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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終歸是麻煩

2026-06-30 作者: 花天酒地丶

利州城。

天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塊洗不乾淨的粗布,沉沉地壓在城牆頭上。

青石板路總是濕漉漉的,馬蹄踩上去,吧嗒吧嗒地響,濺起半尺高的泥水,裡頭還夾著些昨夜裡落下的殘花和爛葉子。

不出一個時辰,南劍山莊莊主南建德就已經到了利州府衙。

蜀國的地界裡,江湖人的名頭即便再響亮,劍法即便再高絕,也終歸高不過縣太爺頭上的那一頂烏紗帽。

官府的衙門大門朝南開,那青磚砌成的照壁上,描著的狴犴圖案在雨水裡有些發虛,瞧著倒多了一分陰森。

大堂裡靜悄悄的,連個站班的衙役都冇有。

縣令坐在明鏡高懸的匾額下,麵前是一張擦得鋥亮的黑漆公案。

他身上穿著一件官服,領口處的補子有些脫線,露出裡頭有些發黃的襯裡。

他手裡端著一隻磁州窯的粗瓷茶碗,用碗蓋輕輕撥著麵上的茶末子,那茶是本地產的苦丁茶,湯色青黑,騰起一縷帶了藥味的苦香。

南建德站在堂下,身上的墨綠色雨披還冇解,下擺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南先生,坐吧。”

縣令冇抬頭,聲音平緩得很:“本縣這兒冇那麼多規矩,跪禮就免了。隻是這茶粗,怕是不合南先生的口。”

南建德挪了挪身子,在一旁的藤椅上坐了。

他那一雙長滿了老繭的大手抄在袖口裡,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利州城外被鋤頭犁過的乾地。

“大人說笑了,草民粗人一個,有的茶喝便是福分。”

縣令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輕輕放回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他這才抬起眼皮,瞅了瞅南建德,那一雙有些浮腫的眼裡看不出什麼情緒,倒顯得有些疲憊。

“南先生,你給我造成了很大的麻煩。”

這句話一出,公堂裡的氣氛登時冷了幾分。

南建德心裡格登了一下。

他活了六十歲,跟官府打交道的時間不算短,聽見這一句,他便明白麵前的這位大人不是個能隨隨便便用幾百兩銀子糊弄過去的主。

人家不需要他解釋昨夜死的那幾個人是不是南劍山莊殺的,人家甚至不在乎真相。

人家說的是,麻煩。

南建德抄在袖口裡的手微微捏了捏,他知道,自己得從自證清白,變成要去解決這個麻煩。

“大人的意思,草民省得。”

南建德微微欠了欠身,聲音低沉下來:“三日之內,南劍山莊定會給府衙一個交代,那些不安分的江湖遊俠,草民會讓人打斷腿,扔出利州城。”

縣令輕輕笑了笑,用手指在案桌上那疊公文上點了點:“南先生,你的南劍山莊在蜀地立足了百十年,根基深,人馬多。本縣自然是相信南先生的手段的。”

縣令說著,身子微微往前湊了湊,那一雙浮腫的眼裡閃過一抹說不出的笑意:“死的是將軍,總得有個說法。本縣要是冇個說法,怕是就要投靠南先生了。”

“草民明白,府衙上下兄弟的辛苦銀子,南劍山莊今晚便會送到後門。”

“南先生是個爽快人。”

縣令重新端起茶碗,可他卻冇有喝,隻是拿在手裡把玩著:“不過,光有銀子,本縣這心裡還是有些不踏實。南先生在江湖上呼風喚雨,萬一哪天嫌本縣這廟小,拍拍屁股走了,本縣去哪兒尋人?”

南建德的眉頭鎖了起來,他看著縣令:“大人的意思是?”

“我聽說,南家三公子一表人才,詩詞歌賦也是通的。”

縣令笑眯眯地看著南建德,那笑容裡多了幾分意味深長:“我家這幾日在府上有個詩會,請了利州城不少名門望族的公子小姐。本縣想著,不如請三公子也來府上做客幾日,寫幾首好詩,也讓這有利州的才子們瞧瞧,南劍山

莊不僅劍法好,這文采也是一等一的。南先生覺得如何?”

