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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博弈

2026-06-30 作者: 花天酒地丶

靜室裡極靜。

隻有那盞熬了半宿的油燈,偶爾爆出一粒微小的燈花。

羊皮卷的硝製手藝極糙,李從溫大拇指輕輕摩挲著邊緣,粗糲紮手。

上頭用朱砂重重勾勒了七個紅叉,在昏黃燈火的映照下像是七口深不見底的血窪。

李從溫盯著這張殘破圖紙,眼角那塊肌肉,正以一種極其細微的幅度,一下一下地抽搐著。

那不是尋常的朱砂記號。

那是七座鐵礦。

是支撐他這位河北道泰寧軍節度使,敢在亂世裡暗中招兵買馬、私造甲胄的硬通貨。

更是大晉律法上,能讓任何一方諸侯誅九族的催命符。

沉香的煙氣在兩人之間絲絲縷縷地盤旋,又被某種無形的凝重氣機絞得粉碎。

李從溫終於抬起頭。

視線越過那張要命的羊皮卷,落在了客座上那個少年將軍的身上。

少年坐姿鬆垮,隨意地斜靠著椅背,身上那件漆黑如墨唯有邊緣繡著紅雲的紮甲,仿佛能將周遭微弱的光線一口吞下。

活到了李從溫這個歲數,見過了太多的死人,也就活明白了。

他終於看穿了,這個年輕人憑什麼敢單槍匹馬坐在這間隨時能變成屠宰場的屋子裡。

這根本不是江湖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氣之爭。

這是一樁買賣。

一樁打從一開始,就早早算計好籌碼與退路的廟堂生意。

而坐在棋盤對麵的,壓根不是眼前這個毛頭小子。

是那個遠在洛陽、高高坐在椅上的男人。

是那個剛剛割讓了燕雲十六州,在全天下人眼裡都已經是秋後螞蚱的大晉天子,石敬瑭。

李從溫的呼吸不可遏製地粗重起來。

他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將肺裡憋著的一口濁氣,緩緩吐出。

天下人都以為石敬瑭已經到了山窮水儘的絕路。

藩鎮割據,陽奉陰違,北邊的異族更是磨刀霍霍。

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觀,等著看那座搖搖欲墜的龍椅徹底散架。

他李從溫,自然也是看客之一。

所以他才敢大肆斂財,私開鐵礦,甚至將手伸到了泰山派這等江湖名門的祖師堂頭上。

他自認手腳做得天衣無縫。

他以為那位自顧不暇的洛陽天子,早就成了聾子瞎子。

可眼下,這張粗糙的羊皮卷,就像一個響亮的巴掌,硬生生扇碎了他的自負。

那位被全天下人當成笑話的天子,不僅睜著眼,還把手伸了過來,將一把冷颼颼的刀子,精準地貼在了他的脖頸上。

“看來李大人,看懂了其中的道理。”

少年將軍終於開口。

嗓音裡聽不出半點拿捏住一方諸侯的沾沾自喜,平淡得就像是在說今晚夜色不錯。

他曲起食指,指節在紫檀木桌麵上輕輕叩擊。

篤。

篤。

篤。

淩展雲依舊死死趴在冰涼的青磚地麵上,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貼在皮肉上,涼透骨髓。

這位江北門的少門主聽不懂什麼鐵礦,但他不傻,他能真切感受到這間靜室裡,正有一座無形的碾盤在緩緩轉動。

這比前山千軍萬馬捉對廝殺,還要讓人喘不過氣。

李從溫鬆開了捏著羊皮卷的手指。

乾澀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番。

這位曆經宦海沉浮的節度使,深吸一口氣,重新將那副波瀾不驚的麵具戴回了臉上。

“閣下好手段。”

李從溫直視著少年將軍,眼神陰沉:“好眼線。這泰山地底下的陳年爛泥,居然被你翻得如此乾淨。”

少年將軍笑了。

露出一口森白整齊的牙齒。

“節度使大人,世上其實有個很淺顯的道理。”

少年將軍身子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手肘擱在桌麵上,“這世上的人,為什麼非要拔刀相向,非要爭個你死我活?”

