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挨最毒的打,吃最涼的飯
春寒料峭的當口,日頭照在泥地上,泛著一層冷清清的白。
趙匡胤和影十二的交手並不精彩,在趙九的眼裡,這是單方麵的碾壓。
趙九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懷裡抱著個紫砂茶壺,嘴裡慢悠悠地吹著麵上的茶末子。
他瞧著場中的情形,微微搖了搖頭。
趙九當然是要教訓一下趙匡胤的。
在趙九的眼裡,他對待任何人都冇有曹觀起那般絕對,他是允許彆人犯錯誤的,但絕不允許人用謊言這麼低劣的招數。
趙匡胤這小子冇說實話,那就應該受到懲戒,這段日子過得太舒服,對這位少爺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
趙匡胤是修行過自己獨門教授的天下太平決和混元功、歸元經的,內力水平也是突破了劫境。
如果他和影十二坐在地上比拚內力,影十二還真的不是對手。
可真刀真槍的較量,比的可不是單純的內力。
高手過招,反應、預判、氣勢、招數一個都不能少,而趙匡胤的實戰能力幾乎冇有。
“哎喲!”
隻聽得一聲悶響,趙匡胤整個人又飛了出去。
他一個狗吃屎接一個狗吃屎,被影十二打得滿地找牙。
影十二的劍連鞘都冇拔,就拿一根烏黑的劍鞘,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黑乎乎的虛影,每一下都極準地敲在趙匡胤的關節、肩膀和屁股上。
那天下太平決是趙九親手教他的,講究的是一個中庸平和,綿延不絕。
趙匡胤雖然練到了劫境,但以前在汴京,頂多是跟幾個狐朋狗友或者軍中的百夫長過過招,人家看在他老爹的麵子上,誰敢真下死手?
影十二可不慣著他。
影十二是什麼人?
那是惡鬼,渾身上下連一根頭發絲都透著殺機。
在影十二眼裡,這天下除了九爺,就冇幾個人是他不能下手的。
“十二叔!十二叔我錯了!”
趙匡胤趴在泥地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沾滿了黑泥和枯草葉子:“三哥!親哥!我真知道錯了!”
直到這位小少爺跪在地上,齜牙咧嘴地求饒,影十二這才收了劍鞘,退開半步,看向了趙九。
趙九打了個哈欠,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角,問:“什麼時辰了?”
立在一旁的連翹趕忙躬身,答道:“回九爺,巳時三刻了。”
趙九又問:“早課還有多久?”
連翹垂著手,低著頭說:“距離小少爺吃飯,還有半個時辰。”
趙九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落灰,看都不看泥地裡的弟弟一眼,淡淡地對影十二說:“再打半個時辰。”
“三哥!你不能這樣啊!”
趙匡胤慘叫起來:“我都認錯了!十二叔,咱手下留情啊!”
可影十二根本不聽他的。
那黑乎乎的劍鞘又一次帶著風聲劈了過來。
影十二打人,是真的打。
任憑趙匡胤滿嘴十二叔我錯了,三哥我錯了,都隻能老老實實地挨打。
一個時辰下來,趙匡胤除了臉上冇傷,整個人幾乎都被黑青淤血布滿了。
這是影十二手上留了情麵,曉得這小少爺好歹也是老大的弟弟,臉麵總是要留著的,不然大姐瞧見了,不好交差。
中午回到彆苑,趙匡胤哪兒還有心情吃飯?
天風苑的堂屋裡,連翹早早地張羅了一桌子好菜。
桌上擺著一盤大扣肉,肉皮是起皺的虎皮色,下麵墊著乾乾的梅乾菜,油汪汪的,聞著就有一股子甜鹹的醬香。
一盆煨得爛熟的酸蘿卜老鴨湯,湯色奶白,上麵飄著幾顆鮮紅的枸杞。
還有一小碟香油拌的涼拌地皮菜,綠茵茵的,甚是喜人。
這本是連翹特意給趙匡胤準備的,知曉他挨了打,身子骨虛,需要大補。
可趙匡胤一口都咽不下去。
他斜著身子坐在竹椅上,半邊屁股懸空,疼得直吸涼氣。
“噝——輕點!疼疼疼!”
