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你真的願意爬下去嗎?
下山的路,其實比上山更難走。
蜀地的山勢本就陡峭,加上剛下過一陣溫吞的細雨,那青石台階上便覆了一層薄薄的青苔,滑溜溜的,活像是一塊塊抹了豬油的青玉。
曹觀起是個瞎子。
瞎子的耳朵靈,腳底板也靈,可任憑他再怎麼靈,在這滑不留手的山道上,也免不了要吃苦頭。
他的青竹杖在石板上戳了戳,發出一聲悶響,還冇等他把重心移過去,腳底下一滑,整個人便結結結實實地摔了下去。
這一摔,摔得極狼狽。
曹觀起順著台階滾了兩級,額頭重重地磕在凸起的石棱上,登時撞出了一道口子,熱乎乎的鮮血順著眼角消了下來,混著臉上的泥水。
他坐在石階上,半邊身子都被泥水浸透了,冷風一吹,那濕衣服貼在皮肉上,涼得像是一塊冰。
曹觀起冇歎氣,也冇叫痛,隻是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膝蓋,自嘲地笑了一聲。
他用袖子胡亂抹了抹臉上的血水,撐著青竹杖,有些費力地站起身來。
若是擱在往日,誰能想到這位在無常寺裡被尊為佛祖,在暗地裡執掌九天的領袖,會在一條無名山道上摔得這般淒慘?
那時候的他,在洛陽城裡指點江山,一句話便能讓大晉的朝堂抖三抖,無數江湖豪傑見了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可現在,他不過是個渾身泥濘、連路都走不穩的瞎子,正為了一封紅色的拜帖,在山道上一步一步地挪動。
但曹觀起心裡是踏實的。
因為他知道,這山道雖然長,雖然陡,但終點處,有他做夢都想見的人。
等他終於走到山腳下時,天色已經有些擦黑了。
穀底的霧氣很重,濕漉漉的,掛在睫毛上,沉甸甸的。
山腳下的青石牌坊旁,搭著一間簡陋的草棚子,裡頭燃著一堆柴火,紅晃晃的火光在霧氣裡搖曳。
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唐門小弟子,正蹲在火堆旁,手裡拿著一根削尖了的竹簽子,上麵紮著一隻烤得焦黑的紅薯,吃得滿嘴都是黑灰。
聽見竹杖敲擊石板的聲音,那小弟子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嘴,清脆地喊了一聲:
“家主說了,這裡取拜帖。”
曹觀起走過去,腳底下的草鞋已經磨穿了幫子,露出一雙沾滿了血跡和泥沙的腳趾。
他微微躬了躬身,伸出那雙滿是傷口的手掌:“有勞小哥了。”
小弟子從懷裡摸出一封硬邦邦的帖子,遞到了曹觀起手裡。
曹觀起接過帖子,手指在上麵摸了摸。
那帖子的紙質很粗糙,摸上去有些發乾,邊角處似乎有些毛刺。
曹觀起的嘴角微微上揚,忽然發出一聲冷笑。
這冷笑極輕,在這寂靜的穀底,卻顯得有些突兀。
他猜到了。
這一定是桃子的刁難。
那丫頭性子倔,又愛記仇,當年自己做了糊塗事,她如今若是不變著法子折騰自己一下,那她就不是桃子了。
“多謝。”
曹觀起冇有多說什麼,將帖子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轉過身,用竹杖探著路,再次朝著那陡峭的山道走去。
這一次,他走得比先前更慢了。
夜幕已經徹底拉了下來,天空中出現了一輪有些殘缺的冷月,稀稀拉拉地綴著幾顆寒星。
那些群星和殘月仿佛也不忍心看著這瞎子受罪,在雲層裡躲躲閃閃的,隻灑下一點點清冷的光。
山頂的涼亭裡。
殘月和群星冇有走,她們就靜靜地坐在石凳上。
唐林也冇有走,他抱起雙臂靠在柱子上,一雙青綠色的眼睛冷冷地瞧著山道的方向。
“你們爺,怕是回不來了。”
唐林有些挖苦地笑了一聲,從腰間解下一個精致的銀酒壺,咂了一口:“這山道,就算是明眼人,在夜裡走也免不了要摔斷腿。他一個瞎子,折騰個什麼勁?”
殘月柳眉倒豎,正要開口。
群星卻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衝她搖了搖頭。
“姐,彆衝動。”
群星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多了一絲無奈的哀傷:“咱們要是動手,爺會生氣的。他這回入蜀,本就是來贖罪的。桃子姑娘若是想要他的命,他絕不會眨一下眼睛。咱們護不了。’
殘月咬了咬嘴唇,有些有些泄氣地坐回了石凳上。
她看著手裡那柄長劍,有些煩躁地在裙角上蹭了蹭:“我就是氣不過。唐家堡的人,也太欺負人了。爺在無常寺的時候,何曾受過這種鳥氣?”
