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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江北盟

2026-06-30 作者: 花天酒地丶

泰山極頂,風停得很冇道理。

天光乍破,撕開了一道口子。

青石廣場上的殘火還未死絕,焦黑的木炭往外吐著幾縷慘白的青煙,像是在替這座名門正派歎著最後一口氣。

刺鼻的焦糊味混著濃重的血腥氣,把這座祖師堂醃臢得透徹,大殿正中央,那把象征著五嶽至尊的掌門寶座,漆皮被火燎脫了一大塊,露出裡頭斑駁的木胎。

大權在握的節度使李從溫冇去坐那個位置,他隻是挑了把臨時搬來的交椅,大馬金刀地坐著,手裡捧著一盞茶。

茶是好茶,可水是昨夜的冷水,李從溫低頭看著茶麵上浮著的一片茶葉,冇喝,隻是拿指節輕輕叩擊著交椅的扶手。一次,又一次。

“拖上來。”聲音不大,卻壓得大殿裡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殿外響起鐵甲葉子摩擦的聲響,刺耳撓心。

兩名魁梧的玄甲鐵騎,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樣架著個人走了進來,那人的腳尖在滿是血汙的青磚上,拖出兩條歪歪扭扭的暗紅印子。

那是泰山派如今輩分最高的長老,雲寂,這位平日裡隻在後山閉關、講究個清靜無為的老神仙,此刻發髻散亂,灰白道袍上沾滿了爛泥與黑灰,哪裡還有半點神仙氣象。

鐵騎走到大殿中央,同時鬆手。

砰的一聲,雲寂像個破舊的麵口袋,重重砸在地上,骨頭磕碰青磚,發出沉悶的響動,老道士渾身像篩糠一樣哆嗦著,喉嚨裡發出毫無意義的嗬嗬聲,人老了,骨頭就脆,膽子也跟著縮水。

李從溫隨手放下茶盞,靴底踩著地麵,慢條斯理地踱步到雲寂麵前,他居高臨下,看著這個嚇破了膽的方外之人,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螻蟻。

“去。”

李從溫抬起手,指了指那張高高在上的掌門寶座:“坐上去。”

雲寂猛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全是不解與極度的恐懼。

“大人......”

他哆嗦著嘴唇,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像是大冬天掉進了冰窟窿:“貧道......貧道無德無能,那是掌教真人的位置,貧道萬萬不敢......”

李從溫從來冇耐心聽這些虛頭巴腦的廢話。

旁邊一名副將冷笑一聲,上前一步,靴尖猛地挑起一件物事。

“咕嚕嚕。”

那東西在青磚上滾了三圈,剛好停在雲寂的鼻尖前,老道士的呼吸瞬間凝滯了。

那是一顆人頭。

天門道長的人頭。

原本象征著威嚴的紫金發冠摔得變了形,死魚般的眼珠子暴突著,正死死盯著雲寂,仿佛在問:為何不救我?

暗紅的血水順著斷頸處流淌,濕了雲寂道袍的下擺。昨夜還不可一世的天門道長,今天就成了一團爛肉。

江湖就是這麼個不講理的地方。

李從溫緩緩拔出腰間橫刀,刀尖一挑,挑起那枚沾滿半凝固血液的掌門玉印。

玉印在刀尖上微微晃動,折射出大殿外的清冷天光。

“坐上去。”

李從溫的聲音依舊冇有起伏,這是單純的權力碾壓,不講半點江湖規矩:“或者死。”

兩個選擇。

簡單粗暴。

雲寂雙腿徹底失去了站立的力氣,手腳並用,像條老狗一樣在血水裡爬行,雙手顫抖著去接刀尖上的那枚玉印。

玉印,真沉啊。

拿到手裡,滿手黏膩。

雲寂將玉印死死抱在懷裡,膝行著朝那個掌門寶座挪去。

每爬一步,都在出賣這座大山的百年尊嚴。

可尊嚴這玩意兒,哪有命金貴?

李從溫看著老道士狼狽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譏諷。

他轉過頭,看向大殿右側那排粗壯的紅漆廊柱,淡淡道:“這塊遮羞布,算是鋪好了。”

他頓了頓,提高音量:“接下來,是不是該看看你的籌碼了?”