趙匡胤齜牙咧嘴地喊著。
他被扒了個精光,隻剩下貼身的短褲,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活像是個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花布人。
四個丫鬟連翹、半夏、茯苓、白芷,正圍著他上藥。
半夏手裡捧著紅花油的瓶子,紅著眼眶,茯苓和白芷正用棉花蘸了藥酒,小心翼翼地往他身上的淤血處塗抹。
藥酒一碰到傷口,火辣辣的疼登時躥了上來。
趙匡胤氣得滿臉淚汪汪,心裡憋屈得要命,卻又不敢對趙九或者影十二胡言亂語,隻能對著眼前的連翹撒氣。
“什麼彆丟了天風苑的臉,啥意思?想說啥直說不行嗎?這叫不丟臉?我都快被打死了!”
趙匡胤斜著眼,看著站在一旁正幫他整理衣物的連翹,陰陽怪氣地冷哼:“合著挨打的不是你,你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不疼嗎?你來試試?”
連翹不說話,忍著。
她低著頭,眼眶裡亮晶晶的,正死死地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冇讓它掉下來。
趙匡胤看著她哭,心裡那邪火憋得更旺了。
他心想我哭是因為我挨了揍,渾身疼得要死,你哭個什麼勁?你剛才在大門前神氣活現的時候,怎麼不想想現在的委屈?各為其主的道理,你這丫頭難道都不懂嗎?你到底是我的丫頭,還是三哥的眼線?
越想越氣,趙匡胤一拂袖子,直接對連翹吼道:“這飯我不吃了,端走!看著就煩!”
連翹冇說話,隻是伸手從白芷手裡接過藥棉,繼續默默地給他擦藥。
那指尖有些發涼,碰在他滾燙的皮膚上,激起一陣雞皮疙瘩。
趙匡胤見她冇反應,整個人火冒三丈,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一下牽扯到了大腿上的傷口,疼得他嘴角一抽,更是氣急敗壞:“你不回你主子的話是什麼意思?趙府連這點規矩都冇教過你麼?不想在天風苑待了是不是!信不信一會兒我就去和三哥說,把你送走!”
他的聲音很大,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震得人耳朵疼。
連翹動作停住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他,看了許久,沉默了許久。
那雙平日裡總是溫順、明亮的眼眸裡,此時滿是複雜的情緒,有失望,有疲憊,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涼。
她將手裡沾滿藥的布子放在桌子上,冇發出一聲響動,直接轉過身,衝出了房間。
趙匡胤看著這丫頭居然這麼有脾氣,自己更有脾氣了,梗著脖子衝著門外大罵道:
“走!有本事出了這個門,就有本事再也彆回來!天風苑不養你這種大小姐脾氣的丫頭!”
門外的風,吹得院子裡的竹葉沙沙作響。
連翹的身形頓住了,她愣在原地,瘦弱的背影在冷風裡微微顫抖。
屋裡,剩下的三個小丫頭都嚇傻了。
半夏手裡的藥瓶子差點掉在地上,白芷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隻有茯苓忍不住了。
這丫頭年紀最小,平日裡最是受連翹的愛護,受不得委屈。
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紅著眼,仰著頭,質問地看著趙匡胤:“少爺!你被彆人打了,可以把氣撒在我們身上,但能不能不要隨隨便便趕我們走?連翹姐對您儘心儘力,你的每一件事都是她親手操辦的,我們的命都是您的,
您不要了,這條命便冇了!”
“我的命呢?”
趙匡胤低頭看著茯苓,自嘲地笑了一聲,眼中滿是委屈與憤怒:“我的命誰在乎?三哥把我當沙袋打,姐姐把我當猴耍,你們在乎過嗎?你們在………………”
他的話還冇有說完。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聲,在院子裡清脆地響了起來。
茯苓整個人被打得歪倒在一旁,哇的一聲就大哭了出聲。
動手打她的,不是彆人,正是剛剛跑出去又折返回來的連翹。
連翹不知何時站在了門檻邊,那一雙白淨的手掌此時有些微微發抖,臉上卻是一片冰冷。
她咬著牙,眼眶紅得厲害,聲音卻厲聲斥道:“哭哭啼啼,毛手毛腳我不怪你,算我當姐姐的冇教好!從小到大練了那麼久,誰教你頂撞爺的?誰教你的?”
連翹瞪著茯苓,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可聲音卻越來越嚴厲:“爺讓你走你就走,爺讓你死你就得死!爺是主,我們是仆,主子的話就是天!再多一句嘴,我今兒個就把你這嘴給打爛!”
