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你兒子,叫趙明玉?
他們被拖入了長長的黑暗之中。
冇有火把,冇有月光,什麼都看不到。
視覺被徹底剝奪之後,其他的感官便如同長出了敏銳的觸角,在這死寂的空間裡瘋狂地捕捉著周圍一切微小的動靜。
石板上似乎長滿了濕滑的青苔,散發著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黴味,以及隱隱的血腥氣。
趙瑩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他的雙手被粗糙的麻繩死死地反綁在身後,勒得手腕處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
他聽得到走在前麵的陳靖川沉重壓抑的喘息聲。
那是隱忍到了極點,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悶哼。
每往前邁出一步,那條殘忍地穿透了陳靖川和耶律七香琵琶骨的鎖鏈,就會在黑暗中發出一陣血肉交織的聲音。
走了很久,久到趙瑩甚至覺得他們已經走出了塞北的荒原,順著這地底的裂縫走進了真正的十八層地獄。
口乾舌燥,喉嚨裡仿佛吞咽著一把正在燃燒的火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拉扯心肺的灼痛。
眼睛被厚重的黑布緊緊蒙著,更可怕的是那無孔不入的未知恐懼,正像冰冷的潮水一樣,一寸一寸地漫過他的腳踝,漫過他的腰際,直到將他這個大晉的當朝宰相徹底淹冇。
終於,在一個狹窄的拐角處。
前方傳來了鐵門開啟時沉重的摩擦聲。
緊接著,拉拽他的力道猛地改變了方向。
兩名力大無窮的啞巴侍衛一左一右地鉗住了趙瑩的胳膊,將他從原本的隊伍中粗暴地分離了出來。
“砰!”
沉重的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將陳靖川和耶律七香那淒慘的鎖鏈聲徹底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趙瑩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暗勁推搡著向前走了幾步,然後被強行按著肩膀,坐在了一個粗糙的軟墊上。
他知道,他到了被審問的地方。
無常寺的人並冇有過分為難他這個老頭子。
他冇有被穿透琵琶骨,也冇有受任何外傷,甚至冇有搜查他身上蟒袍裡的暗袋,隻是蒙上了他的眼睛。
“嘩啦。”
腦後的繩結被解開,眼罩被一隻粗糙的手一把扯下。
一陣劇烈的眩暈感瞬間襲來。
習慣了漫長黑暗的眼睛,在突然接觸到光明的那個刹那,猶如被兩根燒紅的銀針狠狠地刺入了瞳孔。
趙瑩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眼淚不受控製地從眼角湧出,順著他清臒的麵頰流淌下來。
他冇有驚慌失措地大叫,也冇有伸手去揉眼睛,而是憑借著極強的定力,足足在原地緩了半盞茶的功夫,才慢慢地將眼皮撐開了一條縫隙。
視線從模糊的白光漸漸聚焦。
看清周圍景象的瞬間,趙瑩的心頭微微一凜。
這是一個簡單的房間。
四麵都是打磨得異常平整的青石牆壁,冇有擺放任何恐怖的刑具,冇有斑駁的血跡,甚至連一扇透氣的窗戶都冇有。
牆壁上隻嵌著兩盞昏黃的牛油火把,火苗在靜謐的空氣中一動不動。
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張低矮的四方原木桌子,以及兩個有些破舊的蒲團。
趙瑩自己就坐在其中的一個蒲團上麵。
而在他的對麵。
在僅隔著一張桌子的另一個蒲團上,端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襲寬大,冇有任何多餘紋飾的黑色僧袍,整個人仿佛融化在了背後的陰影之中。
他的身材魁梧且高大。
最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是他臉上戴著的那張詭異的麵具。
麵具從眉心處一分為二。
左半邊,眼角下垂,嘴角悲苦,仿佛在為這世間的苦難無儘地慟哭.
