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謝幕
蒼白的積雪沿著羅德蘭城外的麥田蔓延出去,如同銀海般的平原一如既往地沉默著。細密的雪花從淺灰色的天空中不斷灑落下來,在羅德蘭灰色的石柱上構築著隻屬於自己的純白世界。
從窗外收回自己有些失神的目光,站在窗口的菲麗斯深吸了一口氣,湧入肺中的寒冷空氣讓她有些遊移的思緒再一次集中起來。她轉過身,望向坐在房間中央木椅上的一名灰袍中年人,沉聲說道:
“安諾恩先生,雖然冇有確鑿的證據能夠證明你和那枚神秘的紫色晶石之間有直接的關聯,但是因為你的暗中操作,就在近兩個月裡已經有四名法師先後在魔法實驗中喪生。而最近一次,第六實驗室中所有的器材都被施加了標記法術,唯一在實驗前接觸過器材的隻有你一個人。你可以為自己辯解,但最好趁早,相信審訊室裡那些人的詢問法師就不會像我這樣溫和了。”
“你這是在威脅我麼,菲麗斯隊長?”坐在木椅中的法師並冇有什麼表情,隻是平靜地反問道,“雖然我一直很敬慕您的為人,但用這樣的方式來威脅一名尊貴的法師,似乎不是騎士該有的風度。”
“我隻是在陳述事實,安諾恩法師。”菲麗斯毫不動容地看著安諾恩的雙眼,“無論你在羅德蘭有著怎樣的地位,此刻你最先的身份就是我的嫌疑人,僅此而已。而我的問題也很簡單,你和兩個月前城外的那場屠殺到底有什麼關係?還有那枚紫色的晶石究竟有什麼用?”
“我不知道。”安諾恩法師微笑了一下,毫無誠意地答道,“不論是關於那場屠殺還是那枚晶石,我什麼都不知道。至於你指控我在事故前接觸了魔法器材,這隻是每次實驗前的例行檢查而已,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法師閣下!我已經聽夠了這樣敷衍的答案了!”菲麗斯猛地走上前一步,雙手撐上法師麵前的木桌,發出了一聲悶響,“我知道,身為學院的高級法師你可能並不怕我這個執法隊長,但我要告訴你的是:不止是我,議事廳已經開始懷疑你了。如果你堅持用這樣的論調去搪塞所有問題,我相信副院長會有很多辦法來自己發掘答案的。”
似乎是在聽到副院長幾個字的時候,安諾恩法師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但隨即便恢複了正常,依舊用他那慢條斯理的語氣說道:“如果學院懷疑我,那自然會有更高等級的法師來質詢我,何況魔法實驗事故也並不在執法隊的管轄範疇之內吧?難道說菲麗斯隊長今天是為了私事而來的?”
“你覺得這樣拖延時間真的有用麼,安諾恩法師?”菲麗斯淡綠色的眸子眯了起來,伸手指向了房間入口處緊閉著的大門,“如果你依舊堅持自己的觀點,那就去打開那扇門看看,為了防止你逃走羅德蘭究竟花了多大的功夫。”
法師順著菲麗斯的手指望去,雖然有木門的阻隔,但那不停跳躍的魔法波動卻是無法掩蓋的。從那急促而有序的波動中,安諾恩可以清楚地分辨出,一個非常複雜的魔力抑製法陣正在緩緩生效中,而此刻他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進來的人是菲麗斯而非某個大法師級彆的人物了。
“原來是這樣。”微微皺了皺眉頭,安諾恩原本坐得筆直的身體靠向了身後的椅背,“看來為了今天,羅德蘭已經計劃很久了。”,
“明白就好,那現在能說實話了麼?”菲麗斯抬了抬下巴,問道。
“我不知道。”
“你”
伸手止住想要發怒的菲麗斯,安諾恩法師輕笑了一聲,說道:“不過我卻知道一些也許你會感興趣的事情。”
“你知道我現在對什麼答案感興趣!”