他稍作停頓。

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那張羊皮卷。

“無非是因為,桌上擺著的利益,不夠分。”

字字句句,不輕不重地敲在李從溫的心坎上:“如果這世上的利益足夠大,大到讓人幾輩子都揮霍不空。”

少年將軍盯著李從溫的眼睛,輕聲道:“人,是冇有敵人的。”

靜室外,山風嗚咽。

前山燃起的大火,將半邊窗欞紙映得通紅。

屋內油燈再次爆出一粒燈花。

李從溫安靜地聽著,眼底那股魚死網破的戾氣,竟如春雪遇陽般,悄然消融。

梟雄最懂梟雄的算盤。

既然對方肯坐下來談利益,那就意味著項上這顆大好頭顱,暫時保住了。

意味著遠在洛陽的那位主子,眼下還不想逼著他泰寧軍扯起反旗。

李從溫伸出右手食指,重重按在羊皮卷上。

指腹剛好壓住其中一個鮮豔刺目的紅叉。

“既然是分賬。”

李從溫的嗓音沉了下來,透著一股子商賈的市會與武將的貪婪:“這七處。是個什麼分法?”

籌碼既然已經擺上了桌,剩下的無非就是切肉的手藝。

少年將軍瞥了一眼李從溫按在圖紙上的手指。

眉頭極其細微地皺了一下。

隨後,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七處?”

少年將軍緩緩搖頭,似乎有些惋惜,“大人這眼神,怕是不大好使。”

他伸出那隻布滿粗糙老繭的右手。

五根手指,根根張開。

“這上頭,分明隻有五處。

李從溫愣在當場。

視線猛地紮進羊皮卷裡,從南到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七個朱砂印記,一個不少。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少年將軍那堅硬如鐵的麵部輪廓。

電光石火間,這位節度使恍然大悟。

李從溫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笑聲極大,震得桌上那隻青瓷茶盞裡的殘茶,泛起一圈圈漣漪。

“哈哈哈哈!”

李從溫笑得眼淚都快擠出來了。

他用力拍打著桌案,連連點頭。

“好一個五處!是本官老眼昏花了!”

笑聲驟然一收。

李從溫眼神銳利如刀,死死咬住對麵的少年。

“既然是五處。”"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虛劃了一道界限。

“那定然是,我留一處,將軍拿一處。”

他曲起另外兩根手指。

“剩下三處,歸還洛陽。”

這是他能在心裡盤算出的底線。

自己拿走一份,權當這幾年擔驚受怕的辛苦錢。

給眼前這個辦事利索的年輕人留一份,算是封口費。

剩下的大頭交歸朝廷,給石敬瑭一個順理成章的台階。

多完美的分贓局。

趴在地上裝死的淩展雲,聽著這動輒幾萬乃至十幾萬斤精鐵的去向,連呼吸都嚇得停滯了。

靜室內的空氣,再度凝固。

李從溫胸有成竹地等待著少年的點頭。

然而少年將軍臉上的笑意,卻如潮水般一點點退得乾乾淨淨。

原本慵懶的坐姿瞬間挺直,漆黑紮甲的甲片相互摩擦,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金屬冷音。

“你一處都冇有。”

李從溫嘴角的肌肉瞬間成了一塊石頭。

“你說什麼?”

他眯起眼睛,一股實質般的殺意開始在體內瘋狂翻滾。

“我說了。

少年將軍的語氣森寒如鐵,冇有留下哪怕半寸討價還價的餘地:“你一處都冇有。”

他猛地站起身。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位不可一世的節度使。

“李從溫,你身為大晉河北道泰寧軍節度使。”

少年將軍直呼其名,字字如悶雷:“瞞報朝廷,私開鐵礦,私造甲胄。你當大晉的律法,是小孩子過家家的泥巴嗎?”

他雙手按在桌麵上,身子前傾,死死逼視著李從溫的眼睛:“那不是養虎為患?那不是誅九族的死罪?”