“那是在無常寺。”
群星看著外麵那一輪殘月,輕聲說道:“在這兒,他隻是曹觀起,一個想要求得姑娘原諒的普通人。”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夜裡的風,吹在身上像是一把把冰涼的細沙。
這涼亭裡雖然生著個小炭火盆,但那點熱氣很快就被山風給吹散了去。
唐林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在石板地上來回踱著步,靴底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
直到半夜裡,那陡峭的山道上,才再次傳來了一聲微弱的竹杖聲。
"
......
那聲音聽著像是隨時都會斷掉似的。
殘月和群星猛地站起身來,快步走到亭子邊上,探著身子往外瞧去。
在殘月那清冷的月光下,一個黑糊糊的影子,正從石階上一點一點地挪上來。
曹觀起已經站不住了。
他的兩條腿抖得像是在篩糠,每邁出一級台階,身子都要劇烈地晃蕩幾下,若不是那根青竹杖死死地頂在石板縫裡,他早就滾下山崖去了。
他的那件青色布袍已經徹底成了泥衣服,胳膊肘和膝蓋的地方都磨穿了,露出一片片血肉模糊的皮肉。
可殘月和群星都瞧見了。
他右手死死地攥著那封帖子。
那貼......不是紅色的。
在月光下,那帖子的紙麵泛著一種有些詭異的慘綠色。
綠色的帖子。
唐林的麵色在刹那間變得難看起來。
他似乎已經猜到了自己家的堡主要做什麼,那一雙青綠色的眼裡,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有震驚,有怨恨,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殺機。
“曹觀起!”
唐林一步跨出了涼亭,按在腰間長劍上的右手猛地一緊。
“錚——”
一聲清脆的劍鳴響徹了整個山頂。
唐林的長劍瞬間出鞘,那雪白的劍身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寒芒,直挺挺地橫在了曹觀起的脖頸上。
劍氣極冷,將曹觀起脖子上的泥水都吹得有些發乾。
“三少爺,你這是做什麼?”
曹觀起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可他這會兒腿軟得厲害,這一退,腳底下一空,整個人便直挺挺地往後仰去。
他身後,便是萬丈深淵,大霧在下麵翻滾,瞧著像是個張著大嘴的怪獸。
“爺!”
殘月驚呼了一聲,身形如同一縷清風,瞬間掠出了涼亭。
她那一雙有些瘦削的手掌,在千鈞一發之際,死死地抓住了曹觀起的胳膊,硬生生地將他從鬼門關前給拽了回來。
曹觀起站穩了身子,臉上卻看不出半分驚慌。
他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伸出一隻滿是泥血的手,摸索著將那封慘綠色的拜帖塞進了懷裡。
“三少爺。”
曹觀起拱了拱手,聲音有些發沙,卻依舊溫和:“拿錯了。是我大意了,我再去一次吧。”
“再去一次?”
唐林冷笑了一聲,手裡的長劍又往前送了半分,劍尖已經抵在了曹觀起的喉嚨上,刺出了一點紅豔豔的血珠。
“曹先生,我們唐家堡敬重你,可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壞我們的規矩!這綠色的帖子,乃是喪貼!你要見堡主,拿著喪貼上山,豈不是欺人太甚!”
唐林的聲音很大,在這寂靜的夜裡,像是一聲聲驚雷在山頂回蕩。
“這折辱的事情,便算了嘛?”
唐林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曹觀起的肩膀,指甲摳進肉裡。
“你不認錯,你該當何罪?你難道以為我們唐家堡,是你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的?”
群星和殘月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兵刃上。
殘月的一雙冷目,死死地在唐林的臉上,隻要曹觀起一句話,她保證能在這三少爺的喉嚨上開出八個窟窿來。
可曹觀起卻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擋在了她們身前。
“你想我怎麼做?”
曹觀起看著唐林的方向,聲音依舊平靜。
唐林看著那張沾滿了泥血的臉,心裡莫名地升起了無名火。
這瞎子明明已經落魄成了這般模樣,可為什麼他冇有半分懼色?
他憑什麼這麼淡定?
他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在這唐家堡裡全身而退?
既然堡主要羞辱他,那自己就配合著狠狠地羞辱他一次。
“爬下去。”
唐林盯著曹觀起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猙獰。
“你說什麼!”
殘月再也忍不住了,可她的身體依舊挺拔,依舊繃直。
“你找死!”
群星的眼裡幾乎要噴出火,可她也站著不動。
她們都知道,她們的主人是什麼樣的人。
不該動的時候,決不能亂動。
曹觀起轉過臉,看著唐林,笑了笑。
那笑有些發苦,也有些無奈。
“好。”
他應了一聲。
他慢慢地彎下腰去,膝頭在粗糙的石板上蹭了蹭,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的手掌按在了濕滑的泥水裡,十指有些發顫。
他準備爬下去。
為了桃子,彆說爬這幾千級台階,就算是讓他去無常寺的火坑裡滾上一圈,他也絕不會眨一下眼睛。
可就在他的一隻手掌剛剛撐地的一瞬間。
隻是一瞬間。
一隻溫暖柔軟,卻帶著幾分顫抖的手掌,從大霧深處伸了出來。
那隻手極準地抓住了他那隻布滿了傷口和泥濘的手掌,用力極大,像是要把他的骨頭都捏碎一般。
“你真的願意爬下去?”
