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8章龍宮的徽記
“接不接是以後的事。”白龍馬放下袖子,“但起碼我得知道,我身體裡多出來的這三種雷勁,它們原來屬於什麼東西。”
他在藏經閣裡待了一整天,把七層塔裡所有跟雷有關的龜甲、玉簡、貝葉都翻了一遍。
敖昕幫他翻譯那些看不懂的古文字,用毛筆在紙上寫注釋,寫完一張就貼在對應的龜甲旁邊。
傍晚的時候,藏經閣七層的牆壁上貼了幾十張注釋條,墨跡還冇乾透,整層塔彌漫著墨汁和舊龜甲的混合氣味。
白龍馬從藏經閣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海底的黑夜跟陸地上不一樣——冇有星星也冇有月亮,隻有極遠處海麵上滲下來的微弱的銀光,和近處珊瑚叢裡發光水母一明一滅的熒光。
他沿著珊瑚林的小路往偏殿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住了。
偏殿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他,麵朝偏殿的水晶窗,正在看窗外的海馬打架。
那人穿一件灰撲撲的粗布直裰,肩膀很寬,腰很粗,脖子幾乎看不到——腦袋像是直接擱在肩膀上的。
他光著頭,頭頂上九個戒疤排列得整整齊齊,在珊瑚叢的熒光裡泛著淡青色的光澤。
他左手拄著一根比他整個人還高的降妖杖,身烏黑,頭上掛著一個舊葫蘆,葫蘆嘴上塞著一塊褪色的紅布。
白龍馬在原地站了三息。
他認出了那個背影——十四年裡他在無數次野外宿營的時候都看到過同樣的背影,坐在篝火旁邊,用降妖挑著火堆裡的木柴,默默地聽大師兄和二師兄拌嘴,偶爾被問到的時候才開口說一句,聲音永遠又低又慢,像是每句
話都要先在胸腔裡過三遍水才肯放出來。
“沙師兄?”白龍馬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少見的,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激動。
沙僧轉過身來。
他比十四年前老了——不是臉老了,沙僧的臉從白龍馬第一次見到他時就已經是老成的模樣,濃眉大眼,皮膚粗糙得像砂紙,嘴角兩道深深的法令紋從鼻子兩側一直拖到下顎。
老的是他的眼睛——那雙原本老實木訥的眼睛裡現在多了一層很沉重的東西,像是把一座山壓進了瞳孔裡,那也挪不開。
但沙僧看到白龍馬的時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淺很淺,淺到換個人來看都未必能看出來他在笑,但白龍馬認得——取經路上每次化到齋飯的時候,沙僧就是這個表情。
“白龍師弟。”沙僧的聲音還是那樣,又低又慢,每個字都像是在喉嚨裡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才發出來的,“你瘦了。”
白龍馬快步走過去,在沙僧麵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住。
兩個人互相看了看,誰也冇有行禮,誰也冇有客套一一在一起走了十四年的人,不需要這些。
“沙師兄怎麼來了?”
沙僧把降妖杖換到另一隻手裡,用空出來的手在懷裡摸了摸,掏出一個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包。
紙包打開,裡麵是一把炒黃豆——在取經路上這是最扛餓的乾糧,沙僧每次上路之前都會炒一大包揣在懷裡,餓了就抓一把嚼,嚼完了喝口水,肚子就飽了。
“路過。
想著你在龍宮,就下來看看。”沙僧把紙包遞過來,“黃豆,剛炒的。
在陳家莊歇腳的時候借他們的灶炒了一鍋。
你以前在馬背上馱行李的時候,餓了總偷我的黃豆吃,你以為我不知道。
白龍馬接過紙包,捏了一顆黃豆放進嘴裡嚼了。
黃豆炒得很脆,咬下去味的一聲,豆香味在嘴裡炸開,跟十四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樣。
“沙師兄,你剛才說路過——是從哪路過,要去哪?”
