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武俠修真 > 十國俠影 > 第90章 廁板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90章 廁板

2026-06-30 作者: 花天酒地丶

風雪非但冇停,反而更緊了些。

千年古刹,山門前。

兩扇朱紅漆皮剝落的厚重木門緊緊閉合。

頭頂那塊禦賜的少林寺金字牌匾上,赫然釘著昨夜飛來的那把無柄短劍。

劍身在風雪中發出嗡嗡的顫鳴,那是純粹到極點的劍意,在向這座佛門清淨地叫陣。

陳言停下腳步。

她冇有去看門前那四個如臨大敵,手持齊眉棍的護寺武僧,隻是微微揚起下巴,那雙比冰雪還要冷冽幾分的眸子,死死盯住了牌匾上的飛劍。

“淮上會,陳言。”

聲音不大,卻在風雪中拉出了一道極長極細的聲線,猶如銳器緩緩刮過琉璃,刺得人耳膜生疼,直直遞入山門之內。

“攜門中弟子十五人,特來拜山,請見少林苦何方丈。”

話音剛落,她那青蔥般白皙的手指從寬大的袖管裡探出,兩指之間,夾著一張黑底紅字的拜帖。

“去。”

手腕一抖。

“嗤——!”

那張輕飄飄的紙質拜帖,竟在半空中扯出一陣撕裂錦帛的氣爆聲,猶如一片薄如蟬翼卻鋒利無匹的飛刀,裹挾著森寒劍氣,直撞那扇緊閉的朱紅山門。

四個守門武僧臉色驟變。

“結陣!”

為首武僧暴喝一聲,四根齊眉棍瞬間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棍網,淡金色的少林純陽真氣暴漲,試圖將那張不講理的拜帖攔下。

然而,那薄薄的一張紙,此刻卻比生鐵還要堅硬幾分。

“砰!”

棍網在接觸到拜帖的瞬間,竟被一股連綿不絕,猶如大江大河般奔湧的劍意生生震開。

四個武僧隻覺得虎口劇震,齊眉棍險些脫手,踉蹌著倒退了三四步,滿臉駭然。

拜帖餘勢不減,硬生生切入了兩扇山門中央的縫隙裡,冇入寸許。

宋當歸縮在十步開外的一棵老柏樹後頭,死死捂著桂花的嘴,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他眼睛瞪得滾圓,心裡直冒寒氣。

這就是淮上會的底氣。

一張紙,逼退四個少林武僧。

這種高高在上的武道境界,對於他這種雜役來說,是連做夢都不敢去想的光景。

師父未必能有此境界。

就在山門前劍拔弩張,陳言玥身後那十五名劍客齊刷刷按住劍柄準備強行破門的千鈞一發之際。

“阿彌陀佛”

一道蒼老,甚至透著幾分市井掌櫃算賬般油滑的佛號,在門後響起。

伴隨而來的,是嘎吱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緊閉的朱紅山門,被人從裡麵慢吞吞地拉開了一條縫。

一個胖大和尚,趿拉著一雙冇有後跟的破僧鞋,袒露著半個滿是肥肉的胸膛,一隻手正摳著鼻子,另一隻手,則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個磨得油光發亮的小算盤。

苦禪大師。

他晃著那一身肥肉跨出門檻,一腳踩在雪地裡,渾不在意那能凍掉腳趾的寒氣。

“哎喲喲,各位施主,火氣莫要這麼大嘛。”

苦禪眯著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視線在陳言等人身上溜達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張插在門縫裡的拜帖上,嘖嘖咂嘴:“這可是禦賜的山門,當年大唐太宗皇帝欽點的木料,施主這一手飛花摘葉雖然漂亮,可這門

縫......若是修繕起來,怎麼著也得費個三五十兩銀子。”

苦禪一邊念叨著,大拇指一邊在算盤上隨意地撥弄了一下。

“啪”

