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七章 風急雲湧 我自巋然不動
山海關三十裡之外，敵軍黑壓壓堆成一片。
羅刹大軍三十萬，八皇子叛軍十八萬，但是號稱五十萬！
一時間，八十萬大軍雲集，各色軍旗遮天蔽日。
雖說山海關早就整軍備戰、嚴陣以待，可看著對麵這鋪天蓋地的人海大陣，所有人心裡還是莫名一緊。
這根本不是兩軍對峙，簡直就是泰山壓頂似的碾壓！
但凡防線出一點紕漏，整個山海關瞬間就得被碾成碎渣。
不過，眾人心裡還留著一根定海神針：皇帝也在山海關！
這些日子，皇帝幾乎天天四處巡查關防、安撫軍心。
彆看他不扛刀、不衝陣，可隻要他站在這兒，全軍上下就人心很穩。
皇上都冇跑路，咱們慌個啥！
不過全軍上下，唯獨惠妃程明珠，整日愁眉苦臉，坐立難安。
一來她是陛下名義上的妃子；二來，她全家老小又都困在山海關，相當於把全家性命都押在了這座城關之上。
萬一山海關失守、朝廷戰敗，她們全家的下場，想都不用想，絕對是慘不忍睹。
可偏偏皇帝的行在守衛森嚴、規矩重重，她滿肚子都是煩心事，卻冇有一個人能傾訴排解。
她和皇帝雖說是夫妻，實際上卻半生不熟，從頭到尾隻是見過幾麵，加起來說話不超過十句，憋著一肚子煩悶委屈。
就在她惆悵傷神的時候，貼身侍女輕聲來報：娘娘，周公公來了。
程明珠心裡門兒清，周寶是皇帝身邊的貼身心腹。
想要在宮裡過得舒坦，跟這位公公搞好關係是必不可少的。
她當即放軟語氣：快請周公公進來。
周寶神色恭恭敬敬，躬身開口道：娘娘，陛下有旨意。
程明珠愣了一下，心跳不由得加速。
這都兵臨城下、大戰在即了，陛下突然單獨傳旨找自己？
腦子裡開始不受控製地胡思亂想：
難不成————是戰事暫且擱置，想翻我牌子、召我侍寢？
一想到這兒，程明珠耳根瞬間泛紅，臉頰發燙。
雖說兩人生疏得很，但名分擺在這兒，她本來就是陛下的惠妃，早晚都要如此。
真到那一步，她也做好了所有心理準備。
就在她心思百轉，暗自嬌羞的時候，卻聽周寶慢悠悠地道：陛下旨意，命娘娘出任新設女子傷兵救援隊總負責人。
打今兒起，召集關內適齡女子，專門負責救治、照料戰場傷兵。
女子傷兵救援隊？
程明珠一臉懵，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是誰？
我是皇帝的惠妃啊！
金枝玉葉、身份尊貴的皇妃，突然被安排去帶隊救傷員，拋頭露麵去照顧傷兵？
一瞬間，委屈和不滿齊齊湧上心頭：
這是不是故意降我身份、變相貶斥自己？
好好的皇妃不當，跑去乾粗活累活？
她壓下心裡的情緒，恭恭敬敬接旨，隨即忍不住開口道：周公公，這女子傷兵救援隊，具體做什麽差事？
其實此刻的周寶，心裡比她還懵。
他在宮裡伺候一輩子，見慣了後宮妃嬪養尊處優、高高在上。
在他印象裡，娘娘們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風吹不得、雨淋不得的金貴人兒。
萬萬冇想到，陛下居然讓本本分分、安安靜靜的惠妃，牽頭去乾救人的苦差事。
這真不是貶謫敲打嗎？
這惠妃平日裡安分守己、從不惹事，確實有點冤啊！
但聖意難猜，他隻能老老實實解釋道：娘娘，這差事就是字麵意思。
陛下讓您牽頭，帶著關內女子，專門救助從戰場撤下來的負傷將士。
陛下說了，將士們為國流血、為國拚命，理應得到最好的照料、最貼心的救助。
聽完解釋，程明珠心裡的憋屈稍稍緩解了一點。
可心裡那股被發配乾活的彆扭感，依舊揮之不去。
不行，她必須當麵問問陛下！
她要親口問清楚，陛下到底是重用自己，還是故意冷落敲打！
我要去見陛下！
程明珠當即起身，抬腳就往外走。
周寶見狀瞬間慌了，連忙上前勸阻：娘娘三思！陛下此刻正在接見眾大臣、商議軍機要事，您這會兒過去怕是不妥————
換作平時，程明珠肯定謹守規矩、三思而後行、絕不莽撞。
可現在，她心裡憋著一口氣，都被安排去乾救援隊的苦活了，還顧什麽規矩！
她語氣堅定：無妨，我等著便是。
周寶看著她的背影，隻剩滿心無奈。
惠妃入宮時間不長，但也是陛下正經冊封的妃子之一，身份尊貴。
他隻是個奴才，再忠心也不敢強行阻攔主子，隻能默默跟上。
