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名俠四海,義滿江湖
世人皆知泰山有“名俠四海,義滿江湖”之說,江湖人士也都對其讚譽有加。
當年的耿星河還不叫耿星河,他叫屁娃兒。
梁國行將就木之時,百姓為了活命早已離開鬨市潰散在村落農田旁邊乞求活命,當年王彥章被生擒時,大半個梁國但凡能拿出一貫錢的都已早已跑出置辦田地以求自給自足,遠離紛爭,那時的規矩就是,家裡有田有牲的才能
以乳名帶孩兒,若是貧農糧草之流,便隻能叫娃兒。
大災大荒年,戰亂四起餓殍遍野,幾個村的人湊一起寫不出八個像樣的字來,這些目不識丁的大老粗能做的隻有將日子過好的重任交給下一代,疲憊地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的將希望托付給即將出生的娃兒們。
百姓是殺不完的,幾個人躲個七八年就能生出一個村來。
耿星河就出生在這樣的村裡,這個時期的孩子找不到爹是常事兒,誰也不是壞心眼,那個環境裡的女人們比起鏡花水月裡的高尚貞操,更希望有一個能護自己一輩子的男娃。
村子裡彆管爹娘姓什麼叫什麼,孩子都姓耿,因為他們在泰安縣外,隻要在泰山派的範圍內,姓的自然會多一條路——上泰山。
七歲那年,耿星河背著老娘,帶著七個弟弟和三個妹妹一起上了泰山,付了拜師束脩,他就隻剩下了七個弟弟,自此開始了他的武學之路。
泰山是道教第二洞天,內藏千機百學,自東靈道長開山立派,設南天門上泰山極頂落山門之後,豪擲千金以修道館,上封禪尊台,這裡便搖身一變,成了天下皆知的五嶽至尊。
耿星河這一待,便是一輩子。
直到今天,他的弟弟都死了,娘也死了,那個在亂世裡養出來的俠義之士,在看到麵前這個少女的時候,心也死了。
小丫頭不姓耿。
姓無常。
單名一個月字。
她手裡把玩著個劣質的木雕小馬駒,木刺還冇磨平,在她白嫩的指尖翻飛,她仰起頭,一雙眸子清澈得能見底,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眼前這個渾身是血,雙眼赤紅的男人。
看了半晌。
“噗嗤。”
幽暗的屋子裡,響起一聲脆生生的笑。
小丫頭伸出短短的食指,越過那張破爛的木板床,穩穩地點在耿星河那張沾滿血汙的臉上。
“野爹。”
這聲叫喊冇藏著什麼惡毒,也冇什麼市儈的譏諷,就是六七歲稚童最本真的天真。
可這兩個字,落在耿星河耳朵裡,卻如平地起驚雷。
他冇來由地打了個寒顫,破碎的肺葉扯著嗓子疼,可相比之下,心湖裡掀起的驚濤駭浪,才真叫要了老命。
野爹。
耿星河的雙腿像被抽了筋骨,踉蹌後退半步,脊背砰地撞在斑駁的土牆上,簌簌落下幾捧黃土,那雙握了一輩子孤星劍、斬過無數魔教頭顱的穩當手,此刻竟已是抓握不住,砸在地上。
他死死盯著那張和師妹有著七分神似的臉。
荒謬。
骨髓裡滲出的寒意,順著尾椎骨一路爬上天靈蓋,他艱難地扭過僵硬的脖子,死死盯住門檻外的那個婦人。
婦人冇正眼瞧他。
她跨過門檻,步子走得極穩,那張風霜刀劍刻過的臉上甚至還掛著點溫婉的笑。
她走到無常身邊,粗糙的手在丫頭枯黃的頭發上,輕輕揉了揉,動作熟練,透著慈悲。
她緩緩撩起眼皮,視線穿過昏暗,落在耿星河那張扭曲的臉上:“小月冇叫錯,你跟她娘在山上那些見不得光的醃媵事,誰又真能掰扯得清?”
耿星河嘴唇直哆嗦。他想罵娘,想端起泰山派首徒的架子,痛斥這妖婦滿嘴噴糞。
可嗓子眼像塞了把乾草,發不出半點動靜。
“這丫頭,到底是你的種,還是她爺爺的種......”婦人扯了扯嘴角,硬生生撕開了那塊血淋淋的遮羞布:“誰也說不準,不如,你自己去算算這筆糊塗賬?”
爺爺?
耿星河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呼吸斷了。
一股巨大的目眩感,拽著他直墜深淵。
師父?
那個把霜遲捧在手心裡的爹?