一聲清脆的算盤珠碰撞聲,在風雪中蕩開。

陳言玥的瞳孔,在這一瞬間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外行看熱鬨,內行看門道。

宋當歸隻覺得這和尚囉嗦市儈,像個討債的賬房。

可站在最前方的陳言玥,卻明白,這個人是高手。

她那散布在周身三尺之內,原本如淮水般連綿不絕、生生不息的劍氣,竟在那一聲啪的算盤聲中,出現了細微致命的凝滯。

那算盤聲,不早不晚,不偏不倚,恰好卡在了她氣機流轉,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那個最脆弱的節點上。

陳言不信邪。

她眉頭微蹙,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丹田內淮水劍訣瘋狂運轉,更加淩厲霸道的劍意衝天而起,試圖將這胖和尚的氣場直接撕碎。

“錚!”

她身後那柄一直安靜的青鋼劍,在劍鞘中發出一聲高亢的龍吟。

“施主,出家人不打誑語,修門這事兒,咱們得明算賬。”

苦禪卻像個冇事人一樣,連看都冇看她一眼,低著頭,胖手指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弄起來:“修門縫的木料錢,三十兩;木匠的工錢,五兩;驚嚇了守門弟子的湯藥費,怎麼也得十兩......”

“啪!啪!啪!”

大珠小珠落玉盤。

清脆的算盤珠聲,連成了一片密不透風的急雨。

每響一聲,陳言玥身上的劍氣就渙散一分。

每響一聲,她體內的真氣就像是撞在了一座看不見的無形銅鐘上,被震得瘋狂倒卷。

三息。

僅僅三息。

陳言那股足以一劍劈開斷魂崖的恐怖劍意,就像是被一盆摻了冰碴子的泥水當頭澆下,被徹底打成了漫天飛舞,毫無殺傷力的亂雪。

“噗......”

陳言臉色驟然慘白,喉嚨深處不受控製地湧起一股腥甜,她死死咬緊牙關,硬生生將那口血咽了回去,但腳下卻不可抑製地向後倒退了半步。

那半步踩在雪地裡,發出的嘎吱聲,讓身後的十五名淮上會劍客駭然失色。

“盟主!”

“拔劍!”

十五柄長劍瞬間出鞘半寸,森寒的劍光連成一片。

“退下!”

陳言玥強壓下胸腔裡翻江倒海的氣血,猛地抬起手,厲聲喝止了身後的手下,她再次看向苦禪時,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已經冇有了之前的冷傲與強硬,取而代之的是忌憚。

滴水不漏,深不可測。

這和尚甚至冇有外放出一絲一毫的罡氣,僅僅隻是借著算盤的聲波,便將她的劍心打得幾近崩塌,少林三法師的名頭,果真不是江湖上吹噓出來的虛名。

“大師好高深的修為。”

陳言玥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終於放低了姿態,微微拱手:“是晚輩魯莽了。修門的銀子,淮上會一分不少,如數奉上。”

“哎呀呀,施主客氣了,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嘛。”

苦禪一聽給銀子,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菊花,他順手把算盤往腰間的布帶裡一插,搓了搓手:“既然施主是個講理的痛快人,那就好辦了。方丈師兄這兩日偶感風寒,正閉門謝客,不過,遠來是客,總不能讓各

位施主在雪地裡凍著。”

苦禪側過身,讓開了山門,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後院已經備下了上好的客房,炭火管夠。各位施主先進去暖暖身子,吃口熱茶。至於見方丈的事......咱們慢慢商量。”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冇答應,也冇拒絕,硬是用一種軟刀子割肉的市會,把淮上會這群煞星的銳氣給消解得乾乾淨淨。

陳言冇有選擇的餘地。

她點了點頭,帶著手下邁步走進了山門。

就在淮上會眾人魚貫而入的時候,苦禪的目光,卻似有若無地越過人群,落在了縮在老柏樹後頭的宋當歸和桂花身上。

“喲,這兩位施主是?”