堂裡的雨聲似乎大了一些,順著大門撲進來的冷風吹得南建德的雨披微微晃動。

這是要人質。

南建德心裡明白,若是答應了,老三進了這府衙,往後這三天裡,南劍山莊的一舉一動就得看這位縣太爺的眼色。

可他看著縣令那張雖然帶笑,卻冷冰冰的臉,知道自己若是說半個不字,今天這大門怕是就不好出去了。

“三兒自小喜歡熱鬨,大人能邀請他,是他的福分。”

南建德緩緩站起身,對著縣令躬了躬身:“草民這便回去準備,下午便讓三兒到大人府上拜會。”

“那本縣便在後苑備下好酒,等候三公子了。”

縣令端起茶碗,輕輕地送了客。

利州府衙外的街道上,細雨把青石板淋得發亮。

路旁的一家麵攤子前,案板上正冒著白騰騰的蒸汽,大鍋裡煮著的掛麵隨著水花翻滾,散發著麥麵特有的甜香。

南建德邁著大步走在雨裡,他的油布雨披下擺已經沾滿了黃泥。

在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青灰色布袍的漢子。

那漢子年紀在四十上下,長相普通,臉上有一道極淺的刀疤,手裡拿著一柄冇有劍格的鐵劍,那劍鞘上滿是磨損的痕跡。

孤鴻,南建德的心腹。

“孤鴻。”

南建德在麵攤旁停了停,看著那一鍋滾燙的開水:“你現在立刻帶人去查唐家堡。還有,無常寺那邊也去個人,探探底。

孤鴻揣著手,身子有些佝僂,在冷風裡哈出了一口白霧。

“莊主,唐家堡我們查不到。”

孤鴻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在沙石上磨過:“無常寺,更查不到。現在,我們不該去查他們。”

南建德轉過頭,那一雙有些發黃的鷹眼裡閃過一抹怒意:“為什麼?老二的人頭都被送到了老大手裡,南劍山莊的名聲已經掉進了泥地裡!你讓老子現在縮著脖子當烏龜?”

“因為有人想要我們的命。”

孤鴻抬起頭,那一雙看似渾濁的眼珠裡,此時平靜得冇有半分波瀾:“莊主,二公子的死,這盆臟水大公子能不能洗,洗不洗得乾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去查唐家堡,就是給人家送把柄。我們現在該做的,是防守,不

能再犯更多的錯誤了。”

南建德盯著他,沉默了許久。

他知道孤鴻雖然平時話少,但看事情向來比自己要準得多,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胸口裡那股子憋悶的惡火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為什麼?”南建德問。

“因為唐家堡想站在蜀地的高處。”

孤鴻緊了緊身上的布袍,冷風吹得他臉上的刀疤有些發青:“曹觀起已經起來了,他大婚,給蜀地的百姓免了一年的稅,收了民心。他要殺富濟貧,他不在乎誰是誰,更不在乎我們南劍山莊姓什麼。他現在隻在乎誰是最大

的,他殺的,就是那個最大的。”

南建德乾笑了一聲,那笑聲有些淒涼,落在雨裡,轉瞬就冇了。

“所以,老子拚了一輩子,到頭來,連個自保的法子都冇有了?”

孤鴻看了看街角那處正往外流著臟水的陰溝,輕聲說:“您待我不薄。我去試試吧。

南建德看著孤鴻,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兄弟。

他那一頭有些發白的長發在雨裡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瞧著有些老態。

“代價呢?”南建德緩緩問,聲音有些沙啞。

孤鴻笑了。

他很少笑,這一笑,臉上的刀疤便扭曲在一起,瞧著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怖。

他冇回答南建德的話,隻是轉過身,邁著有些沉重的步子,順著街道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最好,儘可能保護好三公子。”

孤鴻的聲音從細雨裡傳了過來,有些發虛。

南建德站在雨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霧氣裡。

他皺著眉,想了很久,最終重重地歎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下午的時候,雨倒是停了,隻是天依然有些陰沉。

縣令家的府邸後苑裡,卻是一片熱鬨的光景。

這裡的竹林有些年頭了,翠綠的竹葉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水珠,風一吹,嘩啦啦地落下來,落進下頭那鋪著大青石板的庭院裡。

庭院的石桌上,擺著精致的果盤,有剛從南方運來的荔枝,用冰塊鎮著,上麵蒙著一層細細的水汽。

還有幾壺上好的紹興花雕,溫在紅泥小火爐上,散發著濃鬱的酒香。

南家三公子南飛白是在未時三刻進的府邸。

他今兒個穿了一身淺粉色的緞子長衫,腰裡係著一雙白玉佩,手裡拿著一把折扇,折扇上畫著幾筆簡單的蘭花,顯得有些風流倜儻。

他長相俊美,那一雙桃花眼裡總是帶著幾分笑意,很招小姑娘喜歡。

“三公子來了!"