沙僧沉默了。
他把降妖杖拄在地上,雙手疊在頭上,下巴擱在手背上,那個姿勢跟取經路上每次紮營時他在篝火邊守著夜的樣子毫無二致。
他看著珊瑚叢裡遊來遊去的發光水母,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天竺之後,我回了流沙河。”
白龍馬嚼黃豆的動作停了一下。
流沙河是沙僧被貶之後待了八百年的地方,也是他在取經路上每次經過水域時都會刻意繞開的地方。
白龍馬知道他恨那個地方——不是恨流沙河本身,是恨那八百年裡每天萬箭穿心的酷刑。
如來封他為金身羅漢之後,他可以不受流沙河的束縛了,但他還是回去了。
“回去乾什麼?"
“拿一件東西。”沙僧從懷裡又掏出一個東西,托在掌心裡。
那是一塊琉璃碎片,隻有拇指大,邊緣圓滑,被河水衝刷了不知道多少年。
碎片是透明的,但內部有一絲極淡的金色光暈在緩緩流動——那是天界的光。
這種琉璃,整個三界隻有一個地方有。
淩霄殿的琉璃盞。
白龍馬看著那塊碎片,喉結動了一下。
“沙師兄,這是你當年打碎的那個琉璃盞?”
“一小塊。”沙僧說,聲音還是那麼低那麼慢,但握著降妖杖的手指微微發白,“我在流沙河裡撈了八百年,隻撈到這一塊。
其他的碎片大概早被河水衝進大海了。”他把碎片翻了個麵,琉璃內部那道金色光暈隨著角度的變化流轉了一下,像是被封在琥珀裡的螢火蟲。
“我跟了師父十四年,被封了金身羅漢,天庭的罪也銷了。
但每次閉上眼睛,我還是能看到那個琉璃盞從我手裡滑出去的樣子——慢悠悠地往下掉,掉得特彆慢,我伸手去抓,指尖碰到了盞沿,然後它就碎在地上了。”
他停下來,把碎片重新包好塞進懷裡,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好像怕它碎第二次似的。
“十四年前,我在流沙河邊跪著求觀音菩薩點化的時候,我說我想跟著取經人走,贖罪。
觀音菩薩說,取經路就是贖罪路。
如今取經路走完了,經書取回來了,封號也拿到了——但我心裡那塊東西還是冇放下。
不是因為天庭怪罪我,是我自己——我自己覺得當年那個琉璃盞,我還冇賠。”
白龍馬冇有插話。
他把黃豆放在旁邊的礁石上,在沙僧對麵坐下來,等著他繼續說。
沙僧沉默了很久,久到珊瑚叢裡的發光水母都換了一茬—————一批遊走了,另一批從暗處漂了出來,在海水裡拖著淡藍色的熒光尾巴,把沙僧粗糙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天竺那一戰,”沙僧終於又開口了,“大師兄被金鐃扣住的時候,我隻能砸。
砸了四十多下,金曉紋絲不動。
後來大師兄自己請來了二十八星宿,把金鐃撬開了。
我當時站在金鏡外麵,手裡拿著降妖杖,看著大師兄從裡麵出來,渾身是血。
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
但他耳朵後麵有一道口子,血順脖子往下淌,他拿毛爪子蹭了一把就完了。”
他抬起頭,看著白龍馬。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更沉了,沉到白龍馬隔著三步的距離都能感覺到那種重量。
“我當時想——如果我力氣再大一點,金鐃就能被我砸開,大師兄就不用在裡麵被扣那麼久。
如果金鏡是被我砸開的,那二十八星宿就不用欠大師兄一個人情。
這一路上每次打硬仗都是大師兄扛大頭,二師兄扛二頭,我——”他捏緊了降妖杖的杖杆,指節發出咯嘣一聲脆響,“我扛的是最輕的那份。
每次都是。”
白龍馬張開嘴想說什麼,但沙僧抬起手輕輕搖了搖,不讓他打斷。
“我不是在自怨自艾。
取經路上,挑行李也是活,探路也是活,守夜也是活。
這些活得有人乾,我乾了,我冇覺得虧。
但天竺那一戰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以前遇到妖怪,大師兄打頭陣,打贏了大家走,打輸了大師兄去搬救兵。
但以後不是了。
以後再有硬仗,我要能頂上去。
不是替大師兄頂,是跟他並肩頂——像二師兄那樣,能單獨拉開一個陣線,把敵人在原地,釘到大師兄騰出手來。”
他把降妖杖從地上拔起來,握在手裡,杖身橫在胸前。
杖頭上掛著的舊葫蘆晃了晃,紅布塞子在水中輕輕擺動。
“所以我來找你。
“找我?”
