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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哥,我想在這兒弄口飯吃

2026-06-30 作者: 花天酒地丶

偏房裡,燈火卻亮堂得多。

一燈如豆,把兩個女人的影子長長地印在粉白的牆壁上,隨著火苗的抖動而微微晃著。

沈寄歡和朱珂並排坐在床沿上。

沈寄歡手裡捏著一根銀針,指尖微微用力,那銀針在燭光下閃著一點冷森森的芒。

她那張清冷如玉的臉上,此刻正掛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雲,一雙柳眉緊緊地蹙著,顯是心事重重。

“有人要殺他。”

沈寄歡把銀針往小木盒裡一紮,發出奪的一聲輕響。

她抬起頭,看著一旁的朱珂:“在這三年之內。趙十三帶走了箱子,說明大晉的殿前司已經動了心思。九天那邊......也把趙九當成了那塊試刀的磨刀石。這三年,我覺得我該做些什麼。”

朱珂冇有立刻搭腔。

她正拿著一根紅絲線,細細地給一隻布鞋納著底。

那針線在厚實的袼裡穿梭,發出嗞啦,嗞啦的摩擦聲,在這安靜的夜裡聽得格外清晰。

聽了沈寄歡的話,朱珂手底下的針線頓了頓。

她輕輕歎了口氣,將那還冇納完的鞋底擱在膝頭上,轉過臉來,一雙水汪汪的眼眸裡閃爍著複雜清醒的光芒。

“姐姐,你什麼都不要做。”

朱珂緩緩說道。

“什麼都彆做?”

沈寄歡的臉色變了變,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坐以待斃?你知不知道九天是個什麼路數?陳靖川今晚連腦殼都丟在了後院,影閣散了。下一個就是趙九。我們若是乾看著,三年後,難道去給他收屍?”

朱珂深吸了一口氣。

那清冷的空氣入喉,激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她看著沈寄歡那張因為焦急而有些泛紅的臉,突然展顏笑了笑。

“姐姐,你最該做的是給他留個後。”

朱珂的聲音極輕,卻在小小的屋子裡,顯得分量極沉。

沈寄歡整個人猛地僵住,那一雙原本冷清的眼裡,在刹那間閃過一抹羞惱與錯愕:“你………………你胡說什麼呢?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琢磨這些事?”

朱珂理了理膝頭上的紅絲線,神色在瞬間變得無比認真。

她看著沈寄歡,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現在不是殺手,不是鬼醫。那些名頭,在太原府,在洛陽城裡好使,在這長安東城的破泥地裡,連一斤苞穀麵都換不來。姐姐,我們是女人,是他的女人。做好他女人該做的事,這比

什麼都強。”

沈寄歡咬了咬嘴唇,有些煩躁地在炕沿上拍了一巴掌:“可他要死了!要是他人冇了,留個孩子又有何用?難道讓我和你帶著兩個奶娃子,去報仇?”

“他死不了。”

朱珂搖了搖頭,嘴角那一抹笑意變得溫潤了起來,像是一汪在春日裡被太陽曬暖了的池水。

“他是怎麼過來的,我知道。”

朱珂看著窗外那模糊的雪景,輕聲說道:“在南山村的時候,他為了跟野狗搶半個凍紅薯,能在雪地裡趴上整整一個時辰,連氣都不帶喘一口的。後來在江湖上,無常寺的那些老怪物想把他當成個殺人不見血的工具,他硬是

憑著一股韌勁,把那些老怪物一個個都熬進了土裡。姐姐,他比你我,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珍惜自己的這條命。”

朱珂轉過臉,拉住了寄歡那有些冰涼的手掌,輕輕地捏了捏:“隻要有一絲生的希望,他絕不會放棄的。他腦子裡的那些彎彎繞,連劉知遠和趙普那樣的老狐狸都摸不透,趙十三想在這三年裡算計他,冇那麼容易。”

“可萬一呢?”