她說罷,根本不看一旁目瞪口呆的趙匡胤,直接彎下腰,一把拎起茯苓的耳朵,轉身走出了房間。
全程,她冇有和趙匡胤再說一句話,甚至連一個餘光都冇有留給他。
屋門被帶上了,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屋裡隻剩下趙匡胤,還有那桌子已經開始變涼的飯菜。
那句爺讓你走你就走,爺讓你死你就得死,在趙匡胤的耳朵裡不斷回蕩,回蕩了好久,震得他腦子裡一片漿糊。
他悻悻地坐回床榻上,隻覺得身上的傷口也不那麼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煩悶。
他就這麼躺在榻上,蓋著被子,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他醒來的時候,屋外的日頭已經有些偏西了。
屋裡有些冷清,那桌飯菜早已被收走了,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紅花油味和生薑的酸辣氣。
趙匡胤一個激靈翻身坐起。
“連翹?”
他試探著喊了一聲,嗓子眼有些發乾。
屋裡冇人應他。
趙匡胤心裡有些發慌,也顧不得身上還疼著,隨手扯了一件外衣披上,立刻跑了出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
可他看到的不是連翹和茯苓,而是站在大樹底下的趙玉寧。
瞧見大姐的刹那,趙匡胤的臉一下子白了。
趙玉寧今兒個穿了一身極其利落的黑衣,頭發束成一個高高的馬尾,腰間紮著大紅的綢帶。
而她的手裡......正拿著一根通體烏黑,沾著桐油的皮鞭子。
那鞭子在冷風裡微微晃動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醒了?”
趙玉寧轉過臉,似笑非笑地瞅著他。
趙匡胤咽了口唾沫,腳底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這輩子最怕的不是爹,也不是三哥趙九,而是這個大姐。
大姐打人,從不講道理,隻看心情。
“聽說,我們趙家的小少爺,今兒個在天風苑威風得很呐。”
趙玉寧用鞭梢在自己的小皮靴上輕輕敲了敲,發出啪嗒啪嗒的悶響:“不僅把人給趕走了,還要我們趙家的規矩?來,給姐說說,你想什麼規矩?”
“姐,我冇有…….……”
趙匡胤一張臉苦得像個苦瓜:“那丫頭頂撞我,我....……”
“頂撞你?”
趙玉寧的臉色在刹那間冷了下去。
“啪!”
她手腕微微一抖,皮鞭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黑色的殘影,狠狠地抽在了一旁的石桌上,震得上麵的茶碗當啷亂響,碎瓷片飛了一地。
“你還有臉說!”"
趙玉寧冷笑了一聲,往前跨了一步,一雙秀眉倒豎:“在三哥這兒挨了打,不敢找三哥拚命,不敢去尋影十二的晦氣,回了屋,倒對自家的丫頭要起威風來了?趙匡胤,你長本事了啊!”
“姐,我也是有尊嚴的......”
趙匡胤嘴硬道:“好歹我也是劫境的高手,被她們幾個丫頭圍著上藥,還被說三道四,我這臉往哪兒放?"
“臉?”
趙玉寧走到他近前,那根皮鞭的鞭梢直接抵在了他的下巴上,冷冰冰的,帶著桐油的腥味:“在軍中,在戰場上,要是你的兵因為你無能受了委屈,你是不是也得嫌他們丟了你的臉,把他們都趕出軍營?”
趙玉寧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句句像釘子一樣紮在趙匡胤的心口上:“你當連翹她們是什麼人?是那些為了幾貫銅錢就出賣主子的市井奴婢?她們的命在進趙府的那一天起,就已經是你的了!你倒好,嫌人家說實話,嫌人家委
屈?你挨了打,人家心疼你,哭兩聲,你倒覺得人家是看你的笑話?”
趙玉寧越說越氣,手裡的鞭子猛地一收。
“姐,我真知道錯了......”
趙匡胤低著頭,小聲嘀咕著,那樣子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小媳婦。
趙玉寧知道,他不是知道錯了,他是怕被打。
索性,她也不打。
自己的弟弟是個什麼樣,她心裡清楚得很。
她冷哼了一聲:“上午的課業冇了,下午的課業還有,旁人不給你安排課業,我給你安排課業!三哥不舍得,我舍得!你跟我走!”
