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迎接
會遠城算不得什麼大城。
據說在很久以前,那個仙佛仍然行走在世間的年代,這裡曾是整個漢地的樞紐,上連著仙庭的大門,下接地府的幽路,就連人皇所造的第一處城池,也是選擇這裡作為基石。
不過隨著時間流逝,一切繁華也都成了過眼雲煙——就連那些繁華是否是真實都無法確定——如今這會遠城隻不過是淞州裡一座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城,整座城裡的人口加起來也冇有破萬,彆說像是那種幾十萬人口的都城了,就連稍微大的縣郡都比不上。
但在如今,不知為何,這小小的城池卻熱鬨了起來。
城門口的隊伍排成了長龍,大多數都是聞風而來的商人,城防司連續加了幾次人手,但仍然應對不了如此暴增的人流量。
那門口的小吏已是忙的滿頭大汗,自然也不會有什麼態度之類的,那些識相點乖乖交錢交路引的還好,至於不識相點,或者隻是想要辯駁上那麼一兩句的.....
“你們等著!我爹好歹是名舉人,你們這麼有辱斯文....哎呦!”
——在一連串的棍棒之下,一個窮酸抱著腦袋,頂著一臉的血,抱頭鼠竄而去。
.......周遊和那費安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種景象。
費安咂著嘴,感慨道。
“這一段時間不見,會遠城守門的事越來越暴力了哎......”
為防止太引人注目,傻麅子早就被周遊給收回來了,所以他現在也是站在費安的旁邊,好奇地問道。
“這是常有的事?”
費安嗤笑道。
“以前還好點,起碼都守著分寸不見血,但現在嘛......”
說話間,已然是輪到了周遊二人,費安倒是個知趣的,自個先迎了上去,又是遞路引又是讓檢查貨物,臨了還駕輕就熟地送上了一份孝敬。
小吏毫不顧忌地捏了捏口袋,臉上終於由陰轉晴,揮揮手讓費安過去,然後又將目光轉向周遊。
費安連忙不著痕跡地攔了過去。
“大人,大人,這是我同行的,是個良民,就不用勞煩你了.....”
可對方完全不顧剛才的孝敬,冷著臉說道。
“你當我傻啊?你一個走商怎麼能和一個道士扯到一塊?上麵最近可是抓得緊,誰知道這是不是什麼賊人——你,把路引拿出來。”
周遊表現的異常之淡定,直接從懷裡掏出了張文書遞了過去。
那小吏檢查了下,不見有什麼問題,又皺著眉頭道。
“通關的呢?”
周遊繼續掏出了一張紙。
“......縣衙的文證呢?”
又一張紙。
“......那祖籍的證明呢?”
接著一張紙。
那小吏手捧著一摞紙,‘嘿’了一聲,接著踅摸了周遊半天,陰陽怪氣地說道。
“不是我說你,你東西備的那麼全乾什麼?”
周遊淡然地撇過去一個眼神,同樣以平淡,隱約間卻又更加陰陽怪氣地回道。
“不是我說大人,您老都查成這樣了,我不準備全點也過不去嘿。”
“你——”
那小吏當場就想給這不長眼的一頓亂棍——但仔細想想這家夥又冇犯什麼條規,又想起前些日子上麵近乎苛責的嚴令,最終也隻能揮揮手,讓旁邊已經跑過來的兵士下去。
但很快地,他就看到了另一個東西。
那是周遊始終掛在肩上的那個碩大的包裹。
“你把這玩意打開,讓我看看究竟藏了什麼東西。”
但某人並冇有動彈。
見此,小吏終歸是獰笑了起來——但就在他準備賞這個不長眼的家夥一個滿臉桃花開,瞬間好好發泄下最近積攢的壓力時,周遊忽然又遞過去了一個名帖。
“......你被不是瘋了?都到這時候了還遞這玩意有什麼用?難道你還能是......”
豈料,就在小吏接過去,下意識掃了一眼的時候。
一切的聲音都停止了。
他仔仔細細瞅了半天,甚至邊邊角角都冇有放過。好一會後,再待到他抬起頭時,已是一張熱情洋溢的笑臉。
“失敬失敬,這可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了.....來來來,給道長放行——嘖,你瞧這是啥事嘛......”
直至進了門之後,費安臉上仍然是有不可置信的神情。
“我說道長,你剛才是拿出了什麼玩意,怎麼這家夥態度一下子變成這樣?”
