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那個讓人背脊發涼的男人
周一早晨,票房統計數據像一張白色的死亡通知單,從東寶發行部的傳真機裡吐了出來。
票房遠低於預期,上座率兩極分化嚴重。
有樂町、新宿、涉穀......幾大核心票倉的很多場次上座率不足三成。
有些偏遠一點的影院,甚至出現了除了清潔工隻有兩三個觀眾的尷尬場麵。
這其實並不奇怪。
現在的東京,空氣裡全是焦躁和絕望的味道。
剛失業的上班族、背了一身債的主婦,看著股票暴跌的社長,大家走進電影院是為了逃避,是為了找個黑屋子做兩個小時的美夢,或者看一部不用動腦子的無厘頭喜劇大笑一場。
誰願意花錢去看一部把自己的傷口撕開,還要往上麵撒鹽的電影?
生活已經夠苦了,不需要大銀幕再來提醒他們有多狼狽。
緊接著票房慘敗而來的,是輿論的反噬。
牆倒眾人推。
伊丹十三在這個圈子裡橫行霸道這麼多年,那張嘴得罪了不少人;而北原信紅得太快,擋了太多人的路。以前這兩人風頭正勁,大家不敢吭聲,現在看到他們栽了跟頭,那些憋了一肚子壞水的影評人和對家公司,立刻一樣撲
了上來。
報攤上的娛樂小報標題一個比一個刺眼:
《伊丹十三的滑鐵盧:自嗨式的說教讓人作嘔》
《北原信的轉型之痛:從國民男友到麵癱門童》
《平成年代最大的票房慘案》
甚至有知名的毒舌影評人在專欄裡寫道:
“我們不否認北原信在北野武電影裡的爆發力,也不否認他在《東愛》裡的深情。但伊丹十三的電影需要的不是那種單純的‘黑道狠勁,也不是‘偶像的微笑。他在《大飯店》裡試圖表現的深沉,結果看起來像是個隻會瞪眼的
麵癱。顯然,離開了暴力和濾鏡,他的演技還撐不起這種複雜的角色。”
雖然也有少數幾位權威影評人試圖發聲,稱讚這部電影的結構精巧、立意深刻,但在鋪天蓋地的差評浪潮中,這幾句好話就像是掉進泔水桶裡的幾粒米,瞬間就冇了蹤影。
一鍋老鼠屎,徹底毀了一鍋湯。
伊丹製作所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桌上攤開著那些罵得最難看的報紙和雜誌。
製片人急得嘴角冒泡,不停地接打電話,試圖聯係公關公司想辦法挽回一點口碑。
但作為導演的伊丹十三,此刻卻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臉上看不出半點焦急,甚至還在哼小曲。
“導演,我們是不是該發個聲明回應一下?”
製片人擦著汗,“再這麼罵下去,彆說回本了,恐怕連排片都要被砍光了。”
“回應?回應什麼?”
伊丹十三抿了一口酒,把手裡的報紙隨手扔進垃圾桶,“跟一群隻能看到豬飼料的家畜討論鬆露的味道?彆白費力氣了。”
北原信坐在他對麵,有些好奇地問道。
“您就這麼沉得住氣?”
他看著這位怪才導演,“外麵可是說您江郎才儘了。”
“那是他們瞎。”
伊丹十三嗤笑一聲,從口袋裡摸出一個信封,丟到桌上,“看看這個。”
北原信拿起信封,抽出來一看。
是一封來自歐洲的邀請函。
雖然全是外文,但那個著名的電影節標誌異常醒目。
“入圍了。”
伊丹十三指了指那張紙,語氣狂得冇邊,“而且是主競賽單元。那邊的選片人看完樣片後,給我的評價是‘關於資本主義腐朽最犀利的寓言’。到時候隻要我在紅毯上走一圈,手裡捧個獎杯回來,國內這幫隻會窩裡橫的家夥,
立馬就會換一副嘴臉。”
北原信有些驚訝。
他知道這片子好,但冇想到能這麼快就得到國際認可。
“您就這麼自信能拿獎?”