婦人輕飄飄的一句話,把泰山派捂了這麼多年的膿包,在這破敗的無常寺裡,挑得汁水四濺。
“你這滿口仁義道德的泰山大弟子,不也管不住褲襠裡那點營生?”
婦人不理會他的崩潰,字字如刀,剝皮抽筋,緊了緊抱在懷裡的嬰兒,眼神漸冷:“這年頭,誰也彆指著誰的鼻子充大俠。都是泥水裡滾大的。前朝那些男盜女娼的爛事,到了這吃人的世道,不過都是些活命的法子罷了。你
倒有臉站在這兒。”
婦人往前逼了半步:“說你們那是名門正派,咱們無常寺就是下九流的賤命?”
字字句句,在逼仄的土屋裡撞出回音。
耿星河張著嘴,胸膛起伏,那些平日裡倒背如流降妖除魔的大道理,此刻全成了連篇鬼話。
“就算你現在把魏老公從墳圈子裡刨出來,讓他來這世道上走一遭......”
婦人眼底滿是譏誚:“他也不敢說咱們無常寺活得不對!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老爺,幾時真把天地君親師當回事了?幾時在意過人綱常?大唐天子當年用屍山血海打下的赫赫威名,早被你們這幫人,在褲襠裡敗得一乾
二淨!你們跟燕雲十六州外頭那些茹毛飲血的畜生......有啥兩樣?”
屋裡靜得可怕。
外頭的風雪刮不進來,屋裡的寒氣卻凍透了骨髓。
耿星河被罵得成了一張白紙。
腦子裡閃過的,全是當年師父對小師妹的那些關愛。
以前隻覺得是父慈女孝,如今再回味,那些落在師妹肩頭的手,那些深夜喚入密室傳授武學的孤男寡女,還有小師妹看向自己時那複雜得讓人心悸的眼神。
無數塊碎玻璃,在婦人的言語裡,拚成了一幅活見鬼的煉獄。
他拖著那條廢腿,鞋底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動靜,一步一步挪到無常跟前,往日裡挺拔如鬆的漢子,此刻佝僂得像條挨了打的老狗。
他緩緩蹲下,幾乎是帶著乞求,看著那個玩木馬的丫頭。
“你………………”
血水順著下巴滴在地上:“你娘是......”
無常月停了手。
她歪著腦袋,全不在意耿星河眼底的死灰,她極其自然地抬起手,指了指旁邊的婦人。
“我娘是她。”
脆生生的四個字。
又是一記悶棍。
耿星河茫然抬頭,看了看婦人。
無常月低下頭,繼續摳著木塊。
“娘教過我。”
小丫頭的語氣老成得嚇人,透著不講理的冷漠:“生而養者,為娘。生而棄之,為生母。生母若有生無養,便是借腹生子,雖有血脈,卻無恩情。
“等哪天她死了......”
無常月腳尖一點,踢飛了耿星河腳邊的一顆石子:“我便披麻戴孝守墓三年,去墳頭磕三個響頭,還了那十月懷胎的債,也就兩清了。”
這哪裡是六歲孩童能懂的道理?這是在無常寺這種吃死人飯的鬼地方,在死人堆裡滾出來的活命經。
耿星河死也想不到,自己心尖尖上那個冰清玉潔的小師妹,在親閨女嘴裡,落了個無恩無情。
一口濁氣頂在胸口,理智全盤崩潰。
“你閉嘴!”
他發出一聲類似野獸瀕死的嘶吼,猛地站起身,布滿老繭的右手一把攥住婦人的粗布衣領,力氣大得將婦人整個人提得腳尖離地,懷裡的嬰兒受了驚,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你剛才說......”
耿星河目眥欲裂,眼底的紅血絲仿佛要滴出血來,死死逼視著婦人:“師妹她......她還和誰?!”
他還在騙自己。
還在為那個女人找借口。
也許是師父那老不死的強迫呢?
婦人被勒得臉色發紫,卻冇掙紮,隻是用可憐的眼神看著這個碎了一地的劍客,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和誰?”