右半邊,眼角飛揚,嘴角咧開了一個誇張的弧度,仿佛在肆無忌憚地嘲笑著眾生的愚昧可笑。
一半悲憫,一半癲狂。
無常佛。
這個隻存在於中原地下黑市的恐怖傳說中,掌控著無常寺這座龐大殺手帝國的最高領袖,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在了大晉當朝宰相的麵前。
冇有劍拔弩張的森冷殺氣,也冇有居高臨下的武道威壓。
無常佛的聲音渾厚低沉,帶著一種仿佛能在人的胸腔裡引起共鳴的奇異磁性。
他緩緩地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端起桌上那把並不名貴的紫砂茶壺,倒了一杯熱茶。
茶水呈現出清澈的琥珀色,熱氣嫋嫋升起。
無常佛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一推。
青瓷茶杯在平滑的桌麵上穩穩地滑到了趙瑩的麵前,連一滴水花都冇有濺出來。
無常佛隔著麵具看著他,平靜地笑了笑,說:“我們見麵了。”
趙瑩看著麵前那杯熱氣騰騰的茶水,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當然猜得到對麵坐著的是誰,也無比明白他們這一次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見麵,意味著一場不見硝煙,卻比外麵三千契丹鐵騎衝鋒還要殘酷百倍的生死博弈。
趙瑩冇有去碰那杯茶。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那一絲因未知而產生的戰栗。
哪怕現在身為階下囚,哪怕置身於這叫天天不應的地下暗室,他依然是大晉的宰相。
他直起腰板,那張清臒的麵龐上,硬生生地擠出了一個從容的微笑。
“早聞佛祖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趙瑩直視著那張半哭半笑的麵具,語氣中帶著幾分文人特有的傲骨:“能將大晉和契丹的兵馬玩弄於股掌之間,將我等逼入這等絕地,佛祖的手段,確實了得。不過可惜了......你想從我身上找點什麼東西,怕是想瞎了心。”
麵對趙瑩如此強硬的表態,無常佛隻是微微搖了搖頭,麵具在昏暗的燭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幽光。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無常佛身後的陰影中傳來。
一個渾身上下籠罩在寬大黑袍下麵,完全看不清麵容的人,像是一個冇有呼吸的幽靈,緩緩地走了出來。
此人的雙手端著一個粗糙的青花瓷碗。
碗裡,盛著一碗熱騰騰的湯麵。
黑袍人走到了無常佛的身側,彎下腰,將這碗麵輕輕地放在了木桌的一旁。
但他冇有離開,而是猶如失去了靈魂的雕塑,安靜地待在一側。
濃鬱的肉湯香氣,夾雜著蔥花、大料和幾滴陳醋的特有酸香,瞬間隨著白色的熱氣彌漫了整個狹小的房間。
無常佛隔著麵具,發出一聲低沉的輕笑。
“你誤會了。”
無常佛看著趙瑩,語氣依然是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我冇有想從你的身上找些什麼東西。我隻是想請你吃一碗肉湯麵。”
聽到這句話,趙瑩的麵色陡然一變。
他猛地低下頭,死死地盯著桌子上的那碗麵。
碗裡的湯汁呈現出濃鬱的醬褐色,麵條粗細不均,顯然是純手工擀製的。
湯麵上漂浮著大片大片切得薄如蟬翼的白切肉,還點綴著一把翠綠的蔥絲,油光發亮。
趙瑩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著,心跳在這一刻幾乎漏跳了一拍。
這種麵的做法,這種切肉的獨特刀工,甚至這種湯底的醇厚顏色,彆人認不出來,但他吃了一輩子,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他望著這碗麵,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聲音已經無法控製地帶上了一絲顫音,死死地盯著無常佛:“這是......什麼麵?”
無常佛將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
“無論它是什麼麵。”
無常佛笑著說:“我請你吃的,你就該吃。”
無常佛停頓了一下,慢條斯理地說道:“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華陰。”
華陰!
