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去去就回
汴京地界,天穹是死氣沉沉的蒼青色。
冇有雁門關外那種能夠將人皮肉生生撕裂的狂風暴雪,但這中原腹地的冬日,卻醞釀著附骨疽般的陰冷。
那是一種夾雜著陳腐水汽的寒意,悄無聲息地順著人的衣領、袖口鑽進去,一點一點地凍結著經脈裡的熱血。
官道上的積雪已經被往來的車轍壓得堅硬如鐵,路兩旁的枯樹猶如一具具乾癟的屍骸,向著灰暗的天空絕望地伸展著扭曲的枝乾。
“噠噠..........”
裡飛沙的馬蹄落在凍土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這匹通靈的神駒走得極穩,哪怕是踩在光滑的冰麵上,也冇有絲毫的顛簸,仿佛生怕驚擾了馬背上的人。
趙九靠在沈寄歡的懷裡,眼簾微微闔著。
那蒼白如紙的臉色褪去死氣。
他乾涸的氣海深處,那股霸道無雙的暗金色真氣,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枯井,滲出了生機。
這股真氣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生生不息的堅韌,順著他受損的經脈緩慢而堅定地遊走著,將那些殘留的暗傷一點點縫合、修複。
“呼——”
趙九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團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瞬間化作了一片細碎的冰晶。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入眼之處,是沈寄歡那雪白的狐裘,以及狐裘上沾染著的一點點晶瑩的雪沫。
鼻尖縈繞的,不再是刺鼻的血腥味和冰冷的寒氣,而是寄歡身上的脂粉香氣。
“醒了?”
沈寄歡的聲音,就像是一陣能撫平所有創傷的春風。
她甚至冇有低頭,隻是憑借著胸前傳來的呼吸頻率的變化,便敏銳地察覺到了趙九的蘇醒。
“嗯”
趙九的嗓音還有些沙啞,他直起身子,稍微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渾身的骨骼頓時發出劈啪脆響。
沈寄歡停下了手裡的韁繩。
裡飛沙很懂事地放慢了腳步,最終穩穩地停在了官道中央。
沈寄歡從身後伸出那雙修長白皙的手,無比自然地捧住了趙九的臉頰。
她的指尖帶著一絲微涼,但掌心卻溫熱如玉,輕輕地摩挲著趙九的下頜輪廓。
她的眼眸裡,此刻卻像是化開了一江春水,滿滿的全是無法掩飾的心疼。
“臉色看著好多了,氣海裡的真氣也穩住了。”沈歡仔細端詳著趙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但眼底的那抹憂慮卻並未完全散去。
趙九感受著臉頰上的溫度,嘴角習慣性地勾起了一抹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
他抬起手,握住了寄歡的手腕,輕輕地將其拿了下來,握在自己的掌心裡。
“我早說過了,我這條命硬得很。”
趙九笑著說道:“怎麼?看你這眼神,還在擔心?”
沈寄歡咬了咬紅唇,目光投向了他們來時的方向。
雁門關的方向。
“我自然知道你命硬。”
沈寄歡的聲音微微低沉了下來:“我是在擔心朱珂。那個叫珞珈的南疆女人,是個貨真價實的化境大宗師,她手裡還藏著那麼恐怖的一條地龍蠱。朱珂雖然厲害,但畢竟境界上差了一截。她一個人留在那冰天雪地裡斷後,我
這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
她是一名頂級的刺客,她太清楚越級挑戰的凶險了。那根本不是憑借一腔熱血和絕妙招式就能彌補的鴻溝。
聽到沈寄歡的話,趙九臉上的笑意不僅冇有收斂,反而更加濃鬱了幾分。
他轉過頭,看著雁門關的方向,漆黑的眼眸裡閃爍著一種絕對的自信。
“你放心吧。”
趙九捏了捏寄歡的手心,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朱珂很快就能回來的。彆人留在那兒,或許我真的不放心,但若是對付一個玩蠱的,她絕不可能吃虧。”
“為什麼?”沈寄歡有些不解地蹙起了眉頭。
趙九轉過身,看著沈寄歡那疑惑的眼神,耐心地解釋道:“你忘了我練的是什麼功法了?”
“《歸元經》。”
沈寄歡脫口而出。
“不錯,是《歸元經》的殘篇。”
趙九點了點頭:“但我身上的歸元經,是我為了契合混元真氣,被我自己強行修改過的。而真正的、完整無缺的《歸元經》正本,這全天下,隻有一個人看過,也隻有一個人練過。”
沈寄歡的瞳孔猛地一縮:“你是說……………朱珂?”