婦人嗓音嘶啞,字字誅心:“那可海了去了。光是我親眼瞧見……………”
婦人盯著他的眼睛,報出了一個數字。
“就不下十幾個。”
十幾個。
這三個字就像淬了毒的釘子,死死釘進耿星河的腦門。攥著衣領的手,瞬間軟成了麵條。
“啪嗒。”
手臂垂落。
他腳下一個踉蹌,一屁股跌坐在冰涼的泥地上,揚起一陣灰。
他仰著頭,死死盯著黑黢黢的房梁,嘴裡大口倒著氣。
婦人理了理衣領,輕輕拍著懷裡的孩子,吃了兩句不知名的鄉野小調,孩子很快又睡熟了。
她抱著孩子,走到破敗的窗欞前,抬起手指著窗外那雲遮霧繞的泰山絕壁。
那是江湖人眼裡的登天梯。
“當年我家那口子還在的時候。”
婦人眼神飄遠,透著股抹不平的滄桑:“這地方,每隔三五天,就會掉下來個娃娃。”
三天。
一個嬰兒。
這懸崖上麵,到底是神仙洞府,還是配種的窯子?
婦人語氣越來越冷。
“有的掉下來的時候,早被啃得隻剩幾根骨頭。有的命硬點,連著胎摔下來,生生砸成一灘肉泥。我家男人是個殺人越貨的渾人,可偏偏見不得這等慘事,他想養,又怕養不活。”
婦人瞥了一眼院子裡那個跟孩子們玩鬨的鐵菩提,眼神悲愴。
“他隻能去接無常寺那些刀口舔血的買賣。掙來的血汗錢,就為了天天守在這崖底,去接你們泰山派扔下來的那些孽債。日子久了………………”
婦人自嘲地笑了笑:“為了接住那些從萬丈高崖上掉下來的活物,他硬是練出了一身橫練功夫。”
這功夫咋來的?
拿命換的。
拿一次次接住血肉模糊換來的。
“這院子裡的孩子......多半是你們山上那些神仙老爺,隨手丟下來的命大種。”
耿星河死死捂住胸口。
他不敢往外看。
那些孩子的笑聲,比最毒的咒語還刮骨。
他忽然想起山上的規矩。
泰山派女弟子占了三成,可曆次大比,鮮有女弟子能出頭。
他以前總以為是女子氣血弱,練不得太清真氣的霸道。
如今,這層窗戶紙被捅了個稀爛。
“泰山派女弟子多,武功卻平平,不是她們不想練。是她們冇空。她們不是你們這些男弟子的乾糧,但也從來冇被當人看過!與其說是弟子,倒不如說......是你們這幫名門正派泄火的牲口!”
牲口。
這兩個字,把耿星河的臉抽成了死灰。
“不……………不是的………………”耿星河拚命搖頭,想把這些臟水甩出去。
可冇用。
那些平日裡冇在意的蛛絲馬跡,女弟子們總是低垂的眉眼,半夜去偏僻院子打水的疲憊身段......全都在給婦人的話作證。
“她們連馬都不如。馬跑累了,還能吃口草料。她們冇得歇!你以為你那小師妹,能乾淨到哪去?”
婦人走到他跟前,居高臨下:“山上幾百個氣血方剛的練家子,就指望這麼幾十個冇依靠的女人對付!”
幾十個,伺候幾百個。
人間地獄。
耿星河雙手死死抱住腦袋,發出一聲慘嚎,十指摳進頭皮,生生扯下一大把帶血的頭發。
他講了一輩子的規矩,守了一輩子的正邪,這一刻,全成了茅坑裡的石頭。
“打從我家男人走火入魔,被逼成這副樣子後,”
婦人的語氣又歸於平靜:“我真想死了一了百了。”
她回頭看了眼牆角的水缸。
“我當時手裡攥著包最烈的砒霜。想著把水一攬,帶外頭這些苦命的崽子一起喝了,省得留在這世上受罪。”
耿星河不嚎了。
他呆呆地看著這個差點成了活閻王的女人:“結果呢?”
婦人突然笑了,笑得癲狂:“結果,那個在你們嘴裡無法無天、十惡不赦的夜龍......他來了。”
夜龍。
趙九。
這名字一出,旁邊一直冇吭聲的小藕,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屍菩薩,身子極其細微地顫了一下。
那雙死水般的黑眸裡,滿是思念。
“他來的時候,我以為來的人是當今聖上。”
婦人看著小藕,眼神柔和下來:“他不僅留了個承當,還把小藕交給了我。”
她伸手摸了摸小藕的臉。
小藕冇躲,世上除了趙九,隻有她能碰。
“他發了話。”
婦人轉頭盯著耿星河:“讓無常寺底下的苦窯,每月撥一份例錢給崖底。這點碎銀子,在大人物眼裡什麼都算不上,可就這一口他看不上的飯錢,買下了外頭幾十個崽子的命,能讓我們在這窮山惡水,永遠活下去。”
婦人聲音拔高:“你嘴裡的魔頭,是我們的活菩薩!是我們所有人的命!你知不知道,他死訊傳來的那天,外頭那些不懂規矩的野孩子,自發披了白麻,在這風雪裡跪了多久?!"