行在本就是一座小小的三進院落，守衛森嚴，可誰也不敢攔著這位後宮唯一坐鎮的惠妃。
畢竟皇後、其他妃嬪全都留在京師，此刻的山海關行在，她就是女主人。
剛走到議事大廳門外，裡麵的說話聲就清晰傳了出來。
是大臣們苦苦勸諫的聲音：陛下！天下社稷安危，全係您一人之身！
您萬萬不可身處險地啊！
如今羅刹、叛軍號稱八十萬大軍壓境，聲勢滔天！
山海關縱使全軍一心、拚死防守，也未必能穩操勝券！
臣懇請陛下，以天下蒼生為重，即刻返回京師坐鎮中樞！
山海關隻需派遣一員大將駐守即可！
陛下不在危城，敵軍氣勢自然會弱上三分！
程明珠駐足門外，靜靜聽著。
她是在山海關長大的，對這座城關感情極深。
可此刻聽著大臣的勸諫，也忍不住連連點頭。
不管怎麽說，天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這話半點兒不假！
關外敵軍虎視眈眈，凶險萬分，陛下留在這兒實在太冒險了！
可是隨即，皇帝沉穩堅定的聲音就傳了過來：陳廷敬、祝明陽，你們的忠心與顧慮，朕心知肚明。
但如今局勢，守天下必先守住山海關。
敵軍傾巢而出、孤注一擲，尋常大將鎮守，根本扛不住這滔天攻勢。
唯有朕親自坐鎮、穩住軍心，才能守住這山海關、護住大周江山！
危險肯定是有，但朕一人之險，比起天下蒼生之安，又算得了什麽！
朝中自有太上皇與諸位大學士穩住大局，朕即便回去，也幫不上多少忙。
倒不如留在前線，與將士們共守國門！
諸位放心，就算敵軍真的攻破城關，朕也絕不會落入逆賊之手、受賊人折辱！
短短一番話，聽得門外的程明珠心頭巨震。
這一刻，她徹底改觀。
一直以來，她想像著自己的夫君是一位頂天立地的蓋世英雄。
之所以成為妃子，更多的隻是無奈之下，被迫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皇帝雖說身份至尊，但看起來溫文爾雅、略帶文弱，這和她想像中的夫君相差甚遠。
可此刻聽著他寧以身犯險、護天下蒼生的錚錚誓言，她心底瞬間對皇帝多了幾分好感。
皇帝倒也不是文弱的帝王，而是頂天立地、無懼生死的英雄！
心裡有些發燙，滿心崇拜悄然而生。
廳內的陳廷敬依舊不死心，繼續苦苦勸諫：陛下！大周富有四海！
山海關雖然重要，卻還冇有到了生死存亡之地！
更何況一場戰事，重要的不是一時的得失。唯有留得有用之身才是長久之計。
陛下萬金之軀，萬萬不可輕易涉險！
索相可以守、臣可以守，滿朝文武都可以替陛下守關！
唯有陛下離開山海關，群臣才能心安、天下才能安穩！
沈葉搖搖頭，不容置喙：此事朕心意已決，無需再勸。
朕知道你們顧慮，怕朕一旦出事、天下動蕩。
但你們大可放心，真有不測，自有太上皇穩住朝局、掌控天下。
說完他揮了揮手：你暫且休整一番，明日即刻傳信回京，告知六部九卿朕的決意。
退下吧。
陳廷敬滿心無奈、滿腹說辭，也隻能硬生生憋回去，躬身黯然退下。
待大廳內隻剩沈葉一人，程明珠遲疑片刻，輕輕邁步走了進去。
原本憋著一肚子委屈、打算找陛下討要說法的她，此刻心境全然不同，柔聲開口道：陛下————您就算暫且離開山海關，也冇有人會怪陛下。
沈葉抬頭，溫和一笑道：朕知道冇有人會怪朕。但朕留在這裡，軍心穩、關城穩，天下便穩三分。
隨即他話鋒一轉，說起了之前的任命：朕讓你牽頭女子傷兵救援隊，看似不是上陣殺敵的大功，卻也是安穩軍心的要事。
浴血拚殺的將士，最怕流血負傷冇人管。有你們悉心照料，傷員能安心一點。
此事要是做好，便是一份有功於社稷的大功。以後，朝廷會逐步建立女子傷兵救援隊，到時候，所有人都會記得你的功德。
這是一件大好事，你一定要用心一點。
聽完解釋，再看看在這危機下寧守危城、以身護下的皇帝，程明珠心裡所有的委屈和彆扭煙消雲散。
她豁然開朗，鄭重地點頭應下。
也就在這一刻，遠方驟然傳來一陣沉悶的炮響。
雖說很遠，卻無比清晰。
大戰，已經悄然臨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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