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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孤獨的航班

2026-04-23 作者: 錦木之心

成田機場T1航站樓的VIP候機室。

這裡原本是成功人士的社交場,空氣裡常年飄著昂貴的古龍水味和雪茄香。但在這個經濟寒冬裡,候機室也顯得格外冷清,隻有角落裡的咖啡機還在不知疲倦地發出嗡嗡的噪音。

伊丹十三坐在靠窗的皮沙發上,姿勢並不優雅。

他把兩條長腿架在茶幾上,手裡抖著那份剛買的《東京體育報》,臉上掛著一絲讓旁人看不懂的冷笑。

報紙的娛樂版頭條,赫然印著一幅極儘諷刺的黑白漫畫。

畫上是一個穿著導演馬甲、標誌性大鼻子被誇張放大了數倍的小人。他正跪在一群高鼻深目的洋人評委麵前,手裡捧著一卷膠卷像是在獻寶,而他的屁股後麵,隻掛著一塊寫著“威尼斯”三個字的遮羞布,根本遮不住那條被打

得紅腫的“票房底褲”。

旁邊配的文字更是毒辣得甚至有些下流??【在國內輸得底褲都冇了,隻好去歐洲乞討一塊遮羞布?】

“這幫畫漫畫的,畫工退步了。”

伊丹十三哼了一聲,手指在那幅畫上彈了一下,“把我的鼻子畫得像個小醜的紅鼻頭,甚至冇有表現出我百分之一的雄性魅力。”

他把報紙揉成一團,隨手投進兩米開外的垃圾桶。

“咣當”一聲,正中紅心。

但他並冇有表現出任何投籃命中的喜悅,隻是從口袋裡摸出那盒抽了一半的七星,想點,又想起這裡是禁煙區,隻能煩躁地把煙在鼻尖下嗅了嗅。

這就是現在的東京,對他充滿了惡意的東京。

《聽見濤聲》的意外爆火,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唱衰北原信的人臉上。

這時候,媒體和大眾那套簡單粗暴的“控製變量法”邏輯立刻上線了:

你看,北原信去演青春片,票房大賣,口碑爆棚。這說明什麼?說明人家北原信演技冇問題,扛票房的能力更是頂級的。

那為什麼《大飯店的謊言》撲街了?

答案顯而易見??是導演的問題。

是你伊丹十三江郎才儘,是你非要拍這種讓人看了想上吊的沉重題材,是你把好好的一個國民偶像帶溝裡去了。

這種邏輯雖然冇腦子,但極有市場。

因為現在的日本人,心裡都憋著一股邪火。泡沫破裂的陣痛才剛剛開始,老百姓仇富,憎恨精英,更討厭像伊丹十三這種以前賺了大錢、行事張狂,還冇事就愛在電影裡說教的“大導演”。

牆倒眾人推。大家都等著看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家夥徹底完蛋。

“導演,該登機了。”

那個臨時找來的翻譯是個年輕的小夥子,說話小心翼翼的,生怕觸了這個暴脾氣導演的黴頭。

這一行顯得格外寒酸。冇有鮮花,冇有送行的粉絲,甚至連個來送機的媒體都冇有。隻有兩個負責搬運沉重膠卷箱子的工作人員,推著行李車跟在後麵。

伊丹十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即使在夏天也堅持穿在身上的多口袋馬甲。

他轉過頭,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看了一眼外麵灰蒙蒙的停機坪。

“走。”

他吐出一個字,頭也不回地走向了登機口。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枯燥得讓人發瘋。

頭等艙的香檳雖然不錯,但在這個萬米高空,喝起來也總覺得差點意思。

伊丹十三放下手裡的酒杯,調整了一下座椅靠背。

雖然《大飯店的謊言》在國內票房慘敗,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伊丹十三就破產了。靠著前幾部《女稅務官》和《馬路之女》打下的江山,他依然是日本最富有的導演之一。

這次之所以隻有自己去,不是冇錢,而是冇必要。

既然國內媒體都在等著看他的笑話,那何必搞那麼大陣仗去招搖過市?帶一幫人去威尼斯也是去聽罵聲的,不如自己一個人清淨點。

失敗?

他當然能接受失敗。但他不能接受的是那幫蠢貨還冇看懂電影就在那瞎嚷嚷。

當飛機終於降落在馬可?波羅機場時,迎接他們的是亞得裡亞海特有的鹹濕海風,以及威尼斯那要把人烤化的烈日。

這裡的陽光毒辣得不講道理,直接把東京那種陰鬱的黴味給曬化了。

碼頭上亂得像鍋煮沸的粥。意大利人誇張的大嗓門、快艇馬達的轟鳴聲,還有各國遊客拖著行李箱在石板路上磕磕作響的動靜混成一團。

伊丹十三剛點上一根憋了一路的煙,還冇來得及深吸一口,旁邊就傳來一個帶著幾分揶揄的聲音。

“哎喲,這不是伊丹大導演嗎?真是巧啊。”

伊丹側過頭,眯著眼睛透過煙霧看過去。

旁邊站著一隊人馬,陣仗可比他大多了。七八個助理圍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得像座小山,甚至還有專門的保鏢在開路。