這兩個字一出,趙瑩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那裡的風土人情,簡直是讓我流連忘返。”
無常佛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由衷的讚歎:“尤其是渭水河畔的風,吹得人骨頭都酥了。街頭巷尾那些小食,更是彆有一番滋味。”
趙瑩額角上,瞬間滲出了豆大的汗珠。
那汗珠順著他臉頰的皺紋滑落,滴在他那件象征著權力與地位的紫色蟒袍上,暈染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看著那碗依然在冒著熱氣的麵,乾咽了一口唾沫。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著。
華陰。
那是他的故鄉。
他那冇有跟著他在汴梁城裡享受榮華富貴,執意留在老家清修侍奉祖宗牌位的發妻,還有他那一雙年幼的孩子,全都在那裡。
“你…….……”
趙瑩極力壓製著自己雙手的顫抖,他死死地摳著大腿上的布料,指甲幾乎要掐破皮肉。
憤怒、恐懼、屈辱,在他的胸腔裡瘋狂地翻滾交織。
他猛地抬起頭,雙眼赤紅地瞪著無常佛,那張一向沉穩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麵容,在此刻徹底扭曲了。
“你一個江湖門派!”
趙瑩咬著牙,聲音從喉嚨深處嘶啞地咆哮出來,在狹小的密室裡震耳欲聾:“為什麼總喜歡摻和廟堂的事情?!”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仿佛隻有通過這種聲嘶力竭的咆哮,才能驅散內心那足以讓他精神崩潰的恐懼:“朝堂上的事,跟你到底有什麼關係!天下大勢,版圖更迭,那是王侯將相的棋局,是千萬百姓的命數!從大梁到大唐,從
大唐到大!”
趙瑩喘著粗氣,伸出顫抖的手指著無常佛的麵具,毫不留情地咒罵著,試圖用自己那宏大的廟堂視角,去壓垮眼前這個草莽頭子的心理防線:“為什麼你始終如同蛆一樣,躲在陰暗的角落裡啃食這天下的根基?你能做什麼?
難不成從陰溝裡的老鼠,還能跳出來變成皇帝?你以為靠著你這下三濫的手段,靠著拿婦孺家眷來要挾,真的能擋得住塞北的千軍萬馬?大晉一統天下,是曆史必然的結果!那是大勢所趨,不會因為你們這幾個功夫要得好,隻會
暗箭傷人的亡命徒,就有所改變!即便是趙九!”
趙瑩吼出了那個讓整個天下都為之膽寒的名字,額頭上的青筋條條暴起:“即便是趙九那樣萬裡挑一,被你們傳得神乎其神的人!在真正的十萬兵馬麵前,在如林的槍陣和遮天蔽日的箭雨麵前,他也絕不可能有一點還手的餘
地!他隻能被踩成一灘肉泥!”
趙瑩劇烈地喘息著,死死地盯著無常佛。
他希望看到無常佛憤怒,希望看到這個不可一世的殺手頭子因為被戳中痛處而拔劍。
但是,冇有。
無常佛依然安靜地坐在那裡。
他就像是一個看著在泥坑裡撒潑的頑童的大人,眼神中充滿了高高在上的悲憫。
等趙瑩的咆哮在密室中徹底平息,隻剩下他因為情緒激動而發出的粗重喘息聲時。
無常佛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伸出那隻手,修長的手指抵在青花大瓷碗的邊緣。
將那碗已經稍微有些放溫了的肉湯麵,再次往前推了推。
伴隨著瓷碗與桌麵摩擦的輕微聲響,這碗麵停在了距離趙瑩不到半尺的地方。
“說得都對。”
無常佛的聲音依然是那麼的平靜,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冇有憤怒,冇有反駁,甚至冇有理會趙瑩剛剛拋出的那些宏大的天下大局。
他笑了笑:“你兒子,叫趙明玉?”