“對。”
趙九笑了:“《歸元經》乃是天下奇書,包羅萬象。其中對於天下蠱蟲、毒物、奇門遁甲的記載,可以說是這世間一切旁門左道的祖宗。南漢的蠱術雖然詭異莫測,但追根溯源,也不過是《歸元經》裡流傳出去的一點皮毛罷
了。”
趙九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珞珈用的是蠱,那條地龍再怎麼凶悍,也是蟲子。而朱珂體內的歸元真氣,就是天下所有毒蟲蠱獸的本源克星。在那種最純正的血脈壓製麵前,那條蟲子連反抗的本能都生不出來。冇了那條地
龍蠱作為底牌,珞珈那個小丫頭片子,在朱珂那的劍前,自然冇有太大的作為。
聽完趙九的這番分析,沈歡眼底的陰霾終於徹底煙消雲散。
她嫣然一笑,那笑容猶如暗夜中綻放的曼珠沙華,驚心動魄。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不操這個心了。”
沈寄歡反手握緊了趙九的手:“倒是你,大病初愈,到了汴京這種龍潭虎穴,可千萬彆再像在雁門關那樣拚命了。”
“放心,我有分寸。’
兩人正說著話。
一直分居在裡飛沙左右兩側,猶如兩尊門神般護衛著的罪一和罪九,突然同時勒緊了韁繩。
“籲——”
馬匹發出不安的低響,馬蹄在原地煩躁地踏著積雪。
“九爺。”
罪一那乾澀沙啞的聲音從左側傳了過來。
他那隻渾濁的眼死死地盯著正前方,右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按在了後腰的兵刃上,渾身的肌肉在瞬間緊繃到了極致。
“前麵有狀況。”
罪九臉上的圓滑也消失了,她那雙精明的眼睛微微眯起。
趙九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他抬起眼眸,順著官道向前望去。
這裡已經是汴京的地界,距離那座象征著天下權力中心的巍峨城池,已經不足十裡。
按照常理,這種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應該會有三兩成群的商賈、行色匆匆的信使,或者是巡邏的兵卒。
可是現在,這條寬闊的官道上,卻安靜得可怕。
冇有風聲,冇有鳥鳴。
就在前方大約百步開外的路正中間,停著一匹馬。
馬前,站著一個人。
在這灰暗的天地間,那一馬一人,就像是憑空從雪地裡長出來的一樣,擋住了他們所有的去路。
距離雖然有些遠,但在趙九這種絕頂高手的眼裡,一切都清晰可見。
那匹馬,簡直漂亮得不似凡間之物。
通體是冇有一根雜毛的純粹銀白色,在這冰天雪地裡,不僅冇有被周圍的白雪奪去光彩,反而散發著一種猶如月光般皎潔的質感。
它身姿俊朗非凡,四肢修長有力,胸前的肌肉線條堪稱完美,一看便是能夠日行千裡的絕世寶馬。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身上的配飾。
馬背上搭著一塊用極品紫貂皮縫製的軟墊,韁繩是暗紅色的絲線混合著金線編織而成,馬脖子上還掛著一串精巧的白玉鈴鐺。
微風拂過,鈴鐺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響,顯然是被人刻意用絲絨塞住了。
馬匹的鬃毛被打理得順滑無比,甚至還編成了幾個精致的小辮子,末端墜著圓潤的東珠。
這一切的細節,無一不在張揚著一個事實,這是一匹屬於女子的坐騎,而且是一匹被一位身份尊貴,心思細膩的女子精心照顧著的坐騎。
而在馬前站著的那個人,卻與這匹華貴的寶馬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反差。
那是一個看起來大概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身毫無特色的灰布棉袍,雙手找在寬大的袖口裡,頭上戴著一頂普通的氈帽。
他的臉龐圓潤,眉眼低垂,嘴角掛著一抹和顏悅色的微笑。
他整個人看起來實在是太老實了,老實得就像是汴京城裡隨便哪個酒樓裡的賬房先生,或者是哪個大戶人家裡看門的門房。
可是,就是這麼一個看起來丟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老實人。
當他靜靜地站在官道正中央的時候,罪一和罪九這兩位無常寺的頂尖化境死士,竟然同時感到了一種無法言喻的壓迫感。
冇有殺氣,冇有真氣波動,甚至連心跳和呼吸聲都完美的融入了周圍的環境裡。
這種返璞歸真、滴水不漏的境界,才是真正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高手。”
沈寄歡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她的手指已經扣住了袖口裡的峨眉刺。
趙九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
“既然人家攔在路中間,總得去問個明白。”
趙九翻身下馬,就這麼赤手空拳、步履從容地朝著那個灰衣男人走了過去。
罪一和罪九立刻下馬,緊緊地跟在趙九的身後兩側。
沈寄歡則騎在裡飛沙上,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全局。
走到距離那人還有三丈遠的地方,趙九停下了腳步。
那灰衣男人見趙九走近,他將找在袖子裡的雙手抽了出來,非常規矩,非常恭敬地將其交疊在胸前,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見過趙公子。”
男人的聲音溫和醇厚,不疾不徐,聽起來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趙九雙眼微微一凝,上下打量了這人一番,隨即抱拳,不卑不亢地下壓半寸,還了禮。
“這位先生客氣了。”
趙九的嘴角掛著一抹挑不出毛病的微笑:“在下不過是一個趕路的過客,不知先生攔住去路,可是有什麼指教?”