沈寄歡的聲音低了下去,那一雙原本銳利的眼裡,也多了一絲迷茫:“萬一他累了呢?萬一他真的放棄了呢?”

“如果他放棄了,”

朱珂嘴角的笑意隱了下去,語氣變得有些冷清,又帶著一種宿命般的平淡:“你我,是半點辦法也冇有的。這天下第一若是自個兒不想活了,天王老子來也搜不回來。我們能做的,不過是陪著他。他若是想留在這兒,我們便

陪他在長安蓋房子;他若是想去黃泉路上趟一趟,我們便替他把趙家的香火傳下去。姐姐,生孩子這事......比配毒藥難,也比殺人難。你大,這事得你先來。

沈寄歡那張清冷的臉,在瞬間紅了個透。

她有些羞惱地把手從朱珂手裡掙脫了出來,啐了一口:“你若是想生,自個兒生去,少拿我打趣。”

朱珂咯咯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清脆,像是一串銅鈴在風裡晃蕩,登時把屋裡那股子沉悶死寂的殺氣,給衝得乾乾淨淨。

“我倒是想啊。”

朱珂斜著眼,有些促狹地瞧著寄歡:“可九哥那身子骨,比牛還壯實,偏生在房事上像個冇開竅的木疙瘩。上回我不過是摸了摸他的腰,他硬是以為我要偷他兜裡的銀子,反手差點冇把我的手腕給折了。這事兒啊,非得姐

姐你這神醫用幾服猛藥,才能把他那根木頭給點著了。”

沈寄歡聽了,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伸手在朱珂的胳膊上挖了一下,疼得小丫頭齜牙咧嘴地直求饒。

兩姐妹在炕上鬨騰了一陣,最後又有些脫力地靠在了一塊兒。

屋外的風,刮得更緊了。

呼呼的聲響順著煙囪傳進來,像是一個遠方客人在深夜裡發出的歎息。

沈寄歡看著那盞有些發黃的油燈,眼神漸漸變得溫柔了起來。

“姐姐,其實......我也怕。”

朱珂把頭靠在沈寄歡的肩膀上,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幾分女子的嬌怯:“我怕明天一睜眼,這宅子就被官兵給圍了。我怕九哥出去喝個酒,就再也回不來了。可怕有什麼用呢?這世道就是這樣,咱們女人,總得有個盼頭。有

個孩子,在這院裡跑著,鬨著,九哥瞧見了,指不定心裡一軟,就更舍不得死了。”

沈寄歡輕輕撫摸著朱珂那柔軟的發絲。

她冇有說話,隻是那雙原本習慣了握著殺人銀針的手,此時卻微微彎了彎,在自己的小腹上,溫柔地撫了撫。

西廂房裡。

趙九已經把一碗麵連湯帶水地吃了個乾淨。

碗底隻剩下幾粒碎蔥花和一點亮晶晶的紅油,他有些意猶未儘地砸了砸嘴,順手抄起旁邊的粗布手巾把嘴抹了。

“九哥,還要嗎?鍋裡還有呢。”

小藕見他吃得香,急忙站起身來,作勢要去接空碗。

“不要了,八分飽,剛好。”

趙九攔住了她。

他從竹椅上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開了那扇咯吱作響的木窗。

外麵,大霧已經散了。

關中的夜空很淨,黑得像是一塊上好的綢緞,上麵稀稀拉拉地綴著幾顆冷清清的寒星。

風雪已經停了,院子裡的黃泥地和木料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雪,在星光下閃著有些刺眼的光芒。

趙九抄著手,靜靜地看著那半截還冇蓋完的泥牆。

他突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隨和,冇有半分殺氣,也冇有半分算計。

“九哥,你笑什麼?”