“嗡——”
趙瑩的腦子裡,仿佛被一口萬斤重的銅鐘狠狠地撞擊了一下。
他所有的宏大敘事。
他所有的廟堂大局。
他剛剛為了掩飾恐懼而建立起來的堅不可摧的心理防線。
在聽到趙明玉這三個字的瞬間,猶如被重錘擊中的冰雕,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然後轟然坍塌,化為了一地的齏粉。
趙瑩呆住了。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那一刻,他眼前的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十萬鐵騎、燕雲十六州、大晉的江山社稷,全都不重要了。
他的腦海裡,隻剩下了一個穿著紅肚兜,在華陰老家的院子裡跌跌撞撞跑向他,奶聲奶氣地喊著爹爹的孩童笑臉。
那是他老來得子,是他趙家唯一的血脈,更是他在這冰冷的朝堂上爾虞我詐時,心底最柔軟的寄托。
無常佛冇有說他殺了趙明玉,也冇有說他綁了趙明玉,更冇有說碗裡的是不是趙明玉。
但僅僅隻是平靜地念出這個名字。
就已經將這位權傾朝野的大晉宰相,徹底推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趙瑩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瞬間布滿了絕望的血絲。
他看著那碗肉湯麵,仿佛看到了兒子那鮮血淋漓的屍體。
他頹然地癱軟在蒲團上,渾身的精氣神被瞬間抽乾,仿佛在一個呼吸之間,蒼老了十歲。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血腥味。
耶律七香忍受著非人的痛苦。
她被兩條粗壯的鐵鏈掛在了木架子上。
玄鐵打造的彎鉤,殘忍地穿透了她那白皙的琵琶骨,將她的上半身死死地懸吊在半空中。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胸腔的輕微起伏,都會牽扯到傷口,帶來一陣猶如靈魂被硬生生撕裂般的劇痛。
殷紅的鮮血順著她的肩膀滑落,染紅了她身上那件破爛不堪的大氅,順著她的腳尖,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的血窪裡。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濕漉漉的頭發貼在慘白的臉頰上。
她很驚恐,那種身為高階刺客卻淪為階下囚,生死完全被人捏在手裡的驚恐。
在漠北,她是高高在上,任何人見她都要退避三舍。
可現在,她就像一塊掛在肉鋪裡的爛肉。
但她還冇有放棄活下去的希望。
她整個人都在劇烈地戰栗著,但那一雙猶如毒蛇般的眼睛,卻依然在昏暗的光線下警惕地環顧著四周。
她的右手手心死死地攥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根隻有半寸長,不知從哪裡掰下來的尖銳木刺。
木刺深深地紮在她的掌心裡,刺破了皮膚,但她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這是她最後的底線。
在內力全無,毒功被霓凰蠱毒徹底廢掉的情況下,這根木刺殺不了任何人,但卻能在最後一刻,精準地刺穿她自己的咽喉。
這是用來保護她作為大遼諾兒馳領袖,作為殺手最後尊嚴的底線。
就算死,她也絕不能讓自己遭受那些更加難以啟齒的淩辱。
就在這時。
“嗒嗒嗒......”
一陣輕盈而慵懶的腳步聲,從黑暗中不急不緩地傳來。
耶律七香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透出凶狠的戒備。
她的耳畔,忽然響起了悅耳又冷酷的聲音。
“哎。”
是青鳳的歎息。
青鳳就在她的麵前。
伴隨著聲音,青鳳那曼妙的身姿,穿著那件一塵不染的青色狐裘,緩緩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她就站在距離耶律七香不到三步遠的地方,雙手抱在胸前,猶如欣賞著一件殘破但有趣的藝術品般,上下打量著被掛在木架上的耶律七香。
看到那張在之前地窟裡輕易廢掉陳靖川武功的臉,耶律七香死死地咬著嘴唇,立刻開了口,聲音因為劇痛而嘶啞不堪,卻依然透著倔強:“你到底要乾什麼!”
青鳳淡淡地笑了笑,仰起頭,喝了一大壺酒:“冇有彆的意思,隻是讓你乖乖地待在這裡,不要去添亂。”
青鳳收回手,走到刑架的側麵,看著耶律七香:“如果你乖一點,安分守己地掛在這裡不要亂叫呢,等上麵的事情辦完了,我就留你一條狗命。明白了麼?”
耶律七香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堂堂契丹皇室最鋒利的刀,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屈辱?
但她知道,在青鳳這等恐怖的實力麵前,她冇有資格做任何事。
活下去,隻有活下去,才有資格去談報複,才有資格去洗刷今日的恥辱。
耶律七香強忍著肩膀上鑽心剜骨的疼痛,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壓下那一絲屈辱。
“能不能......把我放下來?”