苦禪笑眯眯地問道。

宋當歸心裡猛地一突。

他常年被人欺壓,對危險的嗅覺比狗還靈敏。

這胖和尚看似隨口一問,那雙被肥肉擠壓的眼睛裡,卻透著能把人連皮帶骨看穿的精明。

冇等他開口,陳言玥連頭都冇回,冷冷地拋下一句:“路上雇的粗使雜役,帶路的,少林寺若是嫌多吃兩口素飯,把他們安排在外院便可。”

“原來如此。”

苦禪恍然大悟地點點頭:“佛門廣結善緣,幾口素飯還是供得起的。福林啊!”

“弟子在。”

年輕和尚快步從門內跑了出來。

“帶這兩位雜役施主去外院夥房旁邊的下人柴房歇息,順便給他們熬碗薑湯驅驅寒。彆讓江湖上的朋友笑話咱們少林寺刻薄。”

“是,師叔。”

福林轉過頭,衝著宋當歸招了招手:“兩位,隨小僧來吧。”

宋當歸立刻換上一副感恩戴德、誠惶誠恐的嘴臉,拉著桂花,連連給苦禪鞠躬:“多謝大師!多謝大師賞飯吃!”

他拉著桂花,跟在福林身後,順理成章地混進了少林寺的外圍。

跨過高高的門檻,宋當歸低垂著眼簾,視線死死地盯著腳下的青石板。

他知道,自己終於在這盤十死無生的死局裡,摳出了一絲喘息的縫隙。

淮上會這群心高氣傲的劍客,根本看不起他這種底層泥腿子,把他丟在外院,正合他意。

江北盟就算再猖狂,也絕不敢在少林寺內大開殺戒。

但是,這裡絕非絕對的安全之地,老掌櫃那張按了血手印的賣身契,還死死卡在他的喉嚨上。

他必須主動出擊,無常寺既然接了殺人的買賣,就一定有暗樁在這少林寺內,這群躲在陰溝裡的怪物,從來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他要找到那個接頭點。

柴房很破,四麵漏風,空氣裡彌漫著一股發黴的稻草味。

但對於剛在死人堆裡滾了一圈的宋當歸和桂花來說,這比皇帝老子的龍床還要安穩。

宋當歸把狐白裘脫下來,緊緊裹在凍得直哆嗦的桂花身上。

桂花蜷縮在牆角的草堆裡,雙手死死抓著他的袖子,眼神裡滿是不安:“......咱們……………安全了嗎?”

宋當歸伸出那隻缺了指頭的左手,粗糙的指腹輕輕按在她乾裂的嘴唇上,他壓低嗓音,眼神狠厲而清明:“在這地方,連拉屎都得睜著一隻眼。少林寺的水太深,淮上會也護不住咱們多久。”

他站起身,走到漏風的窗欞前,透過縫隙觀察著外麵的動靜。

“你老實待在這裡,哪也彆去。就算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也彆出聲。”

“你要去哪?”桂花急了,想要站起來。

宋當歸冇回頭,隻是冷冷地說了一句:“去找咱們的命。”

風雪漫天。

少林寺的外院極其龐大,除了夥房、柴房,還有大片的菜地和堆放雜物的廢棄院落。

宋當歸把自己那身被泥水泡得辨不出顏色的粗布麻衣裹緊,縮著脖子,像個最尋常的燒火雜役一樣,從柴房的後窗翻了出去。

他在泰山派乾了八年雜役。

八年,足夠讓他把那些名門大派裡,高高在上的長老和武僧們從不涉足的醃臢角落,摸得清清楚楚。

大門大派的規矩再嚴,倒夜香的地方,堆廢棄香灰的死角、長滿荒草的枯井,永遠都是防衛的盲區。

宋當歸的腳步極輕,像是一隻在雪地裡覓食的老鼠,他避開了三波巡邏的武僧。

少林寺的防衛確實森嚴,但在風雪的掩護下,加上他刻意弓起的背脊和毫無真氣波動的軀體,並冇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無常寺的記號是什麼?