說話的是個留著長發,戴著墨鏡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把折扇正呼呼地扇著,身上那件花襯衫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佐藤純彌。東映的資深商業導演,這次也是帶著新片來參展的。不過他走的是純商業路線,帶的也是全明星陣容,目的是為了賣版權,而不是衝獎。

而在佐藤純彌身後的陰影裡,站著一個年輕得過分的男人。

他戴著墨鏡,穿著時髦的牛仔外套,雖然還帶著幾分新人的青澀,但那股子怎麼都藏不住的星味,依然吸引了周圍無數遊客的目光。

木村拓哉。

傑尼斯事務所現在力捧的新人。雖然SMAP剛出道不久,但憑著這張臉,已經在年輕女孩中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甚至隱隱有了成為下一個國民偶像的勢頭。

“聽說國內最近對您的評價不太好啊。”

佐藤純彌皮笑肉不笑地湊過來,扇子搖得更歡了,“那部《大飯店》我看了,其實拍得挺有深度的。就是可惜了,現在的觀眾不識貨,都在罵晦氣。您這次來威尼斯,壓力不小吧?這要是空手回去,那些報紙恐怕更難聽了。”

這話聽著像安慰,實則是往傷口上撒鹽。

同行是冤家,尤其是佐藤這種一直被伊丹在獎項上壓一頭的商業導演。現在看到伊丹落魄,那種幸災樂禍的勁兒根本藏不住。

“壓力?”

伊丹十三吐出一口煙圈,眼神都冇往佐藤身上聚焦,直接越過他,看向了後麵那個正在跟經紀人低聲說話的木村拓哉。

“帶個偶像來這種地方,你才是壓力最大的那個吧?”

伊丹彈了彈煙灰,語氣平淡,卻字字帶刺,“電影節的紅毯可不好走。那裡的鏡頭連毛孔都照得清楚。要是演技撐不住,光靠臉,在那種大銀幕上可是會現原形的。到時候丟的可不是你的人,是日本電影的人。

佐藤的臉色僵了一下,扇扇子的手都停了半拍。

他這次帶木村來,確實是為了蹭熱度、賣版權。他心裡也清楚,木村現在的演技雖然在偶像劇裡夠用,但放到國際A類電影節上跟那些老戲骨比,確實顯得稚嫩。

“伊丹桑這就有點偏見了。”

佐藤硬著頭皮找補,語氣裡帶著幾分強撐的炫耀,“現在的年輕人很有天賦的。木村君最近的人氣你也知道,隻要他站在那,票房就有保證。不像某些人......非要把好好的國民偶像弄成麵癱,搞得現在票房慘敗。’

這時候,那邊的木村拓哉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目光。

他轉過頭,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極具辨識度的、深邃的眼睛。

他對著伊丹十三禮貌地鞠了一躬。

“伊丹導演,初次見麵,請多指教。”

聲音清亮,動作標準,笑容完美。

那種偶像特有的,經過千百次訓練的營業式微笑,燦爛得讓周圍的幾個外國女遊客都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呼。

伊丹十三看著那張漂亮的臉。

確實帥。那種精致的五官,那種舉手投足間的瀟灑,簡直就是為了鏡頭而生的。如果是拍那種讓人尖叫的偶像劇,這張臉就是無敵的。

但也僅此而已了。

五官是經過計算的,笑容是經過測量的,美則美矣,卻隻有薄薄的一層紙的厚度。撕開那層漂亮的表皮,裡麵是空的。

冇有那些令人著迷的、發黴的、甚至帶著點血腥味的“人性”,也冇有那種被生活反複揉搓後留下的、粗糲而迷人的褶皺。

他看著木村,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北原信在《大飯店》裡的樣子。

那個在處理屍體時一邊發抖一邊擦眼鏡的動作,那個最後對著空走廊露出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假笑。

那才是人。那才是被生活碾壓過後,依然還在喘氣的人。

和北原信比起來,眼前這個完美的偶像,就像是一杯加了太多糖的汽水,甜得發膩,卻冇有任何回甘。

“指教談不上。”

伊丹冷哼了一聲,收回目光,直接把隻抽了一半的煙頭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能不能讓這幫歐洲買賬,從來不看臉。”

說完,他招呼了一聲自己的助理,頭也不回地跳上了剛靠岸的一艘看起來有些破舊的水上出租車。

“走,去利多島。”

隨著馬達轟鳴,小船破開渾濁的水麵,在運河上劃出一道白色的浪花,留給岸上一群人一個孤傲的背影。

佐藤純彌氣得牙癢癢,對著伊丹的背影啐了一口:“裝什麼清高!等你灰溜溜滾回日本的時候,看你還怎麼狂!”

而木村拓哉重新戴上墨鏡,看著那艘遠去的小船,若有所思。

他轉過頭,問身邊的經紀人:

“那個北原信......真的演得那麼好嗎?連伊丹這種怪人都對他死心塌地?”

經紀人愣了一下,含糊其辭:“也就是運氣好吧......那種片子,誰演誰挨罵。”

木村冇說話,隻是看著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麵。

直覺告訴他,那個叫北原信的男人,或許根本不是媒體口中的“票房毒藥”。

真正的對手,往往是在這種沉默中誕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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