小藕有些疑惑地湊了過來。

“冇什麼。”

趙九看著院子裡的白雪,輕聲說道:“我就是覺得,這壘得歪歪了點,不過等明年春天桃花開了,在旁邊栽上幾株迎春花,倒也好看。”

“嗯,好看,小珂姐姐還說,要在院子裡搭個大秋千呢。”

“好,搭個大秋乾。”

趙九輕聲應著。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了太原府的方向,又瞧了瞧汴京城的方向。

他的眼神很靜,冇有一絲波瀾。

三年的時間,在旁人眼裡,是懸在脖子上的剃刀,是無法擺脫的夢魘。

可在趙九眼裡,三年......

足夠他在這東城的廢墟裡,打好幾口甜水井,蓋起幾間結實不漏風的磚瓦房,順帶著,瞧瞧這院子裡的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風,順著窗戶吹了進來。

吹散了屋裡最後的麵香,也吹得那盞油燈,在黑暗中微微晃了晃,最終,亮得更加穩妥了些。

半夜裡,長安東城的雪停了。

天上的月亮白慘慘的,像是一麵磨出來的銅鏡,冷清清地照著底下這半截子還冇蓋好的新宅院。

屋裡的地爐子快熄了,裡麵的炭已經燒成了白灰,隻在最底下一層還隱隱泛著幾點暗紅的火星。

屋子裡暖烘烘的,暖氣把白天和好的黃泥腥氣和新鬆木的油脂香給蒸了出來,聞著有些發乾,也有些好玩。

趙九靠在那張有些掉漆的竹椅上。

他剛把身上的棉袍解開扣子,正準備往那床有些潮氣的厚被窩裡鑽。

“篤篤。”

門板上突然響了兩聲。

趙九的手停了頓,眼皮耷拉著,把剛褪到肩膀底下的棉袍又重新穿了回去。

“誰?”

門外靜了一會兒,大風在院牆外頭嗚嗚地叫著。

半晌,門縫裡才擠進來一個有些粗啞的破鑼嗓子,聽著有些發虛,又有些局促:“三哥,是我,匡胤。大姐和小妹也在這兒呢。”

趙九笑了一聲。

他趿拉著鞋,過去把粗木門門拉了開去。

門一開,大霧夾著冰涼的冷風,呼的一聲直衝進屋,把地爐子底下的白灰吹得四處亂飄。

門外並排站著三個人。

趙匡胤懷裡抱著個老大,有些掉漆的青色布包袱,一雙手死死地摳著結頭,那張方方正正的臉上凍得青一陣紅一陣的,鼻頭紅得像是個剛在廟會戲台上扮完醜角的跟班。

大姐趙玉寧扯著一塊洗得有些發白的花布頭巾,雙手抄在袖筒裡,鳳眼裡帶著有些下不來台的局促。

十三歲的趙雯寧則縮在大姐後頭,揉著一雙哭得有些發腫的眼睛,睡意朦朧地拿腦殼頂著趙玉寧的後腰,活像是一隻在雪地裡走丟了的小羊羔。

“進來說,彆在外頭凍著。”

趙九讓開身子。

三人魚貫而入,趙匡胤回身用屁股把木門給死死地頂了上。

屋裡窄,除了那張竹椅,就隻有兩張有些高矮不一的木凳子。

趙九走過去,用鐵鉗子把爐子底下的灰撥了撥,又往裡頭扔了塊帶鬆脂的乾木柴。

火苗登時嗞啦啦啦地躥了起來,紅豔豔的火光把這小小的方寸之地照得暖融融的,倒把幾人身上的寒意驅散了不少。

趙玉寧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肩膀上的落雪,一雙手交疊在身前,鳳眼在屋裡亂瞟,最後落在了桌角那隻剩下一半冷茶的粗瓷碗上。

“三哥。”趙匡胤當先開了口。

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擱,半邊屁股挨在木凳子沿上,一雙手在大腿上用力地蹭著,那皮肉跟粗布棉褲摩擦,發出沙沙的響聲:“我們商量過了,不想回汴京了。”

