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伊丹十三的惡作劇
台場的海風帶著一股鹹濕的味道,毫無遮攔地橫掃過富士電視台頂樓的露天咖啡座。
金屬桌椅被風吹得發出細碎的聲響,桌上的餐巾紙不得不被沉重的煙灰缸死死壓住。
伊丹十三按著頭頂那頂隨時可能被吹飛的漁夫帽,一臉嫌棄地看著四周。
“這地方選得真爛。”
這位名導抱怨著,把嘴裡的香煙拿下來,在煙灰缸裡用力按滅,因為風大得根本點不著火,“也就是你們這些還在電視台混飯吃的人才覺得這裡風景好,其實喝的全是風。”
北原信坐在他對麵,手裡捧著一杯熱咖啡,神色淡然。
“因為這裡安靜,冇人打擾。”
這幾個月來,兩人在釣魚場碰過幾回麵,也在那次家宴上喝過酒。
雖然伊丹十三嘴上總是掛著嘲諷,對現在的電視圈嗤之以鼻,但兩人之間的關係卻在這種一來一回的閒聊和互損中建立了起來。
那種關係不像是導演和演員,倒更像是兩個同樣對世俗有點看不順眼的忘年交。
伊丹十三哼了一聲,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他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袋,隨手推到了北原信麵前,動作隨意得就像是遞過去一包魚餌。
“拿著。”
“這是?”
“自己看看。”
北原信放下咖啡杯,拿起袋子。
打開封口,抽出來的是一疊打印整齊的稿紙。
封麵上冇有任何花哨的設計,甚至連製作公司的logo都冇有,隻有一行黑體大字:
《大飯店的謊言》
“這是我剛寫完的初稿,甚至還冇給那幫滿腦子隻有票房的資方看過。”
伊丹十三終於放棄了點煙,把打火機扔在桌上,“上次在你家吃飯,你說你想演點‘真實”的東西。回去後我想了想,覺得你小子雖然是個偶像,但口氣倒是不小。既然你想看那層皮底下的東西,那我就給你看。”
北原信翻開劇本。
故事發生在一間著名的老牌豪華酒店裡。
在這個看似金碧輝煌、充滿了禮儀與秩序的封閉空間裡,上演著泡沫破裂後的眾生相:
欠了一屁股債卻依然要住總統套房撐場麵的社長;
帶著情婦來開房,在電梯裡遇到正室的政客;
為了蹭一頓免費自助餐而精心偽裝成住客的流浪漢;
還有那些在後廚為了幾個回扣打得頭破血流的采購經理。
這就是一個微縮的、荒誕的日本社會。
在這個巨大的舞台上,每個人都在演戲,每個人都在撒謊。
“主角呢?”
北原信翻了幾頁,發現劇本的敘事視角非常獨特。
它像是一個冷眼旁觀的攝像頭,記錄著發生在大堂裡的每一場鬨劇,卻始終保持著一種疏離感。
“你就是那個攝像頭。”
伊丹十三指了指劇本上的角色表。
排在第一位的角色,名字隻有三個字:
【禮賓員】
冇有全名,冇有背景介紹。
仿佛這個角色生來就是為了站在這裡,成為這間大飯店的一部分。
“你的台詞很少。”
伊丹十三看著他,眼神裡透出一股玩味,“或者說,你的台詞全是廢話。‘歡迎光臨”、‘非常抱歉”、“請往這邊走”、“我明白了。整部電影一百二十分鐘,你隻能說這些標準的敬語。”
北原信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頁。
他快速瀏覽著角色的行為標注。
麵對客人的無理取鬨,鞠躬;麵對政客的傲慢,微笑;麵對同事的推諉,點頭。
無論發生了什麼,這個“禮賓員”的臉上永遠掛著那副無懈可擊的職業笑容。
"......"
北原信抬起頭,看向伊丹十三。
這不僅是台詞少的問題,這是完全剝奪了演員用語言表達情緒的權利。
“覺得簡單?”
伊丹十三咧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絲惡作劇得逞後的狡黠,“小子,彆以為我想捧你。這可能是你演藝生涯裡最難的一個角色,甚至可以說是對你這種靠臉吃飯的演員的一種折磨。”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我要你全程保持微笑。”
“那種經過了成千上萬次訓練、已經變成了肌肉記憶的假笑。哪怕那個客人在你麵前吐了一地,哪怕你知道那個道貌岸然的社長其實是個強奸犯,哪怕你心裡恨不得拿刀捅死眼前這個人,你的嘴角都不許掉下來一毫米。”
“但是。
伊丹十三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語氣變得嚴肅,“我要觀眾透過你那張笑著的臉,看到你心裡的惡心。”
“你要用眼睛罵人。”
“你要用那個僵硬的笑容,去嘲笑這群穿著名牌衣服的猴子。”
“如果觀眾隻看到了一個服務周到的好員工,那你就是演砸了。我要的是一張“麵具”,一張明明在笑,卻讓人看了覺得背脊發涼的麵具。”
這是一場默劇。
或者說,這是一場帶著鐐銬的獨舞。
在這個有聲的世界裡,主角卻被迫失語。
他剝奪了北原信最得心應手的深情台詞,甚至剝奪了麵部表情的自由度,隻剩下眼神和微表情的控製。
需要在極度的克製中,釋放出極度的諷刺。
電影裡的其他人都在歇斯底裡,隻有他是靜止的。
但這靜止,必須比歇斯底裡更有力量。
北原信看著手裡的劇本。
海風把紙張吹得嘩嘩作響。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試著勾勒出那個畫麵:
金碧輝煌的大堂,衣冠楚楚的人群。
他站在中央,穿著筆挺的製服,臉上掛著完美的微笑,像一尊精致的蠟像。
但在那雙眼睛裡,倒映出的卻是地獄般的荒誕與醜陋。
這哪裡是喜劇。
這分明是披著喜劇外衣的恐怖片。
但他感覺到了久違的興奮。
那種血液加速流動的燥熱感,從指尖一直傳到了心臟。
演慣了深情款款的“完治”,演慣了那些情緒外露的角色,這種極度壓抑、極度內斂的表演,正是他現在最需要的磨刀石。
這才是“撕開皮”後的血肉。
“怎麼樣?”
伊丹十三身體前傾,那雙見過無數大風大浪的眼睛死死盯著北原信,壞笑著說道:
“你不是總說想撕開皮演戲嗎?試試這個角色,看看怎麼樣?要是怕演砸了,現在把劇本還給我也來得及,我去找個話劇團的老戲骨來演,也就是分分鐘的事。”
這是激將法。
也是這位怪才導演特有的邀請方式。
他把一個裹著糖衣的炸彈放在了北原信麵前,等著看這個年輕人有冇有膽子點火。
北原信合上劇本,手指在粗糙的封麵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他抬起頭,迎上伊丹十三那充滿挑釁的目光,臉上並冇有露出畏懼,反而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裡,帶著點從容,也帶著點野心。
“隻有這些要求嗎?”
北原信把劇本放進自己的公文包裡,扣上扣子,發出“哢噠”一聲清脆的聲響,“我還以為會有更難的。”
伊丹十三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風中顯得格外爽朗。
“好小子,口氣比我還大。”
他站起身,拍了拍北原信的肩膀,“彆高興得太早,這隻是個開始。演這個角色,光看劇本可不夠。在那之前,我還有個‘小禮物’要送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