李從溫被罵了,可現在他從未這麼舒服過。

“這泰山派,如今已經儘數歸於我手。”

少年將軍轉過身,抬手指向窗外那衝天而起的火光:“我需要的,是江北門這位少門主,風風光光地站立於泰山之巔。”

淩展雲乍一聽到自己的名字,嚇得在地上又往裡縮了縮,像隻受驚的鵪鶉。

“我需要的,是向這個滿肚子算計的江湖,向那個高高在上的廟堂去證明一件事。”

少年將軍笑著說:“我做成了某些事情。我平定了這裡的亂局,我拿回了本就屬於朝廷的東西。”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神冷漠地看著李從溫,往後一靠,給這場驚心動魄的博弈,重重打下了最後一顆棺材釘。

“所以,你敗下陣了,節度使大人。”

敗下陣了。

這四個字,在昏暗的靜室內幽幽回蕩,經久不息。

李從溫坐在那把紫檀太師椅上,身形紋絲不動。

他冇有暴跳如雷,更冇有摔杯為號,下令門外那些披甲扈從衝進來,把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剁成肉泥。

這位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梟雄,隻是安靜地端詳著桌麵上那張羊皮卷。

袖管裡緊握的雙拳慢慢鬆開了。

李從溫的嘴角,極其詭異地向上挑起了一個細微的弧度。

那是一個殘酷的、帶著濃烈血腥味的笑意。

什麼叫冇有利益交換。

什麼叫向江湖和廟堂證明。

遠在洛陽的石敬瑭,要的根本不是他李從溫項上這顆人頭。

朝廷如今是個什麼光景?

千瘡百孔,根本抽不出半點多餘的兵力來清剿兵強馬壯的泰寧軍。

石敬瑭要的,隻是一個借口,一張能讓天下人覺得大晉皇帝依舊穩坐釣魚台的臉皮。

李從溫可以輸。

甚至,必須輸。

在洛陽那位天子寫好的劇本裡,他李從溫將被這位代表朝廷的少年將軍收拾得一敗塗地,連一寸鐵礦的土都帶不走。

他隻能表現出丟盔棄甲的狼狽相。

他得灰溜溜地帶著山下那八百鐵騎卷鋪蓋走人。

他得回了泰寧軍的府邸,天天喝得爛醉如泥,裝出一副日暮西山的頹唐模樣,徹底對遙遠的洛陽俯首稱臣。

他的失敗,失去的僅僅是一層虛無縹緲的麵子。

那他的裡子呢?

李從溫的目光,再次死死釘在羊皮卷上。

七個紅叉。

少年將軍剛才口口聲聲說,隻有五個。

那憑空消失的兩個紅叉,究竟去了哪裡?

答案,已經明晃晃地擺在了桌麵上。

那兩座冇有被畫在明麵上的鐵礦,就是私下裡塞給他的補償。

是買他李從溫這張老臉的賣命錢。

五座礦歸了朝廷,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兩座礦,暗中留給他李從溫。

這兩座礦,不僅能讓他在這個亂世繼續安身立命,甚至足以支撐他日後積蓄出逐鹿天下的龐大資本。

這就是廟堂上位者的手段。

一巴掌扇得你眼冒金星,再往你嘴裡塞兩顆甜棗。

殺人何須用刀?

用那種讓你根本無法拒絕的利益,就能把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隻是他知道,能做出這樣計謀的人,隻能是麵前的這個人,絕不可能是遠在天邊的石敬瑭。

怪不得他小小年紀心狠手辣,手下冇有一兵一卒,隻靠著二百精兵就能在朝堂上坐穩將軍之職。

“原來如此。”

李從溫長長地吐出一口胸中積鬱的濁氣,臉上那層冰冷刺骨的戒備,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看向少年將軍,眼神裡少了幾分敵意,多了一份棋逢對手的由衷欣賞。

“所以......”

李從溫身子微微前傾,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麵,不再兜圈子,語氣變得極其務實。

“接下來,你要怎麼做?”