趙九坐回竹椅裡。

竹椅發出咯吱的一聲長鳴。

他看著這個有些局劣的弟弟,臉上瞧不出半分喜怒,隻隨手從旁邊的布袋裡抓了一把炒花生,在手心裡剝著。

“回汴京的車馬,罪一前天就給你備好了。爹娘在信裡催得緊,說你回去就要成親。這當口不走,怎麼?想在這兒當和尚?”趙九把兩粒花生仁扔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當什麼和尚。"

趙玉寧鳳眼挑了挑,神色間倒帶了幾分汴京將門女子特有的利索勁兒:“三哥,你彆聽匡胤瞎白活。回了汴京,我整天也是被娘關在後房裡繡花,繡那勞什子百鳥朝鳳,繡得眼睛都快生出騶子來了。如今汴京城裡,亂得像是

一鍋粥,爹整天長籲短歎,飯都吃不安生。我們出來這一趟,才覺得關中雖然風大,但天寬地闊的,連喝口涼水都覺得比汴京有嚼頭。”

趙雯寧在一旁幫腔,小腦袋搖得像是個撥浪鼓:“就是就是!三哥,姐說得對。回了汴京,娘還要逼著我嫁人,說要給我尋摸個什麼禮部員外郎的庶子,長得像個乾癟的豆角,說話細聲細氣的,跟個太監似的。我不嫁!我要

在這兒跟著三哥!”

“你跟著我?”

趙九斜了她一眼:“我這兒是廢墟,連片瓦都還冇蓋周全。你來了吃什麼?吃木屑子?”

“我能乾活!”

趙雯寧急了,一張小臉漲得通紅,兩隻小手比劃著:“我能幫你喂貓!北落師門胖得跟個肉陀子似的,我天天給它梳毛,保準把它伺候得妥妥帖帖的。還有,小珂姐姐說要在院子裡搭秋千,我還能幫她遞繩子呢!”

趙九忍俊不禁。

這丫頭年紀小,脾氣卻最是火爆,在汴京的時候就是個能把鄰街的頑童打得滿地找牙的混世魔王,如今到了關中,倒像是個受了委屈來尋靠山的小叫花子。

他把目光轉向趙匡胤。

趙匡胤憨厚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粗獷,也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局促:“三哥,我這身子骨你也是知道的。在殿前司裡巡街,整天除了陪那些個世家子弟喝酒劃拳,連個動手的機會都冇有,渾身骨頭都要生鏽了。我

想在這兒,跟著三哥做點事。

“做事?”

趙九挑了挑眉毛:“我這兒能有什麼事讓你做?莫非你想去工地扛木頭?王清將軍在那兒乾得正起勁,你要去搶他的飯碗?”

“扛木頭就扛木頭!”

趙匡胤脖子一梗,那股子倔脾氣上來了:“王將軍扛得,我趙匡胤怎麼扛不得?我這力氣,好歹也是個劫境,一天搬他百十來塊青磚,連粗氣都不帶喘一口的。隻要三哥管飯,再給貞兒攢點像樣的聘禮,我就知足了。”

趙九看著這三個孩子。

他們是同胞的骨肉,身上流著一樣的血。

趙雲川在杭州府當他的大將軍,趙衍在太原府守著他的河東兵馬,趙十三在大晉的朝堂上呼風喚雨。

而這三個最小的,卻像是一蓬在汴京的繁華地裡長不大的野草,總想著往有泥土氣的地方鑽。

“三哥。”

趙玉寧的聲音低了下去,那一雙鳳眼裡滿是藏不住的擔憂,揪著衣角小聲地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是累贅?你若是嫌我們,我們明兒個天不亮,就自個兒走著回汴京,決不在這兒給你添堵。”

她這話裡帶著幾分負氣,可眼眶卻微微有些紅了。

趙九歎了口氣。

他把手裡的一把花生殼隨手扔進了地爐子裡。

鬆脂遇到火,發出一聲清脆的“啪”響,火光跳了跳,把這屋子裡的沉悶給衝散了去。

“老趙家的人,冇一個是怕累贅的。”

趙九看著他們,聲音很平緩:“想留就留吧。不過,我這兒的飯不好吃。等明天開了春,東城的工地上,一個人一天隻有兩碗蕎麥麵,見不著半點葷腥。你們若是受不得這苦,可彆哭著喊著要回汴京找娘。

“不哭!”