“我想回天庭。”沙僧一字一頓地說,“回卷簾大將當值的地方,找我的老上司——天兵都統領王靈官。
求他讓我跟天兵天將一起操練一段日子。
天兵天將的訓練不是單打獨鬥,是陣法。
我想學。”
白龍馬沉默了幾息。
他盤著龍尾坐在珊瑚礁上,手指在護腕上慢慢摩挲著,琥珀色的雷膠在他指尖下微微發熱。
他想了很久,然後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沙師兄,回天庭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你雖然是金身羅漢,天庭的罪也銷了,但你要回天兵營裡去練,得有天庭的調令。
調令得由南天門守將呈報上去,再經過兵部批——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最少要半年。
除非有人能直接把你帶上去。”
“我知道。”沙僧說,“所以我來找你。
龍王是四海水族之主,有上達天聽的特權。
如果你父王願意以東海龍王的名義修一道水書,說明金身羅漢沙悟淨請求入天兵營進修,蓋上龍宮的大印,這份文書可以直接遞到淩霄殿。
不用走南天門的流程。”
白龍馬把這件事在心裡轉了兩圈。
沙僧說的冇錯,龍王確實有上達天聽的特權,但這個特權不能隨便用。
四海龍王平時跟天庭保持的是藩屬關係——稱臣但不入朝,納貢但不議政。
如果敖廣東海龍王的名義替一個已經不屬於龍族體係的人遞文書,等於把一件私事擺到了公事層麵上。
天庭裡看不慣龍族的人不在少數,萬一有人拿這個做文章,說敖廣“以藩臣身份乾預天庭兵部事務”,輕了是個冇規矩,重了就是僭越。
但他冇有把這些話說出來。
他看著沙僧,看到沙僧手裡那根降妖的杖杆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凹痕——那是砸了八百年流沙河底岩石磨出來的,也是取經路上砸了無數妖怪腦袋砸出來的。
這根杖頭的力道,在取經隊伍裡一直排最末。
沙僧自己知道,他從來冇說,但他一直在用力。
隻是力氣不夠大。
“沙師兄,”白龍馬站起來,“你跟我來。
我帶你去見我父王。”
兩個人穿過珊瑚林和正殿之間的長廊,在正殿門口停了一下。
正殿裡的夜明珠已經調暗了,隻剩下穹頂中央那一顆還在全亮——敖廣每天夜裡都會一個人在正殿裡坐到很晚,批水軍文書,寫巡海日誌,或者什麼都不乾就坐在珊瑚椅上看著穹頂發呆。
白龍馬推開門,果然看到敖廣還坐在那裡,麵前攤著一摞文書,手裡握著朱筆,筆尖的墨已經乾了。
“父王。”
敖廣抬起頭,看到白龍馬身後的沙僧,愣了一下。
他放下朱筆,站起來朝沙僧拱了拱手。
“金身羅漢駕臨東海,有失遠迎。
敖廣失禮了。”
沙僧雙手合十還禮,低頭的時候腦袋幾乎要碰到門框。
“龍王折煞貧僧。
貧僧不請自來,是有事相求。”
沙僧把來意說了一遍,說得很慢,很仔細,跟他做所有事情一樣,一板一眼,不漏任何細節。
說完之後他把降妖靠在殿柱上,雙手垂在身側,站在那裡等著。
敖廣聽完之後冇有立刻回答。
他坐回珊瑚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那個動作跟他在想事情的時候一模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沙僧麵前。
“卷簾大將,你當年在天庭當值的時候,在淩霄殿前替我傳過三次話。
那時候敖廣還是新上任的東海龍王,上朝腿都打顫。
你在殿門口跟我說,“龍王莫怕,玉帝看著凶,其實講理。
'”敖廣說著,嘴角浮起一絲苦笑,“這句話我記得很清楚。
所以你來找我,於情,我應該幫你。”
他頓了頓,轉過身,走到玉案前麵,拿起桌上一個空白的玉簡。
玉簡是龍宮上奏天庭專用的,上麵刻著龍宮的徽記。
“但於理,我得把醜話說在前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