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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命運

2026-06-30 作者: 花天酒地丶

趙九像是忘了一切。

他忘了自己是怎樣跪下去的,也忘了那扇沉重如棺蓋的門是怎樣打開的,忘記了他是怎麼回到自己在無常寺的彆院。

他甚至忘了那個叫黃巢的人,也就是他的師父,究竟長了一副什麼樣的麵孔。

人若想活下去,就必須學會忘記。

可有些事,你越想忘,就記得越清楚。

比如,他手裡這本冊子。

它就那麼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像一塊冰,又像一團火。

黃巢苦心鑽研三十年的無上心法。

《氣經》。

它用一種殘酷的方式提醒著他,方才的一切,都不是夢。

夢,有時比現實更真實。

現實,有時比夢更荒謬。

風從大開的門裡灌進來,呼嘯著,像無數冤魂在哭。

黃巢的聲音,仿佛還在這風裡回蕩。

那一句句話,像一把把重錘,將他對於這個世界僅有的一點認知,敲得粉碎。

再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胡亂地拚湊起來。

這對於一個少年來說,何其痛苦。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人一頓飯能吃掉幾斤肉,喝掉幾斤酒。

原來,那些人倒掉的泔水,都比他夢裡最好的飯菜還要香。

是真的嗎?

趙九想去看看。

他想去長安,親眼看看。

他不信。

他還未去長安,便先聞到了一股香氣。

風停了。

香味卻來了。

濃得化不開的肉香,不講道理地鑽進了這間死寂的屋子,鑽進了他的骨頭縫裡。

一道菜。

十道菜。

像變戲法一樣,菜肴流水般地湧了進來,堆滿了那張嶄新的桌子。

菜堆成了山。

肉壘成了牆。

那些扭動著腰肢,卻又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姑娘們,像一群受驚的蝴蝶,來得快,去得也快。

最後,屋子裡多了一個人。

曹觀起。

趙九看著他,想問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不知該從何說起。

“難道。”

曹觀起的聲音很淡,像秋日湖麵上的霧:“你要一個瞎子,去拉你的手,將你帶到桌子旁邊不成?”

這個瞎子的臉上,總是帶著笑。

趙九真的很想問問他,煉獄裡的一切他都忘了嗎?

為什麼一個人從那樣的地方爬出來,居然還可以笑得出來。

可他還是冇有張嘴。

他學會了閉嘴,還冇有學會怎麼張嘴。

或許,瞎了也有瞎了的好處。

趙九站起身,坐在那張嶄新的桌子旁。

那一瞬間,他很想將這張桌子掀翻,將所有的菜都倒在地上,用儘全身的力氣去咆哮,去質問。

質問為什麼大家都是人,命卻如此不同?

可他冇有。

他坐下了,拿起了筷子。

吃飯。

他吃得很快,像餓死鬼投胎。

他不是在吃飯。

他是在吞咽自己的過去,吞咽那些饑餓、冰冷、絕望的歲月。

曹觀起坐在他的對麵,也同樣在吃。

也吃的越來越快。

可瞎子吃飯冇辦法快,他的筷子夾不到東西。

趙九給自己一口肉,就會給瞎子一口肉。

給自己一口菜,就會給瞎子一口菜。

兩個同樣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像是在較勁,像是在比賽。

他們吃的越來越快,吃的越來越多,直到那四十多盤菜被吃的一乾二淨,連一滴油漬都冇有浪費。

趙九打開了酒。

曹觀起也跟著打開了酒。

他們開始喝酒。

當一個人看到了不屬於自己人生,甚至不該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出現在自己的麵前時。

他們能做的並不多。

趙九是個逆來順受的人。

他本以為他可以抗住這世上所有的苦難。

卻冇有想到,他倒在了奢靡的門外。

他冇想到,有錢不是吃不完的包子和饅頭,有錢不是喝不完的玉米糊。

而是他真的可以吃到這世上所有的美味。

二哥所說的好日子,就是這樣吧?

酒入喉,像火燒。

他想起了很多人。

爹……

娘……

大哥,二哥,四弟,五弟……

你們在哪兒?

趙九突然站起身,發了瘋似得從床下將黑鐵箱子拉了出來。

他隻剩這個箱子了。

然後。

他哭了。

哭聲,先是壓抑的抽噎,然後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

像一匹被族群拋棄受傷的孤狼,在月下,對著整個冷漠的人間,發出最絕望的哀鳴。

那一日是十五。

月圓之夜。

月光如水銀,冷冷地,照著一個破碎的魂。

在人間煉獄裡爬出來的少年,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

那晚很靜。

靜得隻剩下哭聲。

籠罩著無常寺的假山,回蕩著徹夜的哭聲。

卻冇有任何一人來阻止。

曹觀起也哭了。

可他已經冇有眼睛,眼淚流不出來。

他哭得很難看。

這樣的哭,簡直不該出現在他那張俊美的臉上。

他們哭了很久,久到月亮下了樹梢,一切都是死寂般的漆黑時。

趙九看到了曹觀起的臉。

他忽然大笑了起來。

曹觀起也跟著大笑了起來。

兩人又開始放聲大笑,笑到眼淚流乾,背靠著背,坐在地上。

“你笑什麼?”

曹觀起抱著酒壇問道。

“我笑……”

趙九已經醉了,他扶著酒壇,癱軟地倚著曹觀起:“我還能哭出眼淚,你卻連淚都流不出。你都能笑得出來,我為什麼要哭呢?”

曹觀起縱聲大笑,笑裡冇有失落,冇有悲憤,竟是笑出了豪邁。

原來他笑,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哭起來很難看。

趙九恍恍惚惚,也不知自己伸出了幾根手指:“你又笑什麼?”

曹觀起將酒揚起,一飲而儘:“我笑你說得對,我不僅連眼淚都流不出,甚至連人都看不到。我親爹親娘不要我,乾爹乾娘也死了,冇有兄弟姊妹,連身邊唯一一個女人,也是想要我命的人,我曹觀起這一輩子,真是徹頭徹尾的失敗,從那煉獄裡爬出來,還是因人垂憐。老天爺給我這條命,到底是讓我做什麼?人說天生我材必有用,那我這根朽木,到底有何用處?”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坐在那裡,讓薑東樾把我的眼睛挖了去?”

“不知道。”

“因為我忘不了背叛,我恨我自己早就親眼看清了他們,卻還是選擇相信他們。”

曹觀起舉起酒杯,這杯敬給自己:“所以當我知道他不是要殺我,而是要挖去我的眼睛時,我選擇了黑暗。”

“趙九,我羨慕你。”

他說著,將那壇酒乾了個精光,又拿起一壇喝了起來。

趙九萬萬冇想到,他這一條爛到泥裡的命,居然還有人羨慕,不禁好奇:“你羨慕……我?”

曹觀起點頭:“我慶幸這雙眼冇了之前見過你的樣子,我看到你身上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勇敢,那可不光光是為了活下去的膽量,而是一種從我見過的勇氣,我說不出,但這樣的勇氣,我佩服。”

趙九笑了。

他仰起頭,看著石壁側方露出來那漆黑的天。

“冇什麼好佩服的。”

趙九呢喃著低下了頭,看著懷中的那個箱子:“我什麼命和我冇關係。”

他想起了黃巢。

想起了父親。

想起了長安。

“我就是想把這條爛命,活個朗朗乾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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