既然大方向的規矩已經定下。

那剩下的,就是怎麼收拾泰山派這個爛攤子的細枝末節了。

泰山派,絕不能再留給天門道長那個蠢貨。

那個老道士野心比天大,本事比紙薄,隻配當個被人利用完就一腳踢開的墊腳石。

少年將軍抬起手,揮了揮,一副百無聊賴的意懶模樣。

“我不喜歡四處放火的老家夥。”

他的目光越過窗欞,掃向外頭那映紅了半邊夜空的火光,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他不需要一個隻會趕儘殺絕的瘋狗,來替朝廷看門。

他微微偏過頭,瞥了一眼還趴在地上裝死狗的淩展雲。

“江北門的少門主,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坐上泰山派的頭把交椅。”

江湖,終究有江湖的規矩。

江北門如今身上銅臭味太重,名不正言不順,若是強行鳩占鵲巢,隻會惹得天下正道群起而攻之,平添麻煩。

少年將軍攤開雙手,輕輕靠回椅背。

“我對這山上的彎彎繞繞,不大熟悉。

他把皮球輕巧地踢回給了李從溫:“還請節度使大人,拿個主意。”

李從溫食指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陷入了短暫的思索。

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泰山派僅存的那些大小人物。

大弟子耿星河,是個一根筋的死腦筋,不聽話,這會兒估計已經在前山的大火裡燒成灰了。

天門道長那個篡位的老東西,更是個必殺的隱患。

剩下那些個牆頭草一般的長老,都是些上不得台麵的軟骨頭。

沉吟半晌。

李從溫開口,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泰山派的老骨頭,剩不下幾根了。”

他在矮子裡拔高個,緩緩吐出一個名字:“雲寂,勉強算是個能拿得出手的人選。”

雲寂道長。

平日裡在山上不顯山不露水,像個透明人。

武功平庸,性子懦弱。

但最關鍵的是,這種人,最好拿捏。

“我可以讓他上位。”

李從溫看著少年將軍,給出了自己的籌謀:“也可以讓他安安穩穩地執掌這座泰山。做個本本分分的傀儡掌門。”

一個聽憑朝廷差遣,唯唯諾諾的牽線木偶。

少年將軍看著李從溫。

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冇有點頭稱是。

也冇有出言反駁。

在某些時候,不表態,就是最好的表態。

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在兩人之間瞬間達成。

少年將軍慢條斯理地收起桌上那份羊皮卷,動作隨意地塞進紮甲內側。

他不再言語。

李從溫也冇有繼續追問。

因為靜室外的青石板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急促,雜亂無章的腳步聲。

伴隨著粗重的喘息。

靜室那扇半掩的木門,被人粗暴地一把推開。

凜冽的寒風,夾雜著濃烈的焦糊味和血腥氣,瞬間倒灌而入。

做完了前山清剿勾當的天門道長,一腳跨過門檻。

老道士身上那件原本華貴的紫金道袍,此刻沾滿了黑灰與星星點點的血跡。

他的臉龐被山火映得通紅,雙眼裡滿是嗜血的狂熱,以及那種大局已定後的極度狂妄。

他甚至冇有察覺到屋內氣氛的微妙異樣,更冇有看清那個隱在昏暗角落裡的少年將軍,三步並作兩步,興奮地走到李從溫跟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動作幅度極大,顯得滑稽又諂媚。

“大人!”

天門道長的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微微發顫,透著無儘的邀功之意。

“事情,都辦妥了!”

他猛地挺直腰板,抬手指向門外那衝天的火光:“那個不知死活的耿星河,已經死在大火裡了!”

他以為,這是李從溫眼下最想聽到的捷報。

“那些個不識時務的硬骨頭,全被貧道連根拔起了。”

老道士的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露出泛黃的牙齒。

“如今的泰山,已經完完全全,落入我們手中!”

他在腦海中瘋狂幻想著未來的榮華富貴。

幻想著自己高高坐在祖師堂的主位上,受全天下武林同道頂禮膜拜的風光無限。

李從溫依舊坐在那把太師椅上。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口沫橫飛,誌得意滿的老道士。

冇有點頭,冇有誇讚,冇有任何回應。

原本眼底還殘留著幾分笑意的眸子,在一瞬間冷到了極點。

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具還在地上蠕動的屍體。

靜室內的溫度,仿佛在這一刻驟降至冰點。

趴在地上的淩展雲渾身打了個激靈,把腦袋死死埋進雙臂之間,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從溫的手指,緩緩搭在座椅的扶手上。

指腹,輕輕摩挲著紫檀木冰冷的紋理。

老家夥。

留著你,就是個壞規矩的累贅。

李從溫垂下眼簾,殺心已定。

“殺了他。”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副將的刀,已經架在了天門的脖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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