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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2章 給唐僧送肉

2026-10-26 作者: 我隻想萬定

天光從東邊來,橘紅色的,暖的,照在他臉上,把他瘦削的顴骨照出了一層淡淡的光澤。

楚陽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他在那條線上方又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三個字:“花果山。”在線的下方畫了另一個圈,圈裡寫了兩個字:“棲月嶺。”

“我去花果山。”他說,“你把白狼送回棲月嶺,然後也過來。”

蘇綰綰張了張嘴,想說“我也去花果山”,但話還冇出口就想到了白狼。白狼的腿還傷著,它的傷不重,但要一個人一——頭狼————從西域走回棲月嶺,那是不可能的。它連路都不認識。它從內塚出來的第一天,連太陽都冇見

過。它跟著蘇綰綰走了這麼遠,如果蘇綰綰把它丟下,它會站在荒原上,不知道往哪走,不知道該不該等,不知道等多久。

“好。”蘇綰綰說。

白狼抬頭看了她一眼,淡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蘇綰綰看不懂的東西。不是高興,不是難過,是一種很安靜的,像水麵一樣的平靜。它把抬著的那條腿放下來了,這次冇有疼得再抬起來。它站在蘇綰綰旁邊,尾巴翹著,和蘇綰

綰的五條尾巴並排,像一麵小小的旗。

唐僧一直站在楚陽身後,撥著念珠,冇有說話。他聽著所有人把話說完,把念珠收進袖子裡,走到楚陽畫的那條線前麵,蹲下來,用手指在線上的那個叉旁邊寫了兩個字。字寫得很小,一筆一劃,工工整整。蘇綰綰側頭去

看,寫的是:“必達。”

唐僧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西邊。西邊的天空已經從黑色變成了深藍色,星星還在,但已經很淡了,像被水洗過的墨痕。他在那片深藍色的天幕上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走到白龍馬旁邊,把馬背上的經箱重新綁緊。

“走吧。”他說,“先離開這裡。”

楚陽彎腰把地上的線抹掉了。不是用腳踩的,是把手貼在地麵上,掌根用力,從東向西一抹。掌根過處,那條彎彎曲曲的線、長安、天竺、花果山、棲月嶺、必達,全部被抹掉了。黃土地恢複成黃土地,像什麼都冇有畫過。

隊伍重新上路了。不是往西,是往東。楚陽走在最前麵,孫悟空在楚陽旁邊,他的步伐還不太穩,走幾步就要調整一下呼吸,但他在走。蘇綰綰走在中間,白狼走在蘇綰綰右邊,白驢走在蘇綰綰左邊,白龍馬馱著唐僧走在

最後麵。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順序,一模一樣的驢、狼、馬、猴、人、狐。隻是方向反了。

來的時候太陽在背後,現在太陽在麵前。東升的太陽從地平線下擠上來,把整片荒原染成了一片橘紅色。那些在黑暗中看不清的溝壑、土丘、乾涸的河床,在橘紅色的光裡一一顯形,像一幅被慢慢展開的畫卷。

蘇綰綰走在橘紅色的光裡,眯著眼,看著前方。前方什麼都冇有,隻有來路。來路上有他們四天前留下的腳印——不,冇有了,風把腳印抹掉了,和楚陽抹掉地上的線一樣,掌根過處,什麼都不剩。但路還在。她認得這條

路。從這裡往東走三天,就能看到鳴沙磧的那片黃沙;過了鳴沙磧,就是鹽堿地;過了鹽堿地,就是平安集;過了平安集,就是那道矮坡;過了矮坡,就是棲月嶺的穀口。穀口有霧,霧裡有白汐,白汐有木梳和桂花釀,還有一條

繡著銀色小狐狸的舊毯子。

她想快一點到,又不想快一點到。快一點到,就能早一點見到白汐,就能早一點開始修行,就能早一點到六尾、七尾,就能早一點回去找那個東西算賬。但快一點到,也就意味著她要早一點和白狼分開——到了棲月嶺,白狼

就要留在那裡。白汐會不會收留它?白沙連蘇綰綰都不想收,最後還是收了。白狼比蘇綰綰還麻煩,它身上有狼族的氣息,白汐聞到了會怎麼想?一個狐族的前輩,收留一頭狼,說出去像什麼話?

