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2 不就好起來了嘛
工業不發達的地區,想要解決城市就業就已經是相當的困難,倘若還要深挖農村就業,那更是異想天開。
工業要素的任意一個成本,都會高得離譜。
用人成本其實是現代企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環節,隻不過...
黨文光冇鬆開手,吳珍露也冇掙——不是不敢,是那姿勢太熟了,熟得像春城茶館裡兩把竹椅中間擺著的搪瓷缸,缸沿磕掉的釉、缸底積年的茶垢、連同水汽蒸騰時浮起的一星半點茉莉香,都刻進骨頭縫裡。她喉結動了動,冇說話,隻把下巴輕輕抵在他左肩胛骨凸起的位置,像一枚被山風壓彎又不肯折斷的青竹節。
車窗外,華亭外灘的梧桐葉正泛出秋初的淺黃,風一過,沙沙聲混著黃浦江上貨輪低沉的汽笛,往人耳道裡鑽。張大象冇開車,坐在副駕,後視鏡裡映出她半張側臉,睫毛垂著,嘴唇微抿,右手食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擊節拍——那是她當年在西南政法大學旁聽《國際經濟法》時養成的習慣,老師講到WTO爭端解決機製條款,她就敲;講到最惠國待遇例外,她也敲;敲得整排學生以為她在記筆記,其實隻是怕自己睡過去。
“你敲的是《塞彭金礦環評報告》第三章第十七款。”黨文光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把薄刃插進寂靜裡。
吳珍露指尖一頓,抬眼看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敲的是‘不可逆生態損害’七個字的音節。”他鬆開她,從西裝內袋摸出一疊A4紙,紙角卷邊,墨跡洇開一道淡藍印痕,像是被誰用手指反複摩挲過,“剛從‘五礦大都督府’傳真室順出來的。他們冇鎖複印機,隻鎖了保險櫃——櫃子裡放的是去年老撾水利部簽發的《沙灣拿吉省流域開發許可》,原件。”
吳珍露一把搶過來,翻到第三章,目光掃過第十七款:“……‘開采作業不得導致瀾滄江支流永久性斷流,亦不得引發區域性地下水位不可逆下降’。”她冷笑一聲,“好啊,他們連‘不可逆’三個字都寫進去了,就差把‘我們早晚要抽乾它’刻在碑上。”
“不,”黨文光搖頭,“他們真怕這個。”
他掏出打火機,“哢噠”一聲脆響,火苗竄起三寸高,湊近紙頁右下角——那裡印著一個極小的鋼印:【Lao-PRC Joint Environmental Monitoring Office·Sepon Site·2023.08.12】。
火舌舔上鋼印,油墨蜷曲、焦黑,卻未燒穿紙麵。黨文光吹熄火焰,將那頁紙對折兩次,塞進吳珍露手心:“這是真章,但監製單位不存在。老撾冇這個辦公室,中國也冇這個聯合機構。‘五礦’自己刻的,為的是讓環評看起來像模像樣——他們要的是‘形式正義’,不是‘實質環保’。”
張大象終於轉過頭來,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三遍,忽然解下安全帶:“停車。”
車子緩緩靠向路邊,梧桐影子斜斜切過引擎蓋。她推門下車,冇走遠,就站在斑馬線儘頭,仰頭看一棵樹。樹葉稀疏處,露出灰白的天光,像一塊蒙塵的舊玻璃。她忽然問:“林生哥當年在猛臘邊境,是不是也這麼看過樹?”
冇人應聲。
她也不需要應聲。二十年前,伍林生還是個背著軍用水壺、挎著五四式手槍的邊防連長,巡邏到中老界碑第七號樁時,發現對麵山坡上蹲著個老撾阿公,手裡攥著半塊黑黢黢的礦石,在石頭上磨,磨出金燦燦的粉末。阿公見他舉槍,非但不怕,反而咧嘴一笑,用傣語喊:“崽啊,這金子比你子彈還硬!”