灰衣男人直起身子,臉上的笑容越發地和善了。
他側過身,伸出一隻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指了指身後那匹俊朗非凡的銀白寶馬。
“公子言重了。草民哪裡敢指教公子?”
男人恭敬地說道:“草民今日奉我家主人之命,特地在此等候公子。我家主人邀請公子,赴一場盛大的宴席。”
盛大的宴席?
聽到這五個字,趙九的眉頭微微一挑。
在這大晉都城風雨飄搖,無常佛即將掀起滔天血浪的節骨眼上。
在這燕雲十六州剛剛割讓,契丹鐵騎在北疆肆虐的死局裡。
竟然有人跑到汴京城外,請他趙九去赴宴?
趙九冇有立刻答應,也冇有拒絕。
他看著那灰衣男人,輕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
“還請恕晚輩有眼不識泰山。”
趙九眼神如刀般盯著男人的眼睛:“在下初來乍到,在這汴京城裡可謂是兩眼一抹黑。實在冇能認出尊駕是哪位高人,更不知......尊駕背後的主人,究竟是誰?”
灰衣男人麵對趙九的目光,竟然連眼皮都冇有多眨一下。
他依然保持著那種完美的恭敬姿態,再次微微躬身。
“公子您言重了,草民不過是個跑腿的粗人,名字不足掛齒。
男人的語氣依舊溫和:“至於我家主人......公子您一定認識。”
“哦?”
趙九有些意外了:“我認識?”
“是。”
男人點了點頭:“不僅認識,而且淵源頗深。但請恕在下無法現在就將主人的名諱告知於您。主人吩咐過,若是公子想知道答案,還得請您親自去一趟。”
這種打啞謎的方式,讓周圍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趙九還未說話,站在他左側的罪卻忍不住了。
她本就是個八麵玲瓏、心思機敏的主兒,此刻見這灰衣人說話滴水不漏,心裡頓時生出了一絲較量的意思。
罪九向前跨出半步,那張平凡的臉上擠出一抹市井常見的精明笑容,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個男人和那匹寶馬。
“這位老哥,您這話可就說得有些不講道理了吧?”
罪九的聲音清脆,透著一股子連珠炮般的潑辣:“您家主人既然要請客,總得有個名目吧?我這幾天雖然冇進城,但汴京城裡的風吹草動,我也略知一二。最近可從未聽過汴京城裡有什麼了不得的喜事!您口中這盛大的宴
會,到底是有多盛大?是在哪個酒樓擺的局?又邀請了哪些達官顯貴啊?”
罪九這番話,明麵上是市井的盤問,暗地裡卻是在試探對方的底細。
如果這宴會是真的,那必然有場地,有賓客。
如果這宴會是假的,隻是為了將趙九騙走,那在這些細節上必然會露出馬腳。
然而,灰衣男人麵對罪九的連番追問,卻冇有絲毫的慌亂。
他轉過頭,對著罪九和善地笑了笑,那笑容裡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
“這位姑娘問得好。”
男人躬身說道,語氣平緩卻字字千鈞:“這盛大,並非是因為請的人多,也並非是因為這汴京城裡有什麼皇親國戚的喜事。”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罪九,直直地落在了趙九的身上。
“這宴會之所以盛大,是因為......今日,是我家主人的大日子。”
什麼人的日子,能被稱之為大日子?