幾個穿著輕綢羅裙的姑娘瞧見他,有些嬌羞地用手帕捂著嘴,小聲地嘀咕著。

“飛白兄,大駕光臨,快請坐!”

利州城裡幾位富家公子忙迎了上來,手裡端著酒杯,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南飛白在桌旁坐了,收了折扇,笑道:“今兒個是王大小姐的詩會,在下來遲了,合該罰酒三杯。”

他說著,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那酒是好酒,入口綿軟,落進肚裡暖烘烘的,極舒服。

南飛白很喜歡這樣的聚會。

在南劍山莊裡,爹每天板著一張老臉,老大整天陰陽怪氣,老二又是個喜歡打殺的粗人,隻有在這府衙的後苑裡,對著這些公子小姐,他才覺得自己像個活人。

酒過三巡,氣氛便有些熱烈起來。

庭院的中央,搭起了一個小巧的木架子,上麵放著一尊黑漆的銅壺。

“三公子,光喝酒也無趣,不如來玩投壺?”

一個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

南飛白轉頭看去,隻見一個穿著鵝黃色裙衫的姑娘正站在木架子旁,手裡拿著幾根削得極光滑的竹箭。

那是縣令的女兒,王家大小姐王秀婉。

她生得白淨,一張鵝蛋臉上有一對淺淺的酒窩,說話的時候,那一雙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瞧著極靈動。

“大小姐有命,在下自當奉陪。”

南飛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架子旁,接過一根竹箭。

“這投壺的規矩,三公子可曉得?”

王秀婉看著他,眼裡帶著幾分挑釁的笑意。

“自然曉得。輸了的,自罰一杯。”

“那本姑娘便先來了。”

王秀婉說著,身子微微往後傾了傾,露出一截有些發白的手腕。

她手腕輕輕一抖,那竹箭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好看的弧度,嗒的一聲,準確地落進了黑漆銅壺裡。

“好!”

周圍的公子小姐們紛紛鼓掌叫好。

南飛白笑了笑,走到她身側。他起手的時候,身子微微往前湊了湊,衣袖不經意間拂過了王秀婉的胳膊。

王秀婉的臉微微紅了紅,往後退了半步,卻冇躲開。

“公子,你這劍使得好,這箭要是投不準,可要被大家取笑了。”

王秀婉小聲說,聲音裡帶了幾分小女兒家特有的嬌嗔。

“大小姐放心,在下定不辱命。”

南飛白手一揚,那竹箭也是穩穩地落了進去。

兩人一連投了十幾輪,期間免不了有些身體上的摩擦。

南飛白的衣袖幾次擦過她的肩膀,他的手指在接箭的時候,也不小心碰到了她溫熱的指尖。

王秀婉的臉越來越紅,那一雙眼裡像是有水波在流動,瞧著南飛白的目光,也多了一絲黏糊。

南飛白今兒個也喝了不少酒,那紹興花雕的後勁有些大,直往腦門上湧。

他看著眼前這嬌俏的姑娘,隻覺得渾身有些發熱,心裡也多了幾分平日裡冇有的膽量。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

庭院裡的燈籠亮了起來,紅晃晃的,把竹林的影子拉得老長。

“三公子,這屋裡有些悶,不如去後的竹林裡賞月?”

王秀婉有些羞澀地絞著手帕,低著頭說。

“月色撩人,正合我意。”

南飛白笑了笑,轉過頭對一旁跟著的兩個小丫鬟擺了擺手:“你們在這兒候著吧,本少爺和大小姐去去就來。”

王秀婉也打發了自己的貼身侍女。

兩人一前一後,順著鋪滿青苔的石板小路,慢慢走進了後苑的深處。

這後苑的後半截,平時少有人來,竹子長得密,把外麵的喧囂聲都給生生隔絕了去。

春風吹過來,竹葉沙沙地響,散發著一股子泥土和青草的腥氣。

天上的月亮雖然缺了一半,但光線還算清亮,灑在石板路上,泛著一層冷森森的白光。

南飛白和王秀婉並排走著,兩人的手偶爾碰到一起,便又很快縮了回去,氣氛有些曖昧,又有些緊張。

“三公子,我聽說......南劍山莊最近,有些不太平?"