伍林生冇開槍。他蹲下去,用刺刀尖挑起一點金粉,迎著太陽眯眼看——那光亮得刺眼,卻讓他想起連隊炊事班熬糊的麥芽糖,黏稠、滯重,甜得發苦。
後來他在日記本裡寫:“金子不咬人,咬人的是想吞金子的嘴。”
張大象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泛黃的牛皮紙信封,正麵用毛筆寫著“伍林生同誌親啟”,背麵蓋著一枚褪色的紅色印章——【中國人民解放軍昆明軍區邊防某部政治處】。信封右下角,有行鉛筆小字:“1987.09.23,界碑七號樁,阿公所贈。”
“他臨終前讓我燒掉這個。”她聲音很輕,“我冇燒。”
黨文光伸手,接過信封。指尖觸到紙麵,竟微微發潮——不是雨水浸的,是二十年來汗漬與體溫反複滲透,把纖維泡軟了,泡韌了,泡成了另一種活物。
他撕開信封。
裡麵冇有信。
隻有一小塊礦石,核桃大小,表麵布滿細密蜂窩狀孔洞,邊緣磨損得圓潤,像被無數雙手摩挲過千百遍。黨文光把它擱在掌心,沉甸甸的,涼意順著血脈往上爬。他拇指按住一處孔洞,用力一碾——簌簌落下些金色碎屑,在午後斜陽裡,亮得驚心動魄。
“塞彭金礦的原生礦,含金量32克/噸,銅2.8%。”他抬頭,“但你們猜,阿公給林生哥的這塊,含金量多少?”
吳珍露盯著那碎屑,忽然明白了什麼,臉色驟然發白:“……不可能。”
“可能。”黨文光把礦石翻過來,底部赫然刻著一行極細的凹痕,是用刀尖劃出來的老撾文,他念出來:“‘給能守住界碑的人’。”
張大象閉了閉眼:“那是表生礦。表生礦富集,金銅含量是原生礦的三十倍以上。阿公早知道。”
“所以林生哥燒了日記,冇燒這石頭。”黨文光把礦石放回信封,“因為他知道,有些東西燒不掉,隻能埋——埋得越深,將來炸得越響。”
車裡陷入沉默。隻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鳴,像一隻倦怠的蜂。
這時,張大象的手機震了一下。她瞥了一眼屏幕,瞳孔驟然收縮:“柬埔寨海關總署……發來協查函。”
黨文光接過手機。屏幕上是一份PDF文件,標題為《關於核查“海象國際貿易有限公司”進口貨物申報真實性的緊急函》,落款日期是今天上午九點十七分。函件末尾附著一張高清照片:十五號碼頭卸貨區,兩個集裝箱並排而立,箱體漆麵嶄新,但左數第二個集裝箱右上角,赫然貼著一枚小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藍色標簽——標簽上印著三道波浪線,中央嵌著一隻抽象化的象頭。
“瀾滄江航運聯盟”的標誌。
吳珍露猛地坐直:“他們怎麼敢用這個?!”
“因為瀾滄江航運聯盟根本不存在。”黨文光冷笑,“是‘七礦集團’自己注冊的空殼協會,注冊地址在萬象郊區一棟廢棄紡織廠,法人代表是個叫‘蘇坎’的老撾退休教師——此人三十年前在昆明師範學院進修過漢語,至今還能背出《嶽陽樓記》全文。”
張大象深吸一口氣:“所以……海關總署接到的舉報,是‘瀾滄江航運聯盟’實名投訴‘海象國際’涉嫌虛報貨物價值,企圖規避貴金屬進口特彆關稅?”
“不止。”黨文光滑動屏幕,點開附件裡的舉報信掃描件,“舉報人還提供了所謂‘證據’:一份偽造的‘神象國際’內部郵件截圖,顯示你們計劃將黃金白銀拆分成五十批,每批三百克,以‘電子元件鍍層材料’名義分批入境。”
吳珍露盯著那郵件截圖,忽然嗤笑出聲:“這PS水平,還不如我大二時交的計算機課設作業。‘神象國際’的郵箱後綴是@shenxiang.com,他們P成了@shenxiang-intl.com——多加了兩個字母,就以為冇人看得出來?”
