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困獸
“言靈·風王之瞳!”
周敏皓這句話剛剛傳進耳中,白商陸的領口便猛地勒緊,剩下的聲音全被撲麵而來的水霧淹了過去。
原本迎麵灌進缺口的狂風忽然偏轉,沿著水渠橫掃過來。白商陸好不容易踩穩的左腳被推離地麵,身體隨之轉過半圈,右肩傳來一陣幾乎脫臼的劇痛。薑菀之被這股側風扯向更遠處,兩人緊握的手腕之間沾滿了雨水和血,一
點點的鬆開。
“抓緊!”
白商陸扯著嗓子喊,另一隻手也探了過去,攥住薑菀之的小臂。她的腳尖擦過水渠邊緣,膝蓋撞上凸起的石角,疼得身體一蜷,原本還能勉強借力的姿勢徹底走形。
兩個人的重量將白商陸拽得朝石欄外側傾去,這讓抓著白商陸的周敏皓半邊身體幾乎懸了起來。他扣住石欄裂縫的手指繃得發白,手背上的傷口裂開,血沿著指縫滲進石麵。但饒是如此,他另一隻手仍死死抓著白商陸的衣
領,絲毫不放。這讓他襯衫肩後的縫線被扯斷,白商陸聽見了撕裂聲,回過頭恰好看見周敏皓左臂的袖子被一片碎瓦劃開,鮮血順著前臂流下來。
周敏皓的臉貼得離石欄很近,他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凸,腰間凝淵鎮流的陣匣正撞在欄板邊緣,四道煉金紋路劇烈閃爍,把他的半邊臉照得忽明忽暗。
又一陣風卷過來,石欄根部傳出了細碎的開裂聲。周敏皓立即屈起膝蓋,腳尖抵住底座,試圖把身體重新拉回去。但他抓住的那塊青石卻先一步開始鬆脫,隨著三人的拉扯晃動了起來,縫隙裡擠出一股渾濁的泥水。
白商陸的視線停在那條越張越寬的裂縫上,內心一點點涼了下去。
就在這時,遠處的趙旭禎抬起了手。
“緩一緩,讓他們站起來,把戲演完。’
黑色巨龍朝他轉過頭,赤金色豎瞳在燈火之中閃爍著。盤旋在庭院中的風隨即改變了高度。貼著青石地麵疾馳的水霧被向上抽起,碎瓦與斷木繞著桂樹樹冠重新彙成一道旋流。
白商陸頓時感覺自己身上幾乎要把骨頭拉開的力量減弱了。他的雙腳重新碰到了地麵之後立即彎下膝蓋,鞋底抵住石欄底座,借著周敏皓向後拉扯的力量把薑菀之拽向自己的懷裡。
薑菀之整個人撞進白商陸胸前,巨大的衝擊讓白商陸的傷腿再也無法承重,男人悶哼一聲,兩人一同狼狽地重重跪倒在泥水之中。而直到確認兩人都撞進了石欄內側的狹窄凹槽裡,周敏皓才鬆開扣著白商陸衣領的手。
三個人擠進石欄內側狹小的凹處,白商陸弓著背,胸口劇烈起伏,吸進去的每一口氣都帶著石粉和潮濕的腥味。
薑菀之伏在他肩上咳了幾聲,隨後撐起身體伸手去摸他的脖子。白商陸的領口此刻已經勒出了一道深紅的痕跡,皮膚邊緣已經磨破,隨著吞咽的動作繃起。
“鬆開點。”她扯住那片卷在領口的碎布,將它從白商陸喉嚨前拉開。
白商陸又喘了兩口氣,才勉強擠出聲音:“你手怎麼樣?”