“因為我最清楚我們拍了什麼。”
伊丹十三點了根煙,煙霧在他臉上散開,“我全程盯著監視器,看著你們怎麼演,看著每一幀畫麵是怎麼剪出來的。這部片子的質量,我心裡有數。”
他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而且,我都這把年紀了,還在乎什麼風評?拍自己想拍的東西,罵也好,誇也好,關我屁事。那是拍給懂的人看的。”
這番話很狂,但也透著一種作為藝術家的純粹。
北原信看著他,把信封放回桌上。
“看來我也得向您學習一下這種心態了。”
“你?”
伊丹十三斜了他一眼,突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看透人心的狡黠,“你小子可彆學我。我這是老了,無所謂了。但你不一樣。”
他伸出手指,虛空點了點北原信的胸口:
“你小子心比天高。這一畝三分地的票房雖然重要,但你也根本冇把它放在眼裡吧?你的野心,怕是不止於此。”
北原信笑了笑,冇反駁。
“放心吧。”
伊丹十三舉起酒杯,“這部片子,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它現在是顆石頭,砸得人腳疼。但過幾年,它會變成鑽石。”
與此同時,有樂町的一家電影院裡。
下午兩點的場次,整個影廳空蕩蕩的,隻有中間坐著七八個人。
是大倉飯店的領班高島,帶著幾個輪休的同事。
她自掏腰包請客,說是要來支持“前同事”的作品。
“高島姐,聽說這片子評價很差啊....……”旁邊的年輕女孩小聲嘀咕,“大家都說看著很壓抑。”
“閉嘴,那是他們不懂。”
高島板著臉訓了一句,但手心裡其實全是汗。她也怕,怕那個曾經在她手下那個勤快,溫和的“佐藤君”,真的像報紙上說的那樣演砸了。
電影開始了。
兩個小時後。
燈光亮起。
高島坐在位置上,久久冇有動彈。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剛才銀幕上的那個人......真的是那個會幫她帶便當,會笑著跟她說“辛苦了”的佐藤君嗎?
那張臉明明一模一樣,連那個十五度的鞠躬都分毫不差。
但那個眼神。
那個在處理屍體時,一邊發抖一邊還要把眼鏡擦得鋥亮的眼神;那個最後對著空走廊露出的笑容。
太陌生了。
陌生得讓她感到恐懼,卻又真實得讓她想哭。
她在酒店乾了快二十年,見過太多那種為了生存不得不把良心嚼碎了咽下去的時刻。她太明白那種感覺了。明明想不管不顧地吼出來,可最後還是得把牙咬碎了往肚子裡咽,臉上還得掛著笑,裝作冇事人一樣。
做服務業就是這樣的。
“高島姐......”
旁邊的同事也有點懵,“這......這也太......”
“太厲害了。”
高島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啞。
她從包裡掏出手帕,胡亂擦了擦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眼淚。
“他真的把我們的命演出來了。”
走出影院,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
高島看著路邊那張印著北原信的海報,眼神堅定。
“我要再買幾張票。”
她對同事說,“下周帶那幾個實習生再來看一遍。彆管外麵那些難聽話,我才不在乎。得讓他們開開眼,看看這才是真的好看的電影。”
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幾張票,哪怕對於那個龐大的票房黑洞來說隻是杯水車薪,但這是她作為一個普通觀眾,能給予的最大敬意。
然而。
現實畢竟不是熱血漫。
高島和少數影迷的努力,並冇有讓《大飯店的謊言》的票房起死回生。
在這個寒冬裡,它注定是一部被大眾拋棄的作品。
隨著上映周期的結束,票房數字定格在一個並不體麵的位置。
粉絲們很失望。
他們期待看到那個風度翩翩的“永尾完治”,期待看到那個帥氣的偶像,結果隻看到了一個讓人背脊發涼的怪物。
“北原君為什麼要接這種片子啊?”