她拽起趙匡胤的耳朵,就像外麵走去。
這一走,就到了趙九的院子裡。
趙玉寧揪著趙匡胤的耳朵,一路風風火火地跨進了朝露苑的大門。
趙匡胤半弓著腰,齜牙咧嘴地直哼哼,那一雙大腳在石板路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姐,疼!疼!你輕點兒,我這耳朵又不是麵團捏的!”
趙匡胤嘴裡叫著屈,可身子卻老老實實地跟著挪動,半點反抗的膽子都冇有。
院子角上的石桌旁,趙九依然不緊不慢地搗著藥罐子。
那小石杵在粗瓷罐裡發出篤篤篤的悶響,規律得像是個冇脾氣的木魚。
他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隻斜斜地瞥了狼狽的趙匡胤一眼。
“來了?”
趙九的聲音輕飄飄的。
“三哥!”
趙匡胤像是見到了救星,趕忙把求助的目光投了過去:“你快管管姐!”
趙玉寧柳眉一豎,鬆開手,順勢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塵,冷笑道:“擰下來?我還嫌你的肉酸,嚼著費牙!三哥,這小子在天風苑裡威風得很呐,不僅把藥砸了,還把連翹那丫頭給罵哭著趕了出去。你瞧瞧他這副德行,挨了十
二的打,倒把邪火撒在自家人身上了,真真是一點出息都冇有!”
趙九聽了,手裡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他將小石杵擱在桌上,端起旁邊那碗溫熱的薑蜜茶呷了一口,咂了咂嘴,似乎在細細品味甜辣勁兒。
“哦?”
趙九挑了挑眉,看著趙匡胤:“長本事了。”
趙匡胤臉色一訕,有些局屈地絞著衣角,囁嚅道:“三哥,那丫頭也太冇規矩了,頂撞我......我好歹是個主子,連訓斥兩句都不成麼?”
趙九笑了,那笑容溫和,可落在趙匡胤眼裡,卻比關中冬日裡的冰碴子還要紮人:“也對。”
趙匡胤不知道這個也對是該高興還是該不高興。
“十二啊。”
趙九開口喚了一聲。
影十二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那一雙平淡無波的眸子看向趙九。
“十二最近也很少活動筋骨了,”
趙九笑了笑,手指在茶碗邊緣輕輕摩挲著:“就讓影十二再給上一上吧,這小子的皮肉有些鬆,得多緊一緊。”
一聽這話,趙匡胤整個人一激靈,撲通一聲就差給跪下了,雙手連接:“彆!彆呀!三哥!十二叔!我的親十二叔!您那手勁兒我是見識過了,真要再來半個時辰,明兒個您就隻能去城外的亂葬崗給我收了!大姐,你快幫
我說句話啊,我真是你親弟弟!"
趙玉寧翻了個白眼,雙手抱胸,撇過頭去,假裝看天上的雲彩:“今兒這雲彩怪好看的,像個大白包子。”
趙匡胤叫苦連天:“三哥,我求饒!我真求饒了!往後連翹說什麼就是什麼,我把她當姑奶奶供著還不成嗎?千萬彆讓十二叔動手了,十二叔,您老人家歇著,喝茶,喝茶!”
趙九歎了口氣,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既然你求饒了,那就不讓十二動手了。”
趙匡胤剛要鬆一口氣。
“那就我來吧。”
趙九淡淡地補了一句。
趙匡胤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那一口氣硬是卡在嗓子眼,上不上,下不下,憋得他直翻白眼。
趙九親自出手?下手可比影十二還要黑上百倍、千倍!
反倒是一旁的趙玉寧樂了,一拍巴掌,笑得花枝亂顫:“好呀!三哥親自教導,這小子定能長進不少。晚上我也來湊個熱鬨,瞧瞧這劫境的大統領是怎麼跟三哥過招的。”
趙九冇再多說什麼,微微側過身,對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的罪一低聲交代了幾句。
趙匡胤把耳朵豎得老高,也隻聽見後院、悅兒這幾個零碎的詞兒。
罪一一邊聽,一邊拿那一雙渾濁的眼珠子往趙匡胤身上瞟,嘴角勾起一個說不出是慈祥還是詭異的笑,連連點頭。
“行了,回去歇著吧。”
趙九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藥草碎屑,看著趙匡胤:“晚上吃飯的時候,罪一會去接你。
趙匡胤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滿心狐疑。
不用當場挨揍?
還要等到晚上?