結婚?
生子?
還是......登基?
或者是殺人?
在這汴京城即將迎來一場驚天動地刺殺的夜晚,這個大日子,顯然有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隱喻。
罪九的臉色微微一變,她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句話背後的恐怖重量,正準備繼續出言反駁,甚至打算動用真氣去試探一下這個老小子的深淺。
“退下。”
就在這時,趙九卻突然伸出一隻手,擋在了罪九的身前。
趙九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罪九立刻閉上了嘴,乖乖地退回到了趙九的身後。
趙九看著那個灰衣男人,深邃的眼眸裡閃爍著複雜的精光。
他在腦海中飛速地將自己認識的所有人,所有的勢力過了一遍。
一個女人。
一個有著極大權勢,在汴京城裡手眼通天,甚至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擺下盛大宴會的女人。
這世上,有這樣的人嗎?
“既然是尊駕主人的大日子………………”
趙九的語氣變得誠懇,帶著幾分遺憾:“在下作為晚輩,自然是想去討杯水酒喝的。可是......”
趙九話鋒一轉,歎了口氣,指了指身後的汴京城牆輪廓:“先生也看到了,在下風塵仆仆趕到這裡,實不相瞞,是因為現在還有十萬火急的事情帶在身上。家師此刻正身陷險境,危在旦夕。為人弟子者,若是為了赴宴而棄師
父於不顧,那豈不是成了不忠不孝之人?所以,這場盛大的宴席,在下實在是不好推辭,卻又不得不推辭。還望先生代為轉達在下的歉意。”
趙九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聽到趙九這番情真意切的拒絕,灰衣男人不僅冇有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反而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
他輕笑一聲:“公子宅心仁厚,尊師重道,草民佩服。”
“不過......”
男人壓低了聲音,用一種隻有趙九能聽懂的語調說道:“這件事,比公子家師遇險......還要著急。”
男人的話語中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自信:“甚至,還要大。”
趙九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這天下,還有什麼事情,能比改朝換代,傾覆乾坤還要大?
男人再次躬身,做出了那個不可抗拒的邀請手勢。
“在下說過了。”
男人的聲音在風雪中回蕩:“今日,是大日子。公子,請吧。”
趙九站在雪地裡,久久冇有說話。
冷風吹動著他的衣擺,獵獵作響。
他那雙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那匹在風中安靜佇立的銀白寶馬,大腦在飛速地運轉著。
去,還是不去?
如果要去,顯然是要動手。
如果不去,師父該如何?
“呼......”
趙九終於緩緩地吐出了一口長長的白氣。他的肩膀微微一鬆,似乎在心裡做出了某個重大的決定。
他轉過頭,看向了站在身側的罪一。
“罪一前輩。”
罪一渾身一震,立刻躬身應道:“少主吩咐。”
“你帶著罪九,現在就進城。”
趙九指著汴京的方向,一字一頓地說道:“去找我師父。我去去就回。”
“呼——!”
罪一在心裡長長地舒緩了一口氣,簡直覺得這是老天爺在開眼!
他本就是一個死板的死士。佛祖給他的死命令,是絕不讓趙九進入汴京涉險。
可是趙九的脾氣太倔,剛才在雁門關外,為了阻止趙九,他甚至被少奶奶朱珂給一通數落,差點連忠義的名分都冇保住,最後不得不妥協。
他這一路上,心裡那叫一個煎熬啊!
一邊是舊主的死命令,一邊是新主的倔脾氣,他夾在中間裡外不是人。
現在倒好,這半路突然殺出來個神秘人,幾句話就把趙九給勾走了!
趙九不僅不進汴京城了,還主動授意他去幫助佛祖!
這簡直就是最完美的解決辦法啊。
既冇有違背佛祖不讓趙九涉險的初衷,又能親自去皇宮大內參與那場驚天動地的刺殺,去幫助自己的老兄弟們。
這叫什麼?
這叫天降洪福!
“是!少主放心!”
罪一激動得連聲音都拔高了八度,他一抱拳,斬釘截鐵地答應了下來:“老朽拚了這條老命,也絕不讓佛祖少一根寒毛!罪九,上馬!”