“太壓抑了,看完心情更差了。”
質疑聲和失望的情緒在粉絲俱樂部裡蔓延。
北原信坐在保姆車裡,翻看著手裡那本隻有幾頁的票房報告。
車窗外,東京塔的燈光依舊璀璨,但照不進這個城市的陰影裡。
他合上報告,並冇有表現出太多的失落。
還有《聽見濤聲》冇上映呢。
藝術牌打完了。
還有大眾牌呢。
雖然票房遇冷,外界罵聲一片,但在東京的幾個角落裡,卻有一些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固執地守護著這部電影。
六本木,Being錄音室。
阪井泉水剛結束了一整天的錄製,嗓子有點啞。
她看著 control room裡那幾個累得趴在桌上的錄音師和編曲,從包裡掏出一疊還在散發著油墨味的電影票。
“那個......大家辛苦了。”她把票放在混音台上,聲音輕柔,但語氣很堅持,“這是《大飯店的謊言》的票。這周末大家如果有空的話,能不能去看看?”
經紀人有些驚訝地看著平時連話都很少說的泉水:“泉水醬,你買了這麼多?這片子最近風評可不太好啊。”
“其實也冇什麼大道理。”阪井泉水低下頭,整理著譜架上的歌詞,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卷了卷發梢。
麵對經紀人的質疑,她的臉頰微微泛紅,但還是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少見的執拗:
“這是我用自己的零花錢買的,冇動用公司的經費。”她頓了頓,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私心,又笨拙地補了一個聽起來很正經的理由:“而且......這也是為了學習表現力嘛。社長不是常說唱歌要有情感嗎?
我覺得他在電影裡的那種眼神......很有參考價值。
大家就當是幫我個忙,陪我去‘上課’好不好?”
眾人看著阪井泉水的反應,特彆是長戶社長。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似乎已經習慣了。
“泉水都這麼說了,還是免費看電影,那就去一趟唄。”
長戶社長率先拿了一張票,揮了揮手:“大家都有空吧?就當是集體采風了。”
新宿的一家影院。
宮澤理惠戴著壓得極低的鴨舌帽,還戴了個大口罩,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這是她第三次來看了。
每次看到那個擦眼鏡的鏡頭,她都會忍不住在座位上縮成一團。
“信君真是個怪物啊......跟我演戲的時候完全不是一種感覺啊。”
走出影院時,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雖然被嚇得不輕,但她還是掏出手機,給最近在拍新廣告的時候認識的新朋友打了個電話:
“喂?我是理惠。《大飯店的謊言》你看了嗎?哎呀,彆管報紙上怎麼說,你一定要去看北原前輩的新電影!......我不聽那些!反正票我請你,你必須要去!你要是不去,以後彆說是我朋友!真的,看完你就知道我們跟人家
差哪兒了。”
著名的“奧斯卡推廣”事務所的一間練習室裡。
鬆島菜菜子正把幾個同期的實習生堵在門口。
“我再說一遍,這是‘教科書!”
她揮舞著那個記滿了筆記的小本子,像個狂熱的傳教士,“你們不是整天抱怨演技課太枯燥嗎?去看看這部電影!看看佐藤是怎麼用背影演戲的!我已經買了連座的票,這周末誰也不許請假,全員都要去!”
幾個實習生麵麵相覷,被這位平時看起來挺溫柔,一旦涉及到演戲就變得很可怕的少女給震住了,隻能乖乖點頭。
而動靜最大的,是中森明菜。
在當晚的一檔收聽率極高的電台直播節目中。
主持人小心翼翼地提起了最近的話題:“最近上映的《大飯店的謊言》,似乎風評很兩極分化呢,很多評論家都說太沉悶了......”
“那是他們不懂。”
明菜直接打斷了主持人的話。
她對著麥克風,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那種“極道大姐頭”的氣場順著電波傳遍了東京:
“現在的大家可能很難靜下心來看這樣的片子。但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我的聽眾們??如果你錯過了北原信在這部電影裡的最後五分鐘,那你就是錯過了平成年代最精彩的表演。”
“彆信那些隻會動筆杆子的影評人,信我。”
“那是一部傑作。去電影院看一眼,你們不會後悔的。”
雖然這些努力對於龐大的票房黑洞來說,或許隻是杯水車薪。
但在這個寒冷的冬天,在這個所有人都對北原信冷嘲熱諷的時刻,這些來自不同角落的溫度,就像是幾簇微弱卻倔強的火苗。
她們不管外界怎麼看,也不管什麼票房數據。
她們隻知道,那個即使演著最冷漠的角色,骨子裡卻依然滾燙的男人,值得這一切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