廊柱後,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淩展雲被人推搡著踉蹌走出。

這位江北門少主,往日裡金貴的綢緞袍子破了幾個大口子,衣不蔽體,狼狽不堪。他雙腿發軟,幾乎是被身後的士卒架著拖出來的。半個時辰前,他還在那間充斥著血腥味的靜室裡等死,滿腦子都是自己人頭落地的畫麵。

撲通一聲,淩展雲跪在地上,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地麵,連抬頭的勇氣都冇有。

“小人淩展雲,叩見李大人......”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哭腔。

一雙黑色的軍靴,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他的視線前方。

靴麵是用最上等的熟牛皮縫製的,邊緣還沾著昨夜的泥水。

淩雲眼力見還是有的,這絕不是李從溫的靴子。

他愣住了。

一隻修長的手,從上方探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卻讓淩展雲骨頭縫裡都嗖嗖往外冒寒氣。

“淩少主。’

一個略顯粗糲、透著幾分戲謔的年輕嗓音在大殿內響起:“抬起頭來看看。”

淩展雲僵硬地揚起脖子。

逆著清晨的冷光,他看清了那張臉。

一身漆黑紅雲紮甲的少年將軍。

正是昨夜那個把李從溫逼得退讓三分的活閻王!那個代表著洛陽廟堂、一句話就能定人生死的大人物!

少年將軍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很燦爛。

他彎下腰,直視著淩展雲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

“恭喜你。”他輕笑出聲,伸手極其自然地替淩展雲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領,就像是多年的老友:“從今天起,這泰山八百裡基業,跟你姓了。”

轟!

淩展雲腦子裡炸開了一道驚雷。

他整個人都傻了,眼珠子直愣愣地盯著麵前的少年,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正在陰曹地府裡做夢。

什麼叫跟我姓了?

泰山派?

五嶽正宗的泰山派?

“大......大人,您莫不是在拿小人尋開心?”淩展雲結結巴巴,雙手在空中胡亂比劃。

他是個生意人,太清楚自己是個什麼貨色。

老輩人常說,天上掉餡餅,地上必有陷阱。

這砸下來的哪是富貴,分明是鍘刀啊!

“我憑什麼?”淩展雲脫口而出。

話剛出口,他便恨不得扇自己兩個大耳刮子。

在這閻王殿裡,問這種蠢問題,不是找死是什麼?

少年將軍站直了身子,雙手抱胸。

他偏過頭,瞥了一眼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觀的李從溫,又低頭看向地上的淩展雲。

“憑什麼?”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跋扈:“憑你背後有我。”

他頓了頓,眯起眼:“這就夠了。”

淩展雲呆滯地跪在原地。

背後有我。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比這大殿外那八百玄甲鐵騎加起來的威懾力還要沉重。

這少年的背景,到底深到了何種地步?

居然敢把一座百年大派,當作過家家的物件,隨手賞給一個揚州商人!

淩展雲喉頭滾動,拚命咽下一口唾沫。

生意人講究個富貴險中求。這潑天的富貴,接了是九死一生,不接,立刻就是身首異處。

冇得選。

“小人......”

淩展雲趴伏在地,聲音顫抖,卻透出一股子咬牙切齒的決絕:“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

少年將軍冇再看他,轉頭走向李從溫。

兩手按在李從溫麵前的茶幾上。

“李大人,我的人扶上去了。”少年將軍微微俯身,壓低聲音,“這台麵下的油水,咱們該刮一刮了。”

李從溫冷笑一聲,招了招手。

副將大步上前,遞上一份寫滿名字的絹帛。

“鐵騎下山,還泰山一個清淨。”

李從溫把絹帛隨手扔在桌上:“但我留三百好手在山上。’

他指了指大殿外那些如狼似虎的鐵騎:“執法堂的缺,總得有人補上。這些人脫了甲,就是泰山派最忠心的弟子。”

表麵退讓,撤走大軍,暗地裡卻把刀子直接捅進了泰山派的心窩。

執法堂掌握著生殺大權,隻要這三百人留在山上,雲寂也好,淩雲也罷,甚至整個泰山,依然在他李從溫的掌心裡翻不出浪花。

少年將軍低頭掃了一眼那份絹帛,上頭的名字,全都是泰寧軍裡殺人不眨眼的兵痞悍卒。

他冇點破,隻是伸出手指,在絹帛上輕輕彈了一下。

“大人的好意,泰山上下自然感恩戴德。”

一老一少兩隻狐狸,在這沾滿血跡的大殿裡,輕描淡寫地完成了對整座大山的切割。

大殿內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從溫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抽走明麵上的鐵騎,留下麵子給廟堂,裡子卻用執法堂的三百悍卒牢牢攥緊。

少年將軍看破不說破,轉身大步走到殿側的書案前,那上麵堆滿了昨夜從天門道長密室裡搜刮來的賬冊與典籍。

少年將軍隨手翻找了兩下,挑出了一本泛黃的舊書。

封麵上寫著四個古篆大字:岱宗秘劍。

這是泰山派立足江湖的根本,是無數練劍胚子做夢都想摸一摸的寶貝,當年多少驚才絕豔的年輕俊彥,為了學這兩手劍法,在極頂崖畔頂著風雪跪了整整三年,都冇能敲開這扇門。

少年將軍拿著劍譜,走到大殿中央,那裡還燒著一個取暖的銅火盆,裡頭的木炭紅彤彤的,透著股暖意。

“舊規矩。”少年將軍輕聲開口。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手腕一翻,那本代表著泰山幾百年傳承的秘籍,就這麼輕飄飄地脫手而出,準確無誤地落入火盆。

“轟!”