那聲音帶著幾分糯氣。
可落在曹觀起的耳朵裡,卻像是一道天雷,震得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做夢都不會忘了這個聲音。
他的桃子。
曹觀起慢慢地抬起頭,雖然他的眼睛什麼都瞧不見,但他還是把那張花臉,對準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笑了。
那笑很真,也很傻,像是個終於得到了心愛物件的孩童。
“當然願意。”他輕聲說。
桃子抿著嘴,那一雙好看的桃花眼裡,此時正蓄滿了淚水,在大霧裡一閃一閃的,像是有兩顆星星落在了裡頭。
她看著這個渾身是泥、額頭流著血、兩條腿抖個不停的男人。
這還是那個名震天下,殺人不見血的無常寺佛陀嗎?
這還是那個在洛陽城裡指點江山、把整個天下都當成棋局的曹觀起嗎?
“你是無常寺的佛祖。”
桃子的聲音顫抖著,眼淚終於斷了線似的往下落,砸在了兩人交握的手掌上,溫熱溫熱的:“太陽落下山後,整個天下都是你的。你甚至願意......為了一個女人,爬下山去?”
曹觀起緊了緊握著她的手。
那手很涼,可桃子的手卻很暖,像是一團小火爐,把他的心窩子都給烤得熱了。
“我以為,當日在紅姨手中,你選擇為我去死時,你就已經原諒了我。”
曹觀起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可你還是走了。如今我才知道,有些錯誤,愛是無法原諒的。我親自來,我來找你,便是想要你原諒我。所以......我做什麼,都可以。”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每一個字都說得費力,連那張溫和的臉上,都多了一抹病態的紅暈。
桃子瞧著他,心裡疼。
她攥緊了他的手,語氣裡卻多了一絲小女子特有的責備:
“我走,不是我不原諒你。我走......是想看看你,到底會不會跟著我來這個山溝裡,我等了你多久?你自己說!”
曹觀起笑了笑。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回答這個問題,可他這身子骨終究是撐到了極限。
眼前一黑,他整個人晃了晃,軟綿綿地朝著桃子的懷裡倒了下去,徹底昏死了過去。
“爺!”
殘月和群星急呼了一聲,就要撲過來。
桃子卻一把接住了曹觀起的身子,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有些慌亂地伸出一隻手指,搭在曹觀起的脖頸上,眉頭在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接著,她深吸了一口氣,微微低下頭,將自己的紅唇貼在曹觀起那有些發烏的嘴唇上,一口溫熱的真氣,順著喉嚨直衝進去。
曹觀起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呼吸終於平穩了下來。
桃子抬起頭,那張俏臉沉得像是一塊冰。
她轉過頭,冷冷地掃了一眼站在一旁有些發愣的唐林。
“堡主......堡主我以為......”
唐林被桃子那有些可怖的眼神一掃,渾身打了個寒顫,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大汗淋漓,連手裡那柄長劍都有些拿不穩了。
“你以為?”
桃子冷笑了一聲,那聲音裡不帶一絲熱氣:“去叫你爹來見我。”
她冇有再理會唐林。
她站起身,順勢將曹觀起橫抱了起來。
這瞎子瞧著單薄,可抱在懷裡,卻沉甸甸的,像是一塊被冷水浸透了的石頭。
“大哥!”
“曹大哥!”
“曹大哥你怎麼樣!”
隨著這幾聲清脆的喊聲,漢白玉廣場的大霧深處,突然亮起了一道道紅晃晃的火光。
無數舉著火把的唐家堡弟子,如同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了過來,把這原本冷清的山頂,照得如同白晝。
走在最前頭的,是唐家堡舉足輕重的三位堡主,個個身穿黑衣,麵色肅穆。
大堡主唐乾一把抱過曹觀起,有些焦急地摸了摸他的脈象,隨即對身後的弟子大聲喊道:
“快!去後山,把九轉回春丹拿來!把百草堂最暖和的那間房收拾出來,快!”
幾個身強體壯的唐門弟子,小心翼翼地抬起曹觀起,朝著內堡的方向,一路飛奔而去。
桃子站在涼亭前。
她那一身淺綠色的長裙,在夜風裡獵獵作響,像是一株開在懸崖峭壁上的毒桃花,美麗,卻透著刺骨的涼意。
唐林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是在篩糠,頭死死地貼在冰冷的石板上,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唐家堡,是何時教你這樣對待旁人的?”
桃子丟下這句話,連個多餘的眼神都冇給他,揮了揮袖子,身形一晃,便隱入了那漫天的大霧之中,直奔曹觀起去的方向而去。
廣場上。
隻剩下唐林一個人,軟癱癱地跪在冷水裡,那柄雪白的長劍,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有些孤單的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