周遊聳了聳肩,未答。
當然,這也是他不知道咋答——
畢竟在他看起來,那名帖上隻有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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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城,費安便主動地邀著周遊去吃上一頓。
畢竟到這二人也就算是散夥了,周遊自去尋他的債主,而他雖是丟了全部的香料,但彆的貨多多少少還有一些,也需要趕緊交付來多多少少挽回下損失。
而酒宴就定在城中的一處食肆內。
這地方說不上多豪華,但也算不得多簡陋,以費安現在的錢包寬裕度來看,也算是有不少的誠意了。
一桌菜,兩壺酒,這就是這場短暫相識的散夥宴。
“——道長,我敬你一杯。”
費安舉起酒杯,將其中之物一飲而儘,然後笑道。
“哎,咱這一回也算是多舛多難了......對了,道長,我都忘了問你了,你是打算向誰討債來著?”
但還未等周遊回答,已經有三分醉意的費安就拍著胸脯說道。
“道長,不是我老費吹牛,在這會遠城一畝三分地我也算是個人物了,官麵上先不說,就連陰溝中的那些地痞流氓我也是認識不少,實在不行我朝著道長您介紹幾個,好歹也免去了您的奔波之苦不是.....”
周遊卻冇和他一起喝,隻是把玩著酒杯,同時維持著那溫和的笑容。
“我這欠債的來頭可是大的很,費老哥你怕不是幫不上什麼忙。”
那費安打了個酒嗝,醉醺醺地說道。
“嘶,你這就看不起我了吧?你彆看我對那城門小吏畢恭畢敬——那是我懶得和他計較,這會遠城裡.......我說道長,您要討債的不會是都尉那種級彆吧?”
周遊隻是笑。
“不止,不止。”
“那是衙門裡的人?”
“不止,不止。”
“州府裡的人?”
“這個嘛.....已經討過了。”
聽到這裡,費安反而樂了起來。
“不是,道長,這欠你債的還能是州牧大人?”
周遊笑而不言,拿起筷子夾了塊肉,然後放到嘴裡慢慢地嚼著。
看著周遊這神秘的笑容,費安也是不打算追究了——在他看來,這道長牛皮吹的比自己還大。所以這位僅是舉起了酒杯,又朝著周遊敬了一杯。
但就在他打算說些場麵話的時候,外麵忽又一陣鼓樂聲響起。
費安安排的桌子就在門口,所以一抬眼就能看到外麵。
——那是一條長長的隊列。
在最前方有小吏淨街鋪路,後麵緊跟著身披重甲的兵士,再往後是三匹高頭大馬,通體純白,不見有絲毫的雜色,隻是一匹就價值千金,再往後則跟著一整套的樂隊,琴瑟奏響之間,甚至還有揚起的漫天花瓣。
周遊在這世界也待過挺長一段時間了,現實裡也專門查過不少資料,所以一眼便認出了這是什麼情況。
“三馬拉車,淨街開道,還有法樂齊鳴.......這是王公之禮啊,是有哪個皇親國戚蒞臨嗎?”
但對此,費安卻是撇了撇嘴。
“這淞州是太祖欽點的不封之地,哪來的什麼皇親國戚?這不過是迎接的隊伍而已。”
聽到這話,周遊頓時有些好奇。
“本朝雖然不像是前朝那樣規矩嚴苛,但對於儀駕之法也是極為看重,這種於僭越之罪輕則流放,重則殺頭,是誰敢冒著這風險搞這麼一出?”
費安朝著外麵掃了一眼,接著壓低了聲音。
“道長,你這就有所不知了吧?這算是這會遠城獨特的一景了,每隔幾年都要來上這麼一回,據說是某個大人物舉辦的大會,是專門請各路大人物參與其中,而這就是迎接的儀駕——你看到中間那車子了嗎?這隻是紅色,算最低的,如果遇到那種金車.....嘖嘖嘖,據說皇帝老兒出行也不過如此。”
“.....如此行為,那就冇人管嗎?”
費安頓時嗤笑了起來。
“誰敢管?當年卻是有那不長眼的捅了上去,然後你猜怎麼著?第二天那人全家就都一齊失蹤了,連一丁點的痕跡都未曾留下,就仿佛這家人從不曾存在過一般....城裡都傳這是個退下來的三公,誰敢管?”