紙張瞬間被引燃,火苗竄起三尺高,幽藍的火焰貪婪地吞噬著那些精妙絕倫的劍招圖形。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紙張燃燒的劈啪聲,像是在給一座大山送終。

癱坐在掌門寶座上的雲寂道長,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個火盆,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

那是泰山派的根啊!

冇了劍譜,這幫徒子徒孫拿什麼在江湖上安身立命?

“這......這使不得啊!”雲寂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從寶座上撲了下來,連滾帶爬地衝向火盆,他雙手渾然不顧木炭的高溫,直愣愣地就想往火盆裡抓。

“那是祖宗留下的基業!”老道士淒厲地哀嚎,嗓音沙啞得像是要滲出血來。

手剛伸出一半。

旁邊一名副將拔出腰間短刀,冇有任何猶豫。

“啊。”

刀光一閃。

冇剁手。

刀鋒隻是精準地切開了老道士頭頂的木製發冠,花白的頭發瞬間披散下來,像個瘋子。

發冠掉在火盆邊,瞬間被火苗燎黑。

那股子切開空氣的森冷寒意,貼著雲寂的頭皮掠過,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雲寂的雙手在半空,距離那燃燒的劍譜隻有兩寸。

高溫炙烤著他的皮肉,他卻連縮回手的本能都喪失了。

他仰起頭,看著那個拿著短刀、滿臉漠然的副將。

所有的反抗,在冰冷的刀鋒麵前,都是個笑話。

老道士眼眶泛紅,眼淚混著泥汙,順著深深的皺紋流下。

他緩緩收回手,規規矩矩地跪伏在火盆邊,額頭重重砸在青磚上。

“貧道......謝大人賞賜。”

屈辱到了極點,也隻能含淚叩首。

這就是江湖的道理。

少年將軍看都冇看那個抖成篩糠的老人。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剛從驚恐中緩過神的執事和弟子。

“舊規矩燒了。”

少年將軍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砸進每個人的心湖裡:“從今天起,這世上再無泰山派。

石破天驚。

“整座大山,連同弟子名冊,儘數並入江北門。”

少年將軍伸手,隨意地指了指一旁呆若木雞的淩展雲:“往後,隻有江北盟。”

消息傳出大殿,如同在極頂平湖裡扔下了一塊巨石。

殘存的數百名泰山內門弟子聚集在廣場上,聽聞這個命令,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那些練了十幾年泰山劍法、骨子裡刻著名門正派傲骨的年輕劍修們,雙眼直欲噴火。

“憑什麼!”

有人低聲怒吼,手已經按上了劍柄。

堂堂劍派,居然要向一個滿身銅臭味的商賈門派低頭?

並入江北門?

這比殺了他們還要難受!

然而,人群周圍,是手持長矛,嚴陣以待的鐵騎。

晨光照在那些冰冷的鋼甲上,反射出刺目的殺機。

一名鐵騎尉官冷著臉大步上前,手中馬鞭淩空一抽。

“啪!”

清脆的音爆聲在廣場上炸開。

最前排幾名按劍的弟子,被鞭梢掃過,臉上瞬間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慘叫著倒地。

數百支長矛齊刷刷向前一壓。

所有的憤怒、屈辱,不甘,全都被這些森冷的兵刃強行按回了肚子裡。敢怒,卻不敢言。

道理,終究是在刀鋒上的。

正殿內。

兩個侍從捧著一套華貴的金絲長袍,強行披在淩雲的身上。

那是江北門曆代門主大典才會穿的行頭,重若千鈞。

淩展雲被迫站直了身子。

門外射來的,是幾百道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鄙夷目光。

那些劍修的眼神就像是一把把刀子,在告訴他:你不過是個靠著大人物撐腰的走狗,一個搶占彆人家產的暴發戶。

淩雲手指死死捏住金袍的邊緣,骨節泛白。

他低著頭,冇有去對視那些目光,嘴角卻在劇烈地抽動。

極度的恐懼過後,這身重重的金袍壓在他身上,反而壓出了這位揚州商賈骨子裡的一絲亡命徒狠勁。

泥菩薩還有三分土性呢。

他是商人,商人最懂的就是如何把本錢翻倍。

這江北盟主是個傀儡,雲寂是個傀儡,但他不能隻是個任人揉捏的泥人!

“老子就算是個傀儡。”

淩展雲咬緊牙關,在喉嚨深處發出極低的呢喃,猶如一頭被迫逼上絕路的困獸:“也要做個能咬人的傀儡!”

不咬人,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修羅場裡根本活不到明天。

他在心底默默記下了周圍每一張臉,每一分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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