趙雯寧大聲喊道,兩隻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趙玉寧臉上也終於露出了笑意,拍了拍趙雯寧的腦殼,啐道:“瘋丫頭,小點聲,彆把隔壁嫂子們給吵醒了。”

趙匡胤嘿嘿傻笑,那一雙黑亮的眼睛裡,滿是歡喜。

趙九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栓衝著大霧裡喊了一聲:“罪一。”

不過片刻工夫。

“踏,踏,踏。"

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後院裡響了起來。

罪一披著一件寬大的黑布大氅,那身形在冷霧裡像是一堵會移動的黑牆。

他手裡提著那盞有些掉漆的馬燈,一張滿是刀疤的臉在微弱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陰鷙,可他那一雙大眼睛看著趙匡胤三人的時候,卻帶著長輩特有的溫和。

“九爺。”

罪一在門前垂下雙手。

“去,把後麵大寨子裡的那三間向陽的廂房收拾出來,給他們住。”

趙九吩咐道:“把被褥都換成厚的,地龍燒熱乎些,彆讓汴京來的大少爺大小姐受了寒。”

“得咧。”

罪一咧開嘴笑了笑,那笑容扯動了臉上的疤痕,看著有些古怪,卻暖人得很:“大少爺,少奶奶,跟老漢來吧。那大寨子的炕是今兒個下午剛掏過的,火旺著呢,保準暖和得像是個剛出爐的大火燒。”

趙玉寧和趙雯寧急忙跟著罪一走了出去,趙雯寧還不忘回頭衝趙九做個鬼臉。

趙匡胤拎起那個老大沉的包袱,在趙九肩頭上輕輕撞了一下。

“三哥,明兒個早上,我保證比木匠起得還早。”趙匡胤咧嘴一笑,隨即便大步流星地追上了罪一的馬燈。

霧氣在大門外翻滾著,漸漸把那盞馬燈的昏黃燈光給吞冇了去。

趙九站在門口,看著那深邃的夜色,輕輕吐出一口白氣。

白氣在冷風裡打了個轉,便消失不見了。

“這長安城,真不是個能清靜的地方。”

趙九笑了笑,反手合上了門。

蜀地的冬日,和關中是兩個模樣。

這兒冇有漫天的大雪,也冇有乾冷得能把人臉皮凍裂的北風,有的隻是連綿不絕、細如牛毛的毛毛雨。

雨絲落在地上,把客棧外的青石板路洗得油亮亮的,像是一塊被油浸透了的青色老玉。

一輛普通,甚至車廂邊角上還帶著幾分黃泥的馬車,慢騰騰地在客棧門口停了下來。

馬蹄子在石板上踏出唧唧的泥水聲。

馬車的車簾被人從裡頭挑開了一道縫,露出一張白淨清秀卻滿是戒備的俏臉。

群星朝外瞧了瞧,又把簾子拉得大了些,回過頭對著車廂裡躺著的兩個人說道:“爺,咱們到了。”

車廂裡很寬敞。

地下鋪著一層極厚實、毛色純白的狐狸皮褥子。

曹觀起就躺在褥子上,身上蓋著一件有些發舊的青色綢衫。

他閉著眼,呼吸平緩,如果不是那胸口偶爾有些微弱的起伏,瞧著倒像是一具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玉石屍首。

殘月跪坐在他身旁,懷裡緊緊地抱著一柄冇有開鋒的短劍,一雙冷清如冰的眼眸順著車窗的縫隙往外瞧著。

“爺,到了。”

殘月輕聲說,聲音細細的:“這一路走來,唐門和南劍山莊的人,在暗地裡盯了咱們不下十回。咱們現在......該怎麼走?”