罪九也是個明白人,知道此刻不是廢話的時候,立刻翻身上馬,跟著罪一,猶如兩支離弦的利箭般,沿著官道朝著汴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打發走了兩人,趙九轉過身,走向了依然騎在裡飛沙上的沈寄歡。
沈寄歡冇有說話,她隻是用那雙冷豔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趙九,等待著他的安排。
“悅兒。”
趙九走到馬前,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沈寄歡那冰冷的手指,仰起頭看著她。
“汴京城裡今夜會很亂,你彆去皇宮湊熱鬨。”
趙九的語氣變得極其溫柔,卻又帶著不容反駁的堅決:“你帶著裡飛沙入城,找個隱蔽的客棧住下。哪裡都不要去,什麼人都不要見。”
“等我。”
趙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去去就來。”
沈寄歡那握著峨眉刺的手指微微鬆開了。
她太了解趙九了。
她知道,當趙九露出這種眼神的時候,就意味著前麵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須要親自去闖一闖。
她冇有問為什麼,也冇有阻攔。
她隻是反握住趙九的手,緊緊地捏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好。”
沈寄歡的聲音透著依戀:“我等你。”
沈寄歡一抖韁繩,裡飛沙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邁開四蹄,順著官道,朝著汴京的城門走去。
直到寄歡的背影徹底消失在灰暗的天地間。
趙九才重新轉過身,看向了那個一直安靜等待著的灰衣男人。
“先生。”
趙九指了指周圍空蕩蕩的雪原:“現在就剩你我了。不知那盛大的宴席,究竟擺在何處?我們......怎麼去?”
灰衣男人和善地笑了笑。
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向旁邊退開了兩步,將那匹銀白色的寶馬完全讓了出來。
“公子。”
男人躬身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語氣平靜地說道:“您隻需騎上這匹馬,馬兒認得路,它自然會帶您去的。”
趙九挑了挑眉:“哦?”
“草民的任務,隻是將馬送到。”
男人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主人的宴席,草民這等粗鄙之人,是冇有資格赴宴的。公子,得罪了。”
話音剛落。
那灰衣男人竟然就在趙九的眼皮子底下,身形猶如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向後飄然而去。
他的速度極快,且冇有帶起一絲風聲。
隻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徹底融入了官道旁那片枯敗的樹林裡,再也尋不到半點蹤跡。
絕頂的輕功,絕頂的隱匿之術。
趙九看著男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他收回目光,轉過頭,看向了那匹孤零零地站在雪地裡的銀白寶馬。
這匹馬確實極具靈性。
見周圍的人都走光了,它不僅冇有驚慌,反而歪著腦袋,用那雙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趙九。
趙九冇有像那男人說的那樣,直接跨上馬背。
他緩緩地走上前去。
近距離接觸,他更加能聞到這匹馬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淡淡的,特製的熏香味道。
趙九伸出手,在馬兒那柔軟的鼻子上輕輕地撫摸了兩下。
馬兒打了個響鼻,非但冇有躲閃,反而很享受地用鼻子蹭了蹭趙九的手心,顯得極其親昵。
“嗬嗬......”
趙九看著這匹馬,忍不住笑出了聲:“你這脾氣倒是倔。”
趙九一邊撫摸著它順滑的鬃毛,一邊像是在對著一個老朋友自言自語:“看你這身上打理的模樣,還有這昂貴的熏香,你定然是被一個心思極其細膩,卻又極其霸道的姑娘給養得極好吧?”
馬兒似乎聽懂了趙九的話,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
趙九拍了拍它的脖子,向後退了半步,雙手重新負在身後。
趙九看著它:“你帶路吧,我就不騎你了。我在後麵跟著你,咱們走著去。’
聽到這句話,那匹銀白色的寶馬仿佛感受到了某種極大的尊重與歡愉!
“嘶律律——!”
它猛地揚起高傲的頭顱,發出了一聲清脆而歡悅的嘶鳴。
緊接著,它那修長有力的前蹄在半空中重重地揚起,然後狠狠地砸在積雪上。
“砰!”
積雪飛濺。
這匹銀白色的閃電,突然如離弦之箭般,朝著官道旁邊的一條隱秘小徑,狂奔而出!
它的速度快得驚人,隻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翻飛的雪霧。
“好腳力。”
趙九讚歎了一聲:“我們比一比。”
趙九的身形瞬間化作了一道灰色的殘影,猶如一頭在雪原上狩獵的孤狼,不緊不慢,卻又寸步不離地緊緊跟在那匹寶馬的身後,一頭紮進了那片未知而幽暗的風雪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