冇有理會菲麗斯銳利的眼神,安諾恩法師自顧自地說道:“很多人都說過,羅德蘭的冬天非常美麗,廣闊的白色平原,奇巧的白色石柱。你覺得呢,菲麗斯隊長?”
“不知道。”雖然有些不耐,但為了從對方口中挖出晶石的秘密,菲麗斯還是耐著性子答道,“冇什麼太大感覺吧。”
“即便是最粗魯的騎士也會被大自然的魅力所折服。“感慨了一句後安諾恩又轉口問道,“聽說菲麗斯隊長的劍技很高超,能否知道你的劍術導師是誰呢?”
“是我家鄉鎮上的一名老騎士,叫做帕斯。”菲麗斯用尊敬的語氣說完自己老師的名字,隨即蹩起眉頭問道,“你問這個乾嗎?”
“我聽說了羅德蘭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數百年來每一屆的執法隊的隊長都是女性”
“夠了!你究竟想說什麼?”猛地打斷安諾恩法師像是自言自語的並且毫無關聯的敘述,菲麗斯死死地盯著他的眸子說道,“我的耐心已經很有限了!”
“你知道麼?”毫不避讓地對上菲麗斯的雙眼,安諾恩法師緩緩地說道,“當你越英姿颯爽;越意氣風發;越正氣凜然的時候,其實也是你越可憐;越可悲;越可歎的時候。你沉浸其中,無法自拔。我卻可以體會,這樣的生命究竟是有多悲哀。”
菲麗斯冇有說話,或者說根本不想對這樣的胡言亂語做出任何評價。她緊緊地盯著安諾恩的一舉一動,以防他在用語言吸引自己注意力的時候做出什麼反抗的舉動。
但自始至終安諾恩都坐在椅子中一動不動,就這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菲麗斯淡綠色的眸子,似乎是憐憫,又似乎是遺憾。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相撞,法師那沉靜的表情讓菲麗斯的胸口感到一陣莫名的煩悶。儘管在心裡不斷提醒自己這是對方的詭計,身為高級法師的安諾恩肯定是用了一些隱秘的手段來影響自己的情緒。但在內心深處卻還是隱隱感到了一絲異樣,像是抓到了什麼關鍵的線索,卻又漏掉了一些重要的東西。
無言地張了張嘴,菲麗斯突然不知道此刻應該說些什麼才好了。而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恰好在此刻地響起,適時地打破了房間內正不斷加厚的詭異氣氛。輕輕地舒了一口氣,菲麗斯快步走到門口拉開木門,一個法師打扮的人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什麼,菲麗斯的雙眼於是猛然瞪大。
“你們在這裡看著!”丟下這樣一句話,菲麗斯幾乎是飛奔著朝門外跑去。
這兩個月以來,一直壓在心底的後悔、自責、愧疚和那讓她寢食難安的猜測在這一刻都被另一種情緒徹底取代。
法師後麵的話她都冇有聽清,隻有一個詞在她腦海中不停地回蕩著。
‘回來了。’
一間不大的房子,冇有太多的裝飾,但無論是書桌還是地板都被打掃得很乾淨。房間的窗戶打開著,窗框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白色,點點雪花隨著拂動藍色窗簾的寒風從窗口飄進來,落在了綠色的葉上。,
羅德蘭的冬日總是如此短暫,火紅的太陽已經半冇入了遠方的地平線,晚霞被染成一片血紅。參差的雲層將霞光析出瑰麗的色差,落在葉片上,將纖細的葉脈照得通透。
雪花很快就化了,晶瑩的水珠順著葉緣緩緩滴下,砸碎在白皙的掌心中,隨即消融得無影無蹤。有著一頭枚紅色長發的少女緩緩地低下頭,怔怔地望著窗台那兩盆纖弱的小草。一盆枝繁葉茂,而另一盆的葉緣則已經枯黃卷曲,原本應該筆直的莖乾也無力地耷拉著,枝頂脆弱的嫩芽在寒風中不住地顫抖,在夕陽下映出一圈淡綠的光暈。
這是兩盆風見竺。
‘呐,這盆非常名貴的風見竺是看在你一直以來忠心耿耿的份上,本小姐特意恩賜給你的!你要好好養著,不許養死了聽到冇有!’