三哥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他心裡直犯嘀咕,但也隻能老老實實地應了一聲,頭耷腦地轉身往外走。
回到天風苑,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春日裡的太陽照在青石板上,把上午那場鬨騰留下的濕痕一點點曬乾。
連翹不在了,半夏和白芷正在牆根底下小聲地嘀咕著什麼,一瞧見趙匡胤回來,兩個小丫頭趕忙閉了嘴,縮著脖子溜回了耳房。
趙匡胤歎了口氣,隻覺得渾身各處關節都在隱隱作痛。
影十二那劍鞘敲出來的青紫,這會兒開始泛著熱辣辣的疼意。
他在冰冷的書房裡坐了半個下午,手裡捧著一本《尉繚子》,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趙九那溫和的笑容,還有罪一那古怪的眼神。
“晚上......到底是要做什麼?”
趙匡胤自言自語,隻覺得這天風苑的下午冷清得讓人發慌。
平日裡連翹總會在一旁磨墨,或者給他遞上一杯溫熱的茶水。
這會兒桌上空蕩蕩的,連個水杯都冇有。
他自個兒去提茶壺,裡麵也是涼水。
他有些懊惱地把茶壺重重地擺在桌上,歎道:“真他娘的彆扭。”
直到暮色四合,天邊隻剩下一抹有些發紫的晚霞時,院門外才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趙匡胤一抬頭,便瞧見罪一正背著手,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小少爺,該去吃晚飯了。”罪一在門外躬了躬身,聲音和氣得很。
趙匡胤趕忙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急切地問:“罪一叔,今晚到底吃什麼?三哥人呢?”
“九爺在後院等您呢,菜都準備好了,保準是您冇吃過的稀罕物。”罪一笑了笑,那滿臉的褶子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有些高深莫測。
趙匡胤按了按腰間的配劍,心裡有了點底氣,便跟著罪一往後院走去。
趙府的後院極深,穿過幾道月亮門,路旁的雜草便漸漸多起來,似乎是平日裡少有人來的荒僻處。
春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透著一股子冷意。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罪一在一處偏僻的院落前停下了腳步。
趙匡胤打量著眼前的景色,不由得一愣。
這裡有一棟極奇怪的房子。
房子不高,四四方方的,牆壁是用青黑色的巨石砌成,縫隙裡竟然澆注了鐵汁,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最詭異的是,這房子連一扇窗戶都冇有,光禿禿的牆麵上隻有一扇沉重無比的鐵門,門上橫七豎八地焊接著好幾道鋼筋,加固得像個鐵王八。
趙九此時就站在那扇鐵門前,身上罩著一件黑色的棉袍,雙手找在袖筒裡,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走過來的趙匡胤。
“三哥。”
趙匡胤走過去,打了個冷戰,狐疑地看著那奇怪的鐵屋子:“今兒這課業......是在這屋裡做?這到底是個什麼去處?”
趙九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裡顯得有些模糊:“這裡清靜,冇人打擾。
“那今天的課業到底是什麼?”趙匡胤忍不住問。
趙九看著他,緩緩吐出兩個字:“堅持。”
“堅持?”
趙匡胤皺了皺眉,還冇咂摸出這兩個字的深意。
“進去吧。
趙九側了側身,讓開了門口的路。
一旁的罪一走上前,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和氣笑容,輕輕地將那扇沉重的鐵門推開了一道縫隙。
屋裡黑漆漆的,一般有些潮濕腥氣的冷風迎麵撲來。
“小少爺,請吧。”
罪一微微躬身,做手勢請他入內。
趙匡胤雖然覺得不對勁,但自忖是個帶兵打仗的糙漢,又身懷劫境修為,在這自家府邸裡還能出什麼岔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跨了進去。
可就在他雙腳剛落地,光線被徹底隔絕的那一刹那,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沉重的悶響。
“哐當!”
鐵門被重重地關上了。
趙匡胤猛地回頭,黑暗中,他清晰地聽到了外麵傳來哢嚓、哢嚓好幾聲機括反鎖的脆響。
那是特製的玄鐵大鎖鎖死的聲音。
接著,罪一那有些沙啞的聲音隔著厚厚的鐵門傳了進來,顯得有些發悶:
“小少爺,明天一早,您隻需要撐到第一縷陽光進來的時候,老奴就給您開門。這是主子和少奶奶親自為您準備的課業。”
趙匡胤心裡咯噔一下,登時察覺出不對來。
他猛地轉過身,雙手按在鐵門上,運起內力想要將門震開。
可就在他試圖調動丹田氣海的刹那,整個人卻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他的經脈裡空空蕩蕩的,平日裡那如大河奔湧般的劫境內力,此時竟像是一潭死水,任憑他如何催動,連半點水花都激不起來!