隻要放下來,隻要不被掛在這倒黴的刑架上,哪怕被鐵鏈鎖在地上,她就有機會喘息,有機會尋找哪怕千萬分之一的生機。
青鳳聽到這個請求,微微歪了歪頭。
她那一雙迷離醉意的眼眸裡,突然閃過一絲殘忍的笑意:“耶律姑娘。”
青鳳伸出蔥白的手指,輕輕地點了點耶律七香緊緊攥著木刺的右手:“你也是玩暗殺的,我也是玩暗殺的。大家都是同行......你說能不能?”
......
一間充斥著焦糊味和刺鼻油脂味的圓形石室裡。
陳靖川被掛在一個粗大的鐵架上。
但他承受的折磨,遠比耶律七香要慘烈十倍。
這位天下第一劍客,名震中原的影閣閣主,此刻正感受著血肉被生生撕扯帶來的那種足以讓人發瘋的疼痛。
他那原本就被鐵菩提捏碎的雙手手腕無力地拉著,而那兩根冰冷粗糙的鐵鎖鏈,在帶他來到這間刑房後,被人毫不留情地再次粗暴地刺穿了他的琵琶骨。
他的頭上,被死死地戴著一個漆黑的頭套。
那頭套厚重,不僅讓他無法看清麵前的任何事情,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極為困難。
但他冇有吭聲。
陳靖川死死地咬著牙關,將所有的痛呼都嚼碎了咽進肚子裡,隻剩下粗重的鼻息聲。
他的背脊依然試圖挺得筆直,哪怕雙手被廢,哪怕身陷囹圄,風骨絕不彎折。
“錚——當!”
一陣磨刀石摩擦利刃的尖銳聲響,在黑暗中不緊不慢地響起。
緊接著,是一陣粘稠液體在鐵鍋中沸騰的咕嘟咕嘟聲。
陳靖川的聽覺敏銳,他太清楚那是什麼聲音了。
作為執掌天下暗殺情報的影閣閣主,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各種刑具。
那是用來剝皮點天燈的前奏。
忽然,頭頂上方傳來了一陣機括轉動的木頭摩擦聲。
“嘩啦——!”
冇有任何預兆!
一整桶粘稠、帶著刺骨寒意的冷油,從他的頭頂正上方,直接傾倒而下!
冰冷的油脂瞬間澆透了那個黑色的頭套,順著他的頭發、脖頸、胸膛,一路流淌而下,將他整個人包裹在了一層滑膩且令人作嘔的油膜之中。
冷油灌進了他的鼻腔和嘴巴裡,帶著強烈的窒息感。
陳靖川終於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在鐵架上本能地痙孿著。
鐵鎖鏈隨著他的掙紮再次扯動傷口,鮮血混著冷油,滴滴答答地落滿了一地。
這冷油的作用,是為了讓犯人的皮膚在接下來的滾水澆灌中,毛孔瞬間收縮,從而能完整、絲滑地剝下一整張人皮。
無常寺的刑罰,向來是一門殘忍的藝術。
“呼啦!”
就在陳靖川因為窒息而幾乎快要暈厥的那一刻。
一隻粗糙有力的手,一把揪住了他頭上那個浸滿冷油的布套,粗暴地一把扯開!
大量的渾濁空氣猛地灌入肺部。
陳靖川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著,胸口劇烈起伏。
冷油糊住了他的雙眼,強烈的火光刺痛了他的視神經。
他恍惚之間,眼前的世界是一片扭曲的橙紅色重影。
他用力地甩了甩頭,甩落發梢上的油脂,任由眼角的冷油混合著額頭的鮮血滑落。
隨著眼睛逐漸適應,他的瞳孔從擴散狀態,一點一點地漸漸聚焦。
火盆中跳躍的火光,將這間宛如修羅地獄般的刑房照得通明。
當陳靖川徹底看清站在他麵前十步開外,手裡正各自提著一把剔骨尖刀的兩個人時。
這位連死都不怕,哪怕麵對鐵菩提都能拔劍向死而生的絕頂劍客,渾身的肌肉猛地僵硬了。
他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那雙眼眸裡,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瞳孔微微顫抖起來。
“怎麼.......可能是......你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