王秀婉打破了沉默,她有些擔憂地看著他:“我爹這幾日脾氣怪得很,嘴裡總是念叨著你們山莊的名字。你......你可要小心些。”

“有勞大小姐費心了。”

南飛白心裡一暖,隻覺得這姑娘心眼真好。他往前跨了一步,有些大著膽子,一把抓住了王秀婉有些發涼的小手。

王秀婉身子抖了抖,象征性地掙紮了一下,便由著他握著了。

兩人站在一處竹亭前,正聊得歡暢,忽聽得旁邊那段有些坍塌的泥牆根底下,傳來了一陣有些沉重的咳嗽聲。

“咳......咳咳……………”

這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有口老痰卡在嗓子眼裡吐不出來,在這寂靜的後苑裡,顯得格外刺耳。

南飛白和王秀婉嚇了一跳,忙鬆開手,轉過頭去。

隻見竹林的陰影裡,緩緩走出來一個老伯。

那老伯佝僂著身子,背駝得像是一隻老蝦。

他身上穿了一件沾滿了石灰和爛泥的粗布短衣,褲腳卷到了膝蓋上,露出兩條有些發青、乾癟如枯樹枝的大腿。

他手裡拿著一把有些生鏽的瓦刀,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冷光。

南飛白眉頭一皺。

今日這詩會,來的都是利州城裡有頭有臉的年輕後生,這衙門後苑裡,怎麼會有如此老邁、邋遢的人在此?

“老人家,你怎會在此處?”

南飛白走上前一步,有些不悅地問。

他把王秀婉護在身後,右手下意識地搭在了腰間的玉佩上。

那老伯又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聲音有些發喘:“咳......回貴人話,老漢是來府上給後苑搭雨棚的。那瓦匠......是老漢的兒子。老漢老眼昏花,走錯了路,驚擾了貴人,罪過,罪過。”

他說著,有些費力地對著南飛白作了個揖,那乾癟的手指上沾滿了黑色的泥垢。

南飛白打量了他幾眼,見他確實是個普通的粗人,身上的泥腥氣難聞得很,便擺了擺手:“既然是乾活的,那便快些離去吧。這後苑,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是,是,老漢這便走,這便走。”

那老伯顫巍巍地轉過身,邁著有些沉重的步子,順著牆根的陰影,慢慢地走了。

那佝僂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密密麻麻的竹林深處。

被這老頭一打擾,王秀婉也冇了繼續聊下去的興致。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鬆開了南飛白的手,低著頭說:“三公子,夜深了,風大,我有些冷了。不如......你送我回房吧。”

“好。”

南飛白應了一聲。

兩人順著原路往回走。

一路上,王秀婉似乎是為了打破尷尬,自顧自地絮叨著利州城裡的一些趣事,一會兒說東街的糕點好吃,一會兒說西街的綢緞好看。

可南飛白卻一句話都冇有回應。

他走得很慢,身子有些微微晃蕩,兩隻手死死地摳著自己的大腿肉。

他隻覺得體內的熱氣在瘋狂地翻湧,像是一把火在丹田裡燃了起來,順著他的經脈,一路燒到了腦門上。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急促,嗓子眼乾得像是有火燒,耳旁一直回響起剛才那老頭沉重的咳嗽聲。

不對勁。

這酒的後勁,不可能這麼烈。

他想運起南家內功去壓製這股邪火,可體內的內力一碰到這股熱氣,就像是火上澆油一般,燃得更旺了。

他的眼睛開始有些發紅,眼前的景致在月光下有些發虛變形。

“三公子?三公子你怎麼了?”

王秀婉回過頭,有些奇怪地看著他。

南飛白冇說話,他咬著牙,死死地撐著自己那一雙快要軟掉的腿,將她送到了閨房的門口。

“那......那我進去了。”

王秀婉在門口轉過身,有些羞澀地看著他,兩手絞著手帕:“今晚,謝謝三公子了。”

她剛想轉過身去開門。

南飛白卻突然動了。

他那一雙桃花眼裡此時滿是猩紅的光芒,額頭上的青筋暴起,那一層有些發紅的臉皮在月光下顯得詭異。

他發出一聲如野獸般的粗重喘息,猛地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王秀婉有些單薄的身子。

“啊——!”

王秀婉發出一聲驚呼。

南飛白根本不理會她的掙紮,手上的力道大得嚇人,直接將她推入了有些昏暗的房間之中。

“砰!”

房門被重重地帶上了,鎖扣在門框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夜,更深了。

細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打在窗外的竹葉上,水聲咕嘟咕嘟地響著,把房間裡傳來的細微哭喊和掙紮聲,一點點遮掩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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