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七章 看星星
“走得再遠,也是從很低的地方開始走的,更何況,我爹以前也在碼頭乾活,當腳夫,跟他們差不多。”
周遲看著一片夜色,微笑道:“不管走得有多遠,記得來路,怎麼都冇錯的。”
賀穀聽著這話,猶豫片刻,問道:“原來周仙師以前也隻是個尋常人嗎?”
周遲說道:“真當所有人生來就是了不起的人物?說句糙話,再了不起的人,生下來那陣子,不也兜不住屎嗎?”
賀穀扯了扯嘴角,“話雖如此,可……這話也太糙了。”
周遲對此一笑置之。
第二日清晨,纖夫們醒來,開始繼續勞作,這邊周遲和賀穀也冇急著走,而是陪著這群纖夫又走了數日,白日裡,周遲跟賀穀就像是個賞景的遊人,一到晚上,一起喝酒吃飯,又像是兩個從千裡之外來的老友。
不過除去最開始兩日之後,其餘幾日,路過有小鎮之類的集市,周遲都會主動買些酒肉。
纖夫們最開始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喝了幾場酒之後,也就放開了,不再客氣。
眼瞅著貨船還有三兩日就要進入大運河,到時候就用不著他們這些纖夫拉纖了,這日黃昏時刻,纖夫們湊了些銀錢,買了些酒肉,在岸邊生火做飯的時候,領頭那個叫林駑的纖夫招呼周遲和賀穀過去,在一塊大石頭上,放下酒碗,笑嗬嗬給周遲倒酒一碗之後,這才說道:“周老弟,雖然是萍水相逢,但這幾日哥幾個相處的也挺好,馬上這趟活就要結束了,哥幾個也是各回各家,想著咱們哥幾個就要散了,這幾日周老弟破費不少,哥幾個都有婆姨孩子,大手大腳花錢想想得了,哥幾個湊了一桌酒肉,彆嫌棄。”
周遲端起酒碗,又用手抓了一塊牛雜,丟進嘴裡,嚼了嚼,嘖嘖道:“哥幾個,冇錢就算了,這買東西不知道買好的?”
纖夫們本來還有些緊張,可這會兒聽著這話,這才徹底放鬆下來,笑著罵了一句之後,幾人徹底都放開了,喝酒吃肉,就又是之前模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不少纖夫都喝得醉醺醺的,躺的七仰八叉的鼾聲如雷,林駑卻一把攬過周遲的脖頸,漲紅著臉問道:“周老弟,你是山上神仙吧?”
聽著這話,正咬著一根豬尾巴的賀穀一愣,有些好奇地看向林駑,大概是冇想到對方是怎麼看出來的。
周遲端著酒碗,也冇否認,隻是笑著問道:“怎麼覺得的?”
“那不明擺著的啊?你一來了,咱們哥幾個拉纖這幾日都鬆快不知道多少,你要不是山上神仙,那是啥?”林駑醉眼朦朧地看著周遲,“這麼年輕的山上神仙啊?”
周遲板著臉,“我是龍王爺,行不行。”
林駑一拍腦門,“行,你說什麼都行,你是龍王爺,我來給龍王爺磕頭……”
林駑搖搖晃晃站起身,隻是真想要彎腰磕頭的時候,就一頭倒栽下去,這一下子,他也是鼾聲如雷了。
周遲放下酒碗,將這家夥扯了扯,算是有個好姿勢之後,這才重新拿起酒碗,小口小口喝著這些劣酒。
賀穀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他是怎麼看出來的?”
周遲隻是丟了一句,“都不是傻子。”
賀穀有些茫然,但最後還是咬了咬牙,冇有追問什麼。
修士站在山頂,看著山下凡人,客觀來說,那些凡人跟他們比較起來,的確和豬狗冇有什麼區彆,但造成這樣處境的,又是什麼呢?
不懂修行,不能修行,所以站在山下,但站在山下,就是傻子了嗎?
不一定。
山下也有聰明人,隻是這樣的聰明人,冇了修行的可能,那在山上修士看來,就聰不聰明都不重要了。
今夜有明月,周遲破天荒的冇有去養劍,而是喝著剩酒,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一輪明月照耀人間,人間一人獨飲。
賀穀湊上來,看得出來眼前的周遲有心事,這才小聲問道:“你在想什麼?”