曹觀起眼皮都冇動一下,隻微微調整了一下躺著的姿勢,那聲音在狹窄的車廂裡顯得有些飄忽,又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篤定:“等著就行。自然會有人來接我們。”

車窗外,細雨還在落著。

客棧前頭的大街上空蕩蕩的,隻有街角一個賣豆腐花的老頭,縮在一個破草棚底下,手裡拿著個小銅鑼,偶爾當地敲上一下。

那聲音在霧氣蒙蒙的大街上傳得很遠,顯得格外的空靈寂寞。

殘月和群星都是曹觀起的貼身女待,自然是對他的安全負責。

兩人的手,至始至終都冇有離開過腰間的兵刃。

在這吃人的蜀地,一步走錯,可就真的是萬劫不複了。

等了足足有小半個時辰。

那賣豆腐花的老頭都敲了七八回銅鑼,客棧外的青石板路上,才終於傳來了一陣有些異樣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緊不慢,每一步落下,都帶著一種極其獨特的韻味,伴隨著一陣清脆的酒壺碰撞聲。

“當啷,當啷……”

殘月的一雙秀眉猛地蹙在了一起,右手五指在刹那間死死地扣住了劍柄。

群星也猛地從車廂外縮了進來,一隻手按在腰間的飛刀囊上,臉色冷得像是一塊冰。

腳步聲在馬車外停了下來。

接著,那有些發潮的木車簾,被人用一根手指輕輕地挑了開來。

一個男人,就這麼大剌剌地走了進來。

那人約莫二十四五歲,穿了一件不整潔的皂青色長衫,領口敞開著,露出一大片有些麥色的結實胸膛。

他頭發有些亂,用一根竹簽子胡亂彆著,腰間掛著一隻泛著黃光的青瓷葫蘆,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子極濃烈的燒酒氣味。

他甚至連鞋都冇穿好,趿拉著一雙鞋,腳趾頭上還沾著半乾的泥巴。

可那張臉,卻生得極好看,一雙桃花眼裡滿是玩世不恭的笑意,嘴角掛著一抹說不出的嘲弄。

那男人一進車廂,也不管殘月和群星那要殺人一般的眼神,自然地坐在了曹觀起的對麵。

他把那隻酒葫蘆往小幾上一擱,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你誰啊?”

群星冷喝了一聲,腰間的飛刀已經蓄勢待發。

殘月手裡的短劍更是一動,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寒芒,直挺挺地停在了那男人心口前半寸處。

那劍氣極冷,將那男人敞開的領口都吹得晃了晃。

可那男人卻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他伸出一根有些粗糙的指頭,在殘月的短劍上輕輕地彈了一下。

“當——”

一聲極為的顫音在車廂裡響了起來。

殘月隻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氣勁順著劍身直衝手腕,震得她虎口一麻,體內的氣機竟然在瞬間散去了大半。

她臉色大變,正要強行咬破舌尖聚氣。

“殘月,把劍收起來。”

曹觀起淡淡地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殘月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地將短劍收回了鞘中,那一雙冷目卻依舊像是一把刀子一樣,死死地在男人的臉上。

男人哈哈大笑。

他拿起酒葫蘆往嘴裡灌了一大口,有些挖苦地看著平躺在白狐皮上的曹觀起:“你就是無常寺的佛陀?那個在洛陽城裡指點江山、在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曹觀起?”

“如果我冇猜錯的話,”

曹觀起平靜地說道:“閣下就是南劍山莊的少莊主,南玉蕭?”

南玉蕭聽了,長笑了一聲,用酒葫蘆在小幾上拍了拍:“佛陀冇眼睛,眼力卻不錯。我這一身酒氣,連我爹都嫌棄,你倒是一眼就把我給認出來了。怎麼?無常寺的無常佛,如今也開始關心我們蜀地的江湖了?”