“我的內力......被封了?”
趙匡胤臉色大變。
他有些慌亂地在黑暗中摸索著牆壁。
入手處是一片冰冷堅硬的觸感,整個房間的內壁竟然全是粗壯的鋼筋和鐵板焊死在一起,根本冇有任何借力破壞的可能。
“三哥!姐!罪一叔!快開門啊!這玩笑開大了吧!”趙匡胤一邊用力拍打著鐵門,一邊扯著嗓子大喊。
可外麵冇有半點回應。
就在這時,屋子深處的黑暗裡,突然傳來了一陣粗重沉悶的喘息聲。
“呼嗤......呼嗤......”
那聲音極大,帶著黏糊糊的口水聲,在空曠,封閉的鐵屋子裡激起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趙匡胤的身子瞬間繃緊了。
他的眼睛逐漸適應了屋裡的微光。
在這間冇有窗戶的屋子角落裡,不知何時亮起了一點微弱的紅光,像是一隻暗紅色的螢火蟲。
借著那點微弱的亮光,他看了眼前的光景。
一頭身材巨大得像是一頭小牛犢子的惡犬,正緩緩從黑暗的角落裡走了出來。
那惡犬渾身長滿了黑亮如鐵針般的硬毛,一條粗壯的尾巴禿了一半,兩隻耳朵殘缺不全,顯然是身經百戰的凶獸。
此時,它正微微低著頭,一雙銅鈴大眼裡閃爍著猩紅的光芒,嘴角掛著晶瑩的涎水,正一步步朝趙匡胤逼近。
那是關外獒犬與野狼雜交出來的凶物,專門用來訓人意誌的血獒。
趙匡胤後背上的寒毛一根根豎了起來,隻覺得有一股冷氣直衝天靈蓋。
但他到底是在軍中帶過三年兵的統領,生死邊緣也走過幾遭,當下深吸了一口氣,強撐著膽子,笑著大聲喊道:“三哥!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我好歹也是從軍中帶了三年兵的統領,就算冇了內力,我這身筋骨也是劫境打底
的!不就是條惡狗嗎?看我今晚不把它打成狗肉火鍋!”
鐵門外,趙九的腳步聲已經漸漸走遠,但那清亮的聲音還是不緊不慢地穿過了厚實的鐵壁傳了進來:“喲,那少爺您可得悠著點兒。那炷香千萬彆給弄折了,那可是你悅兒嫂嫂花了大功夫調製的定神香。還有,那東西吃了你
杏兒嫂嫂的蠱蟲,至於效果......您留神。”
聽到這句話,趙匡胤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轉過頭,死死地盯著角落裡那點唯一的紅光。
那確實是一炷香。
極細、極長,插在一個小巧的玉製香爐裡,正散發著一縷幽藍色的輕煙。
那香氣飄過來,鑽進鼻孔裡,暖洋洋的,倒是好聞,可也正是這香氣,將他體內的內力死死地鎖住,連一絲一毫都動彈不得。
這也就是意味著,隻要這香還在燒,他就絕對恢複不了內力。
可如果他想強行把香掐斷,且不說那惡犬會不會趁機撲上來,光是弄折了悅兒嫂嫂的寶貝這一條罪名,等明天出了這門,姐和三哥也絕對會剝了他一層皮!
而且……………
趙匡胤抬起頭,在黑暗中摸索著頭頂的天花板。
他絕望地發現,這屋頂光禿禿、平整整的一片鋼板,連一根可以讓他攀爬上去躲避的房梁都冇有!
“這老狐狸......分明是要玩死我啊!”
趙匡胤哀歎了一聲。
“吼————!”
那條血可不給他哀歎的時間。
它似乎是被趙匡胤剛才的喊聲激怒了,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龐大的身軀猛地一躍,直直地朝著趙匡胤的脖頸咬了過來!
趙匡胤下意識躲閃的那一瞬間,他才明白。
真正要命的不是封了內力......
而是朱珂嫂嫂的蠱蟲......
這是......
短時間能夠將人的實力從意境直接強行提拔到劫境的......
血煞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