦異稟的人時,毫無疑問你們都是弱者,於是迎接你們的命運就隻有失敗嗎?”
“在我看來,隻有失敗的,才是弱者。”葉月扯了扯領子,漠然地說道。
又是一陣無言的沉默,身後的奈科斯盯著葉月的側臉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說道:“既然戰鬥本身就冇有公平可言,那麼葉月教官,不知道你敢不敢就這樣接受我的挑戰呢?”
“你是想用這些兵器麼?”葉月回過頭,戲謔地問道。
“冇錯。”奈科斯仰著下巴盯著他黑色的雙眼,“就當作是你教我們的第一堂課。”
葉月同樣看著他,卻是突然地笑了。
“有什麼不敢呢。”
話音未落,黑色的身影已經化作一陣旋風向奈科斯刮去,疾風驟雨般的攻擊毫無間歇地落向了肩、腕、肘等各個關節,經過菲麗斯特訓的左手已經和右手一樣靈活,改良後的擒拿術和關節技結合得天衣無縫。猝不及防之下,奈科斯甚至連大劍都冇有舉起來的機會就被逼的連連後退,毫無還手之力。
已經退出第六步的奈科斯一不留神腳下步伐稍亂,葉月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猛地欺上身去,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封住提劍路線,腳下輕巧地一勾一絆,右手拉著臂彎一甩,奈科斯高大的身體便橫飛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勉強撐起身子,葉月正拄著他的雙手大劍站在三步開外的地方,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靠偷襲的手段,贏了又如何?”憤怒的聲音從人群前方傳來,那名身著鎖甲的騎士正一臉凜然地看著葉月。
“我教的是如何取勝,不想學的人現在就可以離開。”葉月漠然地回應道。
騎士從鼻子裡哼出一股氣,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隨後是第二個、第三個,轉眼間偌大的廣場上就隻剩下了不到二十個人,而奈科斯依舊站在原地,冰涼的汗水順著臉頰流下,怔怔地望著身前黑色的背影,視線卻有些失焦,眼前的葉月開始逐漸模糊,黑色的輪廓扭曲,最終定格在了另一個形狀上。,
埃蘭子爵程式化的微笑,那攔在身前的手臂,雷克頓始終冇有轉過的側臉,和最後消失在魔環大廳中的黑色背影。
一樣的貴族血統,一樣的苦練不綴,然而最終成為萬中無一的戰鬥法師的人,卻是那個從小都不如他的雷克頓。榮譽、地位、金錢,紛至遝來,但屬於他的卻隻是兄長身後的一小塊陰影,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命運麼?或許也會有那個戰鬥法師耀眼側臉反射來的些許光亮,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他永遠也忘不了去年的今天,被埃蘭子爵擋在魔環大廳外,看著雷克頓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大廳中時的感受。憤怒、嫉妒、不甘、失落交織在一起噬咬著他的內心,衝刷而來的強烈情緒讓眼前的視界重新清晰起來,人影又恢複了原來的樣子。
葉月。
又一次慘敗,又一次恥辱。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晨間的陽光灑下,一個略帶青澀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奈科斯紛亂的思緒。
“上課吧,葉月教官。告訴我們弱者該如何取得勝利。”
原來我是:
弱者麼?
“聽說你今天出師不利,學生都跑光了?”溫黃的燈光下,菲麗斯裹著一床厚厚被子蜷縮在沙發中,隻露了一個腦袋在外麵,棕色的長發縷縷垂下,神情有些萎靡,眼角卻帶著幾分笑意。
葉月苦笑了一聲,說道:“最後還留下了十來個人,已經算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我很早就跟你說過,騎士是不屑用你這種方法和彆人作戰的,對他們而言榮譽比勝利要重要得多。”
“我還以為你會用‘對我們而言’。”
“嗯?”
“我是在表揚你正義感很強。”
菲麗斯笑了笑,費力地換了個姿勢輕輕地說道:“我不是騎士,榮譽和勝利對我來說都冇有太大的意義。”
“那去年的今天你為什麼要出手?”
“看你不順眼而已。”
葉月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撇了撇嘴:“現在呢?”
“稍微好一點。”
“看來我是太樂觀了。”
“我可是隊長,要讓屬下敬畏才行。”菲麗斯歪著腦袋,長長的睫毛翕動了幾下,“而且無論是你還是休斯我都不太了解,尤其是你們對於變強的熱衷,獲取力量真的很有意思麼?”
葉月搖了搖頭,剛想要說話,視線卻無意落在了菲麗斯的胸前,緊裹著的被子因為她的動作而豁開了一個小口子,一抹刺眼的火紅色鱗片覆蓋了肌膚的雪白。
順著葉月定格的眼神,菲麗斯怵然收緊了領口,她有些慌亂地抬起頭,葉月卻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轉身向著門口走去。手握上門把,葉月半側過頭,細碎的劉海後一雙黑眸平靜地看著菲麗斯,淡淡地說道:
“記得保守好我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