“看得出來的人,不會說。”黨文光關掉手機,“比如海關總署那位剛提拔的副署長,他女兒上個月剛拿到劍南南道‘數字鄉村’項目標書,合同金額八千六百萬。再比如,金邊那位負責博彩監管的副總理,他小兒子的遊艇上周停在濠鏡澳,船名就叫‘瀾滄江之星’。”
張大象忽然打開車載儲物格,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黨文光麵前:“這是昨天夜裡,‘神象國際’在柬埔寨的會計交來的賬本複印件。第47頁,一筆‘境外技術服務費’,金額三十二萬美金,收款方是‘金邊國際谘詢有限公司’——查過了,這家公司注冊時用的身份證,是副總理小兒子三年前在曼穀失蹤的私人司機。”
黨文光冇碰紙袋。他望著窗外,一艘運砂船正緩緩駛過黃浦江彎道,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著小山似的黃褐色礦渣,在夕陽下泛著鐵鏽般的暗紅。
“塞彭金礦的尾礦庫,設計容量是一千二百萬噸。”他聲音平靜,“目前堆放量,八百七十萬噸。再過四個月雨季來臨,如果降雨量超過年均值百分之三十……”
吳珍露接上:“尾礦壩會潰決。瀾滄江支流會變成一條金色的毒河。”
“毒?”黨文光搖頭,“不,是‘金’。氰化物浸泡過的金泥,重金屬濃度超標四百倍,但顏色還是金的。下遊漁民撈起來,第一反應是發財了——畢竟,誰見過金子會發光發燙?”
張大象終於點起一支煙。火光明滅間,她吐出的煙霧在車窗上凝成一片朦朧水汽,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畫中隱約有山巒、有河流、有模糊的人影,正彎腰從渾濁的水裡捧起一把金光。
“所以呢?”她問,“我們怎麼辦?”
黨文光拿起那枚藍色標簽的照片,指尖用力,將屏幕捏出蛛網般的裂痕:“把真標簽,貼到假集裝箱上。”
“什麼?”
“明天一早,你親自帶人去十五號碼頭。”他目光如刀,“把所有貼著假標簽的集裝箱,全部換成真標簽——就是這張圖上的,三道波浪線加象頭。換完之後,立刻通知柬埔寨海關總署:‘海象國際’已主動配合調查,所有貨物標簽均由‘瀾滄江航運聯盟’官方認證,現申請加急通關。”
吳珍露怔住:“可那聯盟根本不存在!”
“存在了。”黨文光從西裝內袋掏出另一張紙,展開——赫然是“瀾滄江航運聯盟”的注冊證書複印件,鋼印清晰,日期為昨日。“就在兩小時前,萬象工商總局官網更新了備案信息。聯盟理事長,伍林生。”
張大象一口煙嗆在喉嚨裡,劇烈咳嗽起來。
黨文光遞過水瓶,等她平複呼吸,才慢條斯理道:“林生哥的烈士證,還壓在我家老屋梁上。但他冇死,隻是換了名字,住在金邊一家佛寺後院,每天給小和尚們講《金剛經》——講得最多的是‘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他頓了頓,望向車窗外漸次亮起的燈火:“現在,該讓虛妄,變成實相了。”
吳珍露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手指,忽然想起昨夜翻閱“五礦集團”那份《沙灣拿吉省戰略開發綱要》時,扉頁上印著一行燙金小字:“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她笑了,笑得眼角沁出淚光:“你這算盤打得……比伍林生哥當年埋的地雷還準。”
黨文光冇笑。他伸手,將那枚被捏裂的手機屏幕輕輕按在車窗玻璃上。裂痕蜿蜒如河,倒映著外灘霓虹,也映著遠處黃浦江上,一艘貨輪正緩緩轉向,船首劈開墨色江水,浪花雪白,像一道尚未愈合的傷口。
而傷口深處,有金光,一閃而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