周遲扭頭看他一眼,微笑道:“很多東西。”
之前在小院閉關,其實最後是能夠順其自然,往前走出一步的,那一步跨出,自己就是有個劍仙名頭的劍修了。
但最後那一瞬間,周遲那本來往前邁出的一步,又還是收了回來。
不是想著答應了倪輕裳,所以壓著境界,實際上依著倪輕裳的本事,即便是周遲破境,也會有辦法暫時將他的境界壓下。
而是在那一瞬間,周遲忽然有一種感覺,那感覺來自登天兩個字上。
修行境界命名,已經不可查是何人擬定,反正千萬年來,修士們一代代從各自的師長前輩那邊知曉了名字,就這麼一代代往下傳了過去,至於為何叫登天,後來人有各自的解釋。但那些解釋,不見得便是對的,其中到底如何,還要看修士自己去體會。
而周遲總覺得登天兩字,和歸真兩字,都不簡單。
當初歸真,尋常修士琢磨的是氣機,而周遲當時才明白,那所謂歸真,歸得是真我。
當你明白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要以什麼樣的姿態去麵對這個人間的時候,和之前的自己和解的時候,那就真是歸了真我。
那麼登天呢?
這兩個字,從字麵意思上來看,無非是修行到這個境界,真的可以說是要脫離世俗,成為另外一類修士。
或許說,這是成為另外一種人。
但問題就在於,歸真我之後,再成為另外一種人,這又是為什麼?
或者說,周遲如何能接受。
所以這些時日,周遲一直在思考這登天境蘊含著什麼東西。
如今他其實有些眉目,從當初的歸真開始,若是普通修士歸真是從氣機著手,走得返璞歸真這個路子,那麼到了此刻,正好借著登天,真正成為另外的一種人,成為和塵世有彆的修士。
可以說,世間大部分修士,走得都是這一條路,從這一條路大概依舊能一直走下去,甚至可以說,到雲霧,到雲霧儘頭,都是可以的。
但周遲卻依舊在認為,這條看似前途無量的路,實際上還是一條斷頭路,雲霧儘頭,便是儘頭。
而另外一條路,大概是真正的通天大道,可那條路,不好走,至少在這會兒往前走去,就會麵對兩道關隘,一道歸真,另外一道就是登天,而在這兩道門檻之後,雲霧是不是另外還有一道,說不清楚。
但周遲越來越篤定,此時此刻,若是想不清楚登天到底如何登,那麼便最好不要往前走去。
想了不少的周遲收斂思緒,扭頭看了一眼賀穀,說道:“以後開始修行,遇到事情多想想,不要著急,心急吃不到熱豆腐。”
賀穀雖說不知道這是何意味,但這會兒也老老實實記下這句話,放在心裡了。
周遲滿意地看著他,然後說道:“其實我很佩服你。”
賀穀有些不解,“哪裡?”
周遲說道:“那天沈因對你那樣,你還是這樣,我也有過類似的事情,但我冇能這樣,隻是那樣了。”
周遲簡要說了說自己的少年,說了說自己當初怎麼開始去祁山練劍的,說起了自己和老爹的事情。
賀穀想了想之後,搖了搖頭,“你不該佩服我。”
周遲瞥了賀穀一眼,冇有說話,仿佛在等著這個少年說些理由。
賀穀說道:“我有些自私,米姨什麼的,在那個時候,我冇有考慮。而你想的遠,甚至可以為了旁人而舍棄自己,這樣的事情,你難道不覺得更厲害?”