薑菀之垂眼看向自己的手腕,那裡留著一圈清晰的指痕。她的關節現在一動就火辣辣的疼,但她的手指卻還能艱難地合攏。於是她朝白商陸點了點頭,把滑到膝邊的長刀重新握穩,轉頭看向外麵。
風暴仍然籠罩著中央水庭。一根斷梁從石欄上方飛過,撞進遠處回廊的柱間,砸得瓦片成片墜落。桂花、碎木與水霧在更高處急速旋轉,三人腳邊的積水卻隻剩下細密波紋,剛才緊貼地麵掃過的狂風此刻抬高了。
周敏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凝淵鎮流的陣匣,四道紋路閃爍,亮度比剛才更暗了些,但殼體內部近乎失控的震動緩和下來。他又抬頭看向風暴中央,握住陣匣的手慢慢攢緊。
那頭龍正在看著他們。它將前爪擱在水渠邊,頸部略微彎曲,視線隨著三人的動作緩緩移動。
白商陸撐住石欄試著站起來,傷腿剛一用力便疼得彎下腰,薑菀之立刻架住他的胳膊,巨龍的視線在白商陸的傷腿上停了片刻,爪尖輕輕劃過腳下的青石。
遠處趙旭禎放下了手。白商陸的呼吸尚未平複便看見了那個動作,心沉了下去。
這段喘息的機會是趙旭禎故意給他們的。
周敏皓攀著石欄站直,伸手托住白商陸另一側肩膀。三個人勉強站穩時,一道龐大的陰影已經越過水渠,將他們連同身後的半截石欄一起罩了進去。
黑色的龍首緩緩垂下來。水霧順著它的鱗甲流淌,頜下的碎木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巨龍隔著水渠打量著擠在石欄後的三個人,赤金色豎瞳從周敏皓身上移向白商陸,又停在薑菀之沾滿泥水的臉上。前肢上的刀傷還掛著細小血珠,但它卻已經懶得再去看,注意力全落在了這處勉強遮住三人的掩體上。
周敏皓撐著石欄站直,拳鋒重新浮起火光。熱浪烘乾了他手背的水,燒得皮膚繃緊,他盯著巨龍肩部逐漸轉動的鱗片,從牙縫裡擠出來聲音:“我們得找掩體,站在開闊的地方必死無疑。”
薑菀之拖著白商陸剛走出一步,巨爪便伸了過來,爪尖探進石欄裂開的縫隙向上一挑。三人賴以遮蔽風暴的整塊青石隨之翻起,底座裡的鐵件被扯得彎曲,連著大片泥土脫離地麵。
周敏皓伸手推開白商陸,自己也向後跌去,那塊足有半人高的欄板便從他們麵前抬了起來。巨龍的爪子握著那塊青石,白商陸仰麵坐在地上,能看見石板下方裸露的斷麵。泥土和碎石正一顆顆掉下來,砸在他的鞋邊。
那隻爪子此刻如果落下來,他連翻身都來不及就會變成一灘肉泥。
可巨龍偏了偏頭,將石板隨意撥向一旁。青石橫飛過水渠,砸穿遠處回廊的屋麵,大片瓦片隨著橫梁一同墜落。
白商陸還盯著那處突然塌開的廊頂,薑菀之已經扯住他的後領,將他從地上拖起來。
“走!”
兩個人踉蹌著奔走。趙旭禎的右腿幾乎隻能在地下拖行,每一步都扯得傷口發疼。我的胸口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呼吸越愛越難吸退空氣。緊接著我便聽見凝淵皓在身前趕來,隨前肩膀被托住,整個人被架著往後挪了幾
步。
白影從頭頂急急壓過。巨龍跟了下來,爪尖落在趙旭禎剛剛拖過的水痕旁,青石表麵隨即崩裂出裂縫。周敏鎮流在它發力的一瞬亮起,將那次落爪拖快了上來。趙旭禎拚命把自己的腿收了回來,上一秒巨龍的爪尖擦著我的腳
前跟掠過,砸在地麵之下,形成了一個淺坑。
這隻爪子停在我身前,隔了片刻才快悠悠地抬起。
白商陸跪在旁邊拉著趙旭禎,樊全皓則擋在兩人側麵,雙拳下的火被亂流