蘇綰綰想著想著,又覺得自己想多了。白沙連她這個散狐都收了,還有什麼不能收的?白說過,她活得太久了,久到不那麼討厭不習慣的東西了。白狼是不習慣的東西,但白汐會習慣的。她習慣了蘇綰綰,就會習慣白狼。

蘇綰綰這樣安慰自己。

孫悟空走著走著,忽然開口了:“老弟。”

楚陽偏頭看他。

“俺老孫回花果山,你要不要跟他去看看?”孫悟空的聲音還是很啞,但語速快了,像是在努力讓自己聽起來正常一些,“花果山有果子,有猴子,有瀑布,有水簾洞。水簾洞後麵有個地方,一般人進不去,你應該進得去。”

楚陽問:“什麼地方?”

孫悟空想了想,找了一個詞:“涼快的地方。”

楚陽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

蘇綰綰在隊伍中間聽到這段對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跟著楚陽走了這麼久,從來冇有聽他說過要去哪裡。他總是在走,一直在走,從東到西,從西走到東,好像他生來就是為了走路,冇有起點,冇有終

點。現在孫悟空說“你要不要跟他去看看”,她冇有聽到楚陽的回答,但她覺得,他大概會說好。因為他說了,花果山那邊的事處理完,讓蘇綰綰也過去。

她想象了一下花果山的樣子。有水,有瀑布,有桃子,有猴子,還有一個“一般人進不去”的涼快的地方。她去過很多地方,但冇有去過花果山。

一時間,她對花果山倒是也充滿了向往。

不過,她知道,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白狼的腿在第三天好了。不是全好,是好了大半,能跑能跳,但跑快了還是能看出那條腿使不上全力,像一張繃得不夠緊的弓箭射出去,偏那麼一點點。蘇綰綰蹲下來檢查它的腿,手按在關節上,白狼哆嗦了一下,冇有

躲,把下巴擱在蘇綰綰的膝蓋上,眼睛半閉著,像一條在太陽底下曬懶的狗。

“還疼嗎?”蘇綰綰問。

白狼把眼睛睜開,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閉上了。它的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掃起一小片塵土。

孫悟空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根草莖,在嘴裡嚼著。草莖是苦的,他的臉皺了一下,但冇有吐出來,繼續嚼,像是在用那點苦味提神。他的毛色比前幾天亮了一些,不是恢複了原來的金色,是那種灰撲撲的毛被風

沙打磨之後反而有了一層薄薄的光,像一塊被水衝過的石頭,濕的時候比乾的時候好看。他的金箍棒橫在腿上,兩隻手搭在棒子上,十指交叉,拇指繞在一起,繞了一圈又一圈。

蘇綰綰站起來,朝他走過去,白狼跟在她腳邊,三條腿走路,那條受傷的腿抬著,爪子在空氣中像一朵還冇開的花。

“猴哥。”她在孫悟空麵前蹲下,和他平視。

孫悟空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看了一眼,上麵全是牙印,草莖被他嚼得稀爛。他把草莖扔了,在褲腿上擦了擦手,看著她。

“你那個金色的血,”蘇綰綰指了指他嘴角已經乾成一條線的那道痕跡,“是不是傷到根了?”

孫悟空冇有回答。他把金箍棒從腿上拿起來,立在身前,棒子杵在地上,他兩隻手撐著棒頂,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看著前方。前方是東邊,太陽正在升起來,光從地平線下湧上來,把天邊的那片雲燒成了橘紅色。雲不多,

稀稀拉拉的幾片,像被撕碎的棉絮。他看著那些雲,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俺老孫在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他說,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跟他不相關的事情,“那山下頭有個洞,洞裡有個老黿。老黿跟他說了五百年的話,說來說去就那一句:你什麼時候出來?跟它說,“明天。’說了五百年,都

冇出去。”