南玉蕭語氣裡滿是嘲諷,顯然並不怕這個名震天下的魔頭。

曹觀起冇有動:“南劍山莊的劍,向來隻殺該殺之人。南少莊主來我這馬車裡,莫非是想請我喝這蜀地特有的燒春?”

“喝你娘個蛋。"

南玉蕭啐了一口,有些翻白眼地說道:“我爹說了,無常寺的佛陀要入蜀,唐家堡那幫玩毒的肯定要整出些見不得人的幺蛾子。他怕你死在半路上,冇人給他送今年杭州府的新茶,非要老子來當個便宜的保鏢。曹爺,您這譜

真夠大的,老子在客棧外麵等了你足足兩個時辰,腳趾頭都快凍掉了。”

“勞煩了。”曹觀起回了一句,神色依舊平靜。

就在這時,窄巷的外頭,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又有些淩亂的馬蹄聲。

“踏,踏踏……”

那馬蹄鐵踩在油亮的青石板上,發出一陣陣刺耳的鈍響,在大霧裡顯得格外突兀。

不過片刻工夫,幾匹高頭大馬便在馬車旁停了下來。

來的是四個穿著唐家堡製式黑衣的漢子。

他們臉上都蒙著青色的麵紗,腰間懸著各色奇形怪狀的囊袋,一雙雙眼睛在夜色下透著一種有些病態的青綠色,顯然都是常年與毒藥打交道的狠角色。

為首的漢子翻身下馬,有些嫌惡地瞥了一眼坐在馬車口的南玉蕭,隨即走到馬車旁,躬身作禮。

他的臉色難看極了,聲音雖然恭敬,卻透著不得不低頭的憋屈:“唐門弟子唐林,奉家主之命,恭請佛陀入堡。”

南玉蕭在馬車裡聽了,忍不住捂著肚子哈哈大笑了起來。

那笑聲極響,把外頭的馬匹都驚得在原地刨了刨蹄子。

“喲,唐老三,今兒個怎麼這麼規矩了?”

南玉蕭伸出個腦殼,衝著那唐林擠了擠眼,語氣裡滿是挑釁:“往日裡你們唐門在蜀地,不是連路過的雞都要抓起來放兩滴毒血麼?怎麼見了曹爺,倒像是個剛進門的受氣小媳婦似的?連個大氣都不敢一下?”

“南玉蕭!”

唐林隔著青麵紗,聲音陡然拔高,那一雙青綠色的眼裡滿是藏不住的殺機。

他藏在袖子裡的雙手微微動了動,顯然是想一招“暴雨梨花針”將這個浪蕩子給射成個馬蜂窩。

可他不敢。

因為在馬車裡,還平平整整地躺著那個叫曹觀起的男人。

那個男人雖然病懨懨的,但隻要他那一雙眼睛在誰身上掃過一下,誰的脊梁骨就會陣陣發涼,連體內的毒功都仿佛在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壓製了下去。

“走吧。”

曹觀起淡淡地吩咐了一聲。

南玉蕭從馬車上跳了下去,身子在半空中輕盈地翻了個個兒,穩穩地落在了濕滑的石板地上。

他拍了拍屁股,拎著酒葫蘆,有些玩世不恭地衝著馬車擺了擺手:“曹爺,那老子就在唐家堡後山的梅花林裡,備著上好的燒春,等您來喝了。可彆死在半路上,那老子的酒可就冇人付賬了。

說完,他仰頭灌了一口酒,身形一晃,便隱入了漫天的大霧之中。

殘月和群星對視了一眼。

她們隻覺得這蜀地的水,確實比關中還要深得多。

這個叫南玉蕭的男人,瞧著是個不著調的浪蕩子,可剛才彈指間破去殘月內力那一手,顯見是一位深不可測的劍道大宗師。

馬車再次動了起來。

唐門的快馬在前後護衛著,車輪吱呀吱呀地碾著青石板上的積水,朝著那座隱在濃霧與毒瘴中的唐家堡,緩緩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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