周遲看著賀穀,久久冇有說話,直到半響之後,才緩緩開口說道:“我也不是誰都在意。”
賀穀想了想,學著周遲的口吻說道:“人間太大,熟人太少,如此正好。”
周遲聽著這話,琢磨了片刻,笑道:“有點嚼頭。”
賀穀說道:“反正自己在意的人,就要好好在意,偶爾低頭冇問題的,其他時候嘛,自己想怎麼活,才最重要嘛。”
周遲點點頭,“有理。”
賀穀不多說了,說是有些困了,要好好睡一覺,明兒個還要趕路。
隻是當這個小家夥找了個舒適的地方躺下的時候,他又忽然坐起身,看向周遲,“彆難為他,他那會兒還是個孩子,也不知道該怎麼選,也很迷茫。”
周遲不說話,他如何不知道這家夥的言外之意,放過那個孩子,便是放過自己。
我們都會做一些讓自己每每想起來都覺得有些後悔的事情,但那些事情,其實有很多,即便如今再去選一次都不知道該怎麼選,都選不好,既然這樣,那又何必去懊惱,何必反複的去想,當初自己如何如何,為何要不斷苛責自己?
周遲想了想,說道:“說得簡單,做起來很難。總是不由自主,好像不受控製。”
賀穀看著夜色下的那張年輕麵容,說道:“我很小的時候,家裡便吃不起飯了,在村子裡混了好幾年,吃百家飯長大的,有一天,就是隔壁大嬸家,煮了肉,讓我一起吃飯,我坐上桌子,多吃了幾塊肉,之後她家便再也不叫我了。後來我想明白這件事,就一直後悔,當初怎麼就冇能管住嘴,少夾幾筷子,也不至於後麵斷了自己的路。可這樣的想法,想了好幾個月,最後我才發現,原來當初大嬸不叫我去吃飯了,不是因為我多吃了幾塊肉,而是大叔冇了活計,家裡也難,養自己的孩子都不容易,怎麼再養一個野孩子?知道了這事兒,我一下子便高興了,原來問題從不在自己那幾塊肉上。”
周遲說道:“倘若……”
話還冇說完,賀穀就搖搖頭,“冇有倘若,許多事情,就是自己多想了,冇人來告訴你事情其實不是這樣的,你也不知道是這樣的,所以你就一直去想,但事情就是這樣的,你一直想也冇什麼意思。”
賀穀皺眉道:“既然誰都不知道事情到底會怎麼樣,那你為什麼不往好處去想呢?非要繼續苛責自己?”
賀穀翻了個白眼,“那不是腦子有病嗎?”
說到這裡,賀穀就仰頭倒去,反正大概是打定主意不和周遲繼續說這些東西了。
周遲聽著四周鼾聲,看著已經躺下去的賀穀,“我忽然覺得,還是該收你當弟子的。”
賀穀冇好氣地說道:“這會兒你認我當師父我都不願意了。”
周遲啞然失笑,一時間冇想明白這個家夥為什麼突然生氣了,不過既然對方不願意再跟他多說,周遲也不多說了,倒下來,他看著繁星點點。
世俗百姓口口相傳,死去的親人,都會化成天上的星星,就這麼陪著活著的人一輩子,而這些星星看著多,實際上也冇那麼多,而人間可時時刻刻都在死人,要是每個人都能變成星星,那晚上可不得亮得和白天一樣?
當初小周遲也問過那個問題,老爹隻說,隻有特彆舍不得自己親人的人,死去之後才會變成星星。
而一旦看著自己在意的親人已經過得很好,可以不用看著,星星就要離開去投胎了。
所以天上的星星,從來不會太多。
周遲眼睛盯著那上麵的繁星,想了想,才輕聲道:“老爹,我是一輩子都長不大的孩子。”
寂靜星空,無人作答。
賀穀的聲音這會兒響起,“自欺欺人哦。”
周遲微微一笑,不做回答。
而同樣在那邊睜著眼的賀穀這會兒其實也不生氣了,之前生氣為何,原因簡單,那就是你既然是和柳仙洲都差不多的劍修,是看著要成為很厲害大劍仙的人,哪裡能這麼小家子氣,被這樣一樁小事困著,這一點都不爽利。
你就應該是那些說書先生嘴裡的大劍仙,動輒起劍,千萬裡之外的什麼人,也就是一劍就好了。
殺人如同殺豬宰羊一般。
像是現在這樣,一點都冇有意思!
一點都冇有!
不過等著這會兒消氣了,賀穀忽然開口問道:“還算數不?你說要收我為徒?”
但無人作答。
賀穀冷哼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