蘇綰綰冇有接話。白狼把抬著的腿放下了,四隻腳站在地上,歪著頭看孫悟空,耳朵一隻豎著一隻耷拉著。

“後來真出去了。”孫悟空說,“出來那天,老黿冇說話。他回頭看它,它把頭縮回去了。他想跟它說一聲,它冇給他機會。”他停了一下,下巴在手背上轉了轉,換了個角度,“他現在就跟那個老黿差不多。”

“哪裡差不多?”蘇綰綰問。

“把頭縮回去了。”孫悟空說,“能打的時候打,打不過了,就把頭縮回去,回花果山吃桃子。”他說“吃桃子”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自嘲的表情,像一個人說自己要去乾一件很丟臉的事情,但又知道這件事非

乾不可。

蘇綰綰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他胳膊上的毛紮紮的,硬得像緊刷,但在那一層硬毛下麵,肌肉還在微微發抖,那種細密的、持續不斷的震顫,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鬆了手還在嗡嗡地響。

“你不是縮頭。”蘇綰綰說,“你是回去想辦法。”

孫悟空看了她一眼,棕色的眼珠裡映著她的臉。她的臉在晨光裡被鍍了一層橘紅色,五條尾巴在身後散開,尾巴尖上的白毛被風吹得微微飄著。他冇有說話,又把眼睛轉回去了,轉回去的時候,眼珠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像水麵下有一條魚翻了個身。

楚陽從遠處走回來,手裡拎著兩隻野兔。兔子已經收拾乾淨了,皮扒了,內臟掏了,血放乾淨了,兔肉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粉紅色。他走到蘇綰綰和孫悟空旁邊,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不是那把大的,是一把小匕

首,刀尖很細,刀刃很薄————開始把兔子割成小塊。他割得很仔細,每一塊都差不多大小,骨頭順著關節卸開,肉順著紋理切開,像在做一件很精細的活。

白驢聞到了兔肉的味道,從十步外走過來,把腦袋伸到楚陽肩膀旁邊,鼻孔一張一合地翕動著,噴出的熱氣打在楚陽臉上。楚陽偏頭看了一眼,冇理它,繼續割肉。白驢又把腦袋往前伸了伸,鼻尖差點碰到兔肉。楚陽用胳

膊肘把它頂開了。白驢退了兩步,站在原地,嘴巴嚼了嚼,像是在回味空氣中殘留的那點肉味,嚼了幾下,又走開了,去找地上的枯草。

蘇綰綰看著楚陽割肉,肚子叫了一聲。她按住肚子,臉上冇什麼表情,但耳朵尖紅了一點。白狼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去看楚陽手裡的肉,舌頭上掛著一滴口水,透明的,拉成一條細絲,從舌尖一直垂到地上,像一根快要

斷的冰淩。

楚陽把割好的兔肉分成五份,用樹葉包了,每人麵前放一份。放到蘇綰綰麵前的時候,多放了一塊,那塊肉比其他的都大,是兔腿上的肉,最嫩的那一塊。蘇綰綰看了那塊肉一眼,又看了楚陽一眼。楚陽已經站起來走開了,

去給唐僧送肉。

蘇綰綰把那塊肉從樹葉裡拿出來,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另一半遞給白狼。白狼冇有馬上接,它看著那塊肉,嘴巴閉著,舌頭縮回去了,那根口水的絲斷了,掉在地上,在土裡砸出一個小圓坑。它看了一會兒,輕輕

把肉叼過去,叼到三步外,趴下來,用兩隻前爪按住肉,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它吃得很慢,不是不餓,是舍不得吃快。

孫悟空麵前也放了一份肉,比他平時吃的量少了一半。他看著那份肉,冇有動。楚陽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從自己那份裡拿了一塊肉,放進孫悟空的樹葉包裡。

“吃。”楚陽說。

孫悟空看著那塊多出來的肉,喉嚨動了一下,冇有說話。他伸手拿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咽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咽的不是肉,是什麼又硬又澀的東西。

唐僧坐在白龍馬旁邊,手裡拿著自己那份肉,冇有吃。他在念經,嘴唇快速地動著,聲音很小,隻有靠近了才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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