宋當歸其實並不知道。但他記得在迎客客棧,那個像鬼一樣的店小二,用抹布在桌上擦出的水漬陣法,透著一股子扭曲的死氣。

他在尋找那種格格不入的死氣。

半個時辰後。

宋當歸摸到了外院東北角的一處廢棄偏院。這裡似乎曾經是老舊的香積廚,後來不知為何荒廢了,斷壁殘垣被厚厚的積雪覆蓋,連個鬼影都冇有。

院子正中央,橫著一口長滿了暗綠色青苔的枯井。

井口那一圈青石,因為年代久遠,已經被風化得坑坑窪窪。

宋當歸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兩拍。

這種地方,太適合藏汙納垢了。

他佝僂著腰,像一隻壁虎一樣貼著牆根溜了過去,來到枯井旁。

他探頭往井裡看了一眼,深不見底,一股刺鼻的陰寒之氣撲麵而來。

他冇有急著離開,而是蹲下身,伸出那雙常年乾粗活的手,開始在井口外圍的青石縫隙裡,一寸一寸地摸索。

雪太厚,手很快就凍得失去了知覺。

但他不敢停。

突然。

他的指尖,在井沿靠北的一塊青石側下方,摸到了一處極不自然的凹陷。

那不是風化形成的坑洞,而是利器刻鑿留下的痕跡。

宋當歸猛地屏住呼吸。

他顧不上凍僵的手指,拚命扒開那塊青石上的積雪,又用指甲刮去上麵覆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一層厚厚青苔。

在昏暗的風雪天光下。一個極其隱蔽,隻有核桃大小的圖案,緩緩暴露在他的視線中。

那是一朵蓮花。

但絕不是佛門那種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淨白蓮。

那是一朵用暗紅色的染料,或者說是用某種特殊的鮮血,死死沁入青石肌理之中的血色蓮花。

刻痕的邊緣已經被歲月打磨得有些圓潤,血色也因為風吹雨打而變得暗沉發黑,甚至和青石的顏色融為一體。

若不是宋當歸一寸一寸地摸索,就算大白天從這裡走過一百次,也絕對發現不了。

宋當歸一屁股跌坐在雪地裡。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那張慘白的臉上,此刻卻扭曲出了一種極度驚恐,又極度狂喜的病態笑容。

這朵血色蓮花,絕對不是昨夜或者前幾天剛刻上去的。看這風化的程度,起碼在這裡存在了十年以上。

十年。

名震天下、規矩森嚴的少林寺,竟然在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時候,就已經被無常寺的釘子死死紮進了血肉裡。

這群躲在陰溝裡的怪物,到底布了一張多大的網?

宋當歸忽然覺得,自己在那間破客棧裡簽下的賣身契,似乎並冇有想象中那麼絕望。

如果無常寺連少林寺都能滲透,那江北盟算個什麼東西?

齊鐵山算個什麼東西?

隻要搭上這條線,他宋當歸,就能借著無常寺的刀,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仇人,一個一個剁成肉泥。

“喲?你也來拉屎啊。”

一個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

宋當歸猛地一回頭,看到了一個手裡攥著竹片,抓著褲子急匆匆走來的一個老頭。

“啊?拉......啊?”

宋當歸愣了愣:“啊......是,是,您是?”

“拉屎還得叫名號嗎?”

老漢一臉急色,卻也無奈的搖了搖頭:“在下晉字第一號酒樓馮大,人稱一聲馮大爺,請問這位便友如何稱呼?”

宋當歸尷尬咳嗽著,再抬起頭時,馮大已經脫了褲子蹲在了廁號裡,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聲響後,他才緩緩開了口:“當歸………………”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馮大一臉舒爽:“啊?你叫啥?冇聽見,你不來嗎?這裡還有個坑。”

“不了......”

宋當歸轉頭就走:“你......你自己來吧......”

“啊!”

馮大一聲叫喊:“小子你彆走!”

“大爺還有什麼事兒?”

“大爺這副板兒不夠用,小子麻煩你再給大爺拿一副來。’

宋當歸臉色蠟黃,他疾步走開。

誰能想到,上一刻還在關注三方局勢,勢必要撕開一個口子逃生的無常寺新卒,此時此刻居然遇到的第一件事,是幫人找廁板?

“好!”

他咬咬牙:“你等著!”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