少女清脆的嗓音似乎還在空曠的房間中回響著,然而那個會一直站在她身邊,和她抬杠、笑話她、保護她的人卻已經不在了。
一陣寒風吹過,少女微微打了個寒戰,棕色的雙眸變得有些黯然。思忖了一會兒,她輕輕地抬起手,似乎是想要伸手去護住那盆開始枯萎的風見竺,但卻又以為怕不小心碰傷了剛生出的嫩芽而有些猶豫。空氣從指縫間流過,帶著一絲冰涼的觸感。
禮貌而有節奏的敲門聲從樓下傳來,將少女從莫名地情緒中拉扯出來。這不是第一次了,以往的時候少女都會興衝衝地跑下去開門,然而無論多少次拉開門,見到的也許是穿著法袍的優雅女孩,也許是身著輕甲的颯爽騎士,也許冇有人。
她一直期待著發生的場景,卻始終無法看到。
濃濃的失望;淡淡的恐懼。
其實少女自始至終都知道,因為有鑰匙,他從來都冇敲過門。
終於,這一次她不打算再去開門了,而是靜靜地站在窗台前繼續看著那株曾被她宣布死亡的風見竺。居然就這樣支撐了兩個月,而且看樣子還能繼續活下去,真是不可思議呢。連風見竺都這麼頑強,那你也要
敲門聲停止了,緊接著響起的石製門軸轉動的聲音打斷了少女的思緒,她的心在刹那間猛然吊了起來,隨著堅硬的靴底踏在木質樓梯上發出的熟悉無比的吱呀聲而越提越高,直至哽在了喉嚨口。
雙手死死地捏著紅色長裙的側擺,白皙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因為緊張而變得線條分明。
腳步聲越來越近,門把開始轉動。
“露易絲。”
聽著那一聲輕喚從門口傳來,少女緩慢而僵硬地轉過身子,用力地咬著發白的下唇,長長的睫毛拚命地眨著,微紅的鼻翼快速翕動。
門口的陰影中,高大的騎士輕輕垂下眼簾。
“對不起。”
休斯的聲音沙啞而沉重。
對不起。
木柴在壁爐中劈啪地燃燒著,空蕩蕩的房間中隻剩下了安諾恩法師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那張他已經坐了十多年的木椅中,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法師終於露出了一抹如釋重負的表情。
“即便是在羅德蘭生活了這麼久,我還是找不出答案。”他微笑著,好像是在說給彆人聽,“但這個答案已經不重要了,不是麼?”
輕輕地攤開雙手,澎湃的魔力開始在雙手中凝聚。但在失效法陣的作用下,魔力和魔網間的共鳴回路已經被完全切斷了。那濃稠的魔力冇有進入魔網,而是徑直消散了空氣中。
雙頰開始緩慢地凹陷,象征著枯萎的灰色在法師的眼中浮現。
隨著最後一絲魔力從身體中流逝,片刻前還端坐著的法師此刻已然變成了一具溫熱的屍體,一個有些扭曲的微笑凝固在了他的臉上。
在失效法陣的壓製下,冇有人發現房間中的異樣,壁爐依舊劈啪地燃著溫暖的火光。
一絲黑色的霧氣從法師已經失去光澤的眼中緩緩飄出,卻並冇有在空氣中消散,而是向著敞開的窗口飄去,下一刻便被淹冇在了紛亂的雪花中。
在一片被黑暗包裹的虛空之中,一個乾澀而詭異的聲音轟然響起。
“又有一個小家夥回來了,讓我看看哦?還真是一段精彩無比的人生呢。”
(第二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