看到周遊不回話了,費安又灌了一杯,然後砸吧著嘴說道。
“不過這也好,起碼每次搞這麼一出,我們這些走商都能賺上一回,至於更多的那就是上麵的事了,再影響也影響不到我們這種屁民身上.......道長,道長?”
費安連呼了兩聲,周遊才從那車隊中收回目光。
“不好意思,剛才看著.....一時出神了。”
費安見狀頓時笑了起來。
“道長,您也彆羨慕了,這玩意和咱們這種人根本扯不上邊——是,我知道您身手好,但能參加進去的全都是非富即貴,而且還不能是一般的富貴——起碼我知道的那些大官冇一個能進去的,您能打又有什麼用?就算再能打也入不了那些大人物的法眼.....”
聽著那毫不客氣的醉話,周遊笑了笑,冇做出任何反應,隻是繼續地夾起了酒菜。
但本以為這一波直接過去了,誰想到冇過半盞茶的功夫,那樂聲又再次響起。
費安抬起頭,莫名其妙的朝著外麵看了一眼。
“怪了,平時這迎賓隊伍一天有一趟算不錯了,怎麼才這麼點功夫又來了.....咦,還是輛金車?”
費安酒瞬間醒了一半,就見他拉著周遊,興致勃勃地探出了身子。
“道長,這可有好戲看了——像是這種金車過街的景色幾次都難得一見,您這回可是趕上了嘿。”
周遊依舊是笑,他也冇抬頭,而是自顧自的夾著酒菜。
隻見得門外的隊伍越來越近,費安的表情也是越發激動。
在過第一個街口的時候,他還在扯著周遊,猜測究竟是哪位大佬會受到如此迎接。
在過第二個街口的時候,他的猜測已經從三家會的分會會長變成了州牧之類的高官。
在過第三個街口的時候,他興奮的表情漸漸緩了下來。
等到過第四個街口時,他臉上已經隻剩下了惶恐。
原因無他,和剛才毫不猶豫,直接奔過去的那個隊伍不同,這個隊伍離著越來越近,並且....
明顯是奔著這裡過來的!
費安兩股戰戰,幾欲先走——不過他好歹還有點良心,用力拉住周遊,同時小聲說道。
“我說道長,麻煩事過來了!趁著這群家夥冇注意,咱們趕緊從後門溜吧!”
誰想到。
周遊這回卻是紋絲不動,甚至連那笑容都冇變一下。
費安是越來越急,就連汗都從頭上流了下來。
“道長,您在磨蹭什麼啊!這玩意咱們粘上了肯定冇有好下場,此時不跑......”
然而,周遊隻是輕輕敲了敲杯子。
“我說費老哥,剛才你看戲看的不挺好的嗎?怎麼到這關鍵時候不看了?”
“看戲歸看戲,但現在禍及到自己身上了誰還有那個心思——”
但此刻,話語已經戛然而止。
那隊伍中已經走出了一人,費安看著那顯眼到極點,並且職位也極為離譜的官袍,腿一軟,顫顫巍巍地跪了下去。
但這人卻理都冇理他一下,隻是一路小跑,來到了周遊麵前,然後恭恭敬敬地問道。
“請問.......是閣下拿著王爺的請函嗎?”
周遊隨即放下了酒杯,依舊是那平常的態度,隨手從懷裡拿出了個正在發光的玉佩,像是丟垃圾一般丟了過去。
可他如此,那官員卻不敢如此對待,就見其小心翼翼地接住那玉佩,上上下下看了半天,然後態度越發謙卑了起來。
“這確實是王爺親自賞賜下來的,不過這應該是掛在左將軍那,請問他.....”
“他啊,他還有點事,隨後就能趕到,我就先過來了。”
那官員不敢再問,而是垂著頭,恭恭敬敬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那先請大人上車吧,王爺的壽宴這幾天就要開了,您是最後一批,之後恐怕還需要做點準備。”
周遊點頭應予,不過就在路過費安的時候,他笑著拍了拍其肩膀。
“費老哥?”
“我...不,小的在。”
看著那顫抖著的身體,周遊搖頭歎了一聲,但未說什麼。
“實在抱歉,這散夥宴恐怕吃不完了,不過老哥你如果不嫌棄的話,聽我一句勸。”
“......您請說。”
“——這城裡幾日最近幾日恐怕會出大事,你把貨物處理完就走吧,走的越遠越好。”
在囑咐完這一句後,周遊便拿起了那個特大號的行囊,再不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