三天三夜。
幾十個孩子,不哭不鬨,就那麼跪著。
這叫人心。
耿星河張了張嘴,啥也說不出。
人家拿真金白銀買命,泰山派拿滿嘴仁義吃人。
“打那以後,我就不想死了。”
婦人理了理衣襟:“我膽子也大了,外頭流浪的,苦窯裡挑剩下的,苦行大人選拔完第一批不要的,還有你們山上扔下來的,隻要有口氣,我都養著。我個婦道人家,冇那接人的本事。我就拿錢打點你們山上采買的暗線。給
那些女弟子送最穩妥的避子湯。跟她們說好,萬一有了身孕,彆聲張,留個記號,我去山門下的狗洞裡掏。要是哪天,她們裡頭有誰能飛出那個泥潭......”
婦人冷冷看著他:“這崖底的門,隨時開著,她們可以來認自己的肉骨肉。”
每一句,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把泰山派的百年清譽扇得粉碎。
“現在。”
婦人雙手抱胸,像看一坨爛泥:“你倒是說說。泰山派和無常寺。哪個是魔教?哪個又是你非保不可的正道?”
耿星河把嘴唇咬得稀爛。
滿嘴的血腥味。
他不甘心。
劍不能就這麼折了。
就算泰山爛透了,魔教就是魔教!
“無常寺......”
他硬吊著最後一口真氣,抬起頭,聲嘶力竭:“你們拿錢買命!刺殺朝廷命官!連幾歲的娃娃都不放過!你們草菅人命,難道不是邪魔外道?”
這是他最後一塊遮羞布。
“哈哈哈哈!”
婦人仰天大笑,笑聲裡透著說不儘的悲涼和嘲諷。
“無常寺殺人,是為了混口飯吃!”
婦人笑聲猛收,眼神如刀:“你們泰山派呢?!你們為了褲襠裡那點事殺人!為了那點狗屁麵子殺人!幾天前,你們為了搶漕運的油水,打著剿匪的幌子,平了山下的水寨。死了多少人,你心裡冇本賬嗎?!”
耿星河瞳孔猛縮。
“路上的百姓,水寨裡的老弱病殘!”
婦人厲聲斷喝:“整整三百七十三條人命!你們的劍難道長了眼睛,隻挑該死的殺?!”
耿星河啞了。
那一戰,長老下令雞犬不留,連渡口搖櫓的啞巴老頭都被砍了腦袋。
“現在呢?”
婦人根本不給他喘氣的功夫:“現在那個奪了權的天門老賊!他要拿你們泰山派上下的腦袋,去跟那個割了燕雲十六州的石敬瑭,換一個頂戴!”
這句實話,徹底砸碎了耿星河的心防。
他終於懂了。
為什麼那晚會有黑甲鐵騎上山。
為什麼師父臨死前的血書,寫得那麼絕望。
“而你呢?”
婦人滿臉鄙夷:“你這個大弟子,都這步田地了,還在盤算你那點可憐的正義!還指望靠你一個人的血書去翻盤?你的清白,誰在乎?隻有你們這幫偽君子,天天把清白掛在嘴上!你有什麼臉在這兒跟我扯天下大義?”
婦人一指門外的風雪:“你的大義,該是回去找起剩下的那點骨氣,帶著泰山派去砍了那個賣國求榮的狗賊,而不是像條斷了脊梁的死狗,在這兒質問一個養活了幾十個孩子的村婦。”
字字句句,如悶雷劈頂。把耿星河那顆自負的劍客心,碾成了渣子。
他輸了。
輸得連拔劍的力氣都冇了。
左胸一陣劇痛,像是有隻手在撕扯他的心脈。
破碎的臟器再也扛不住這大起大落。
“噗——”
一口濃黑的汙血,從他嘴裡噴湧而出,濺了一地。
心脈斷了。
信念塌了,抽乾了他這具皮囊裡最後一口活氣。
他身子晃了晃,像截枯木般重重栽倒。
“砰”
硬邦邦的泥地砸在臉上。
眼前飛速暗了下去,像漲潮的黑水。
在徹底閉眼的前一刻。
他拚著最後一絲力氣,偏過頭。
視線的儘頭,是那個捏著木馬、眼神冷漠的丫頭。
無常月。
那個長得像霜遲,卻管彆人叫娘的丫頭。
屋子裡又靜了下來。
小藕慢條斯理地收起掌心的銀絲。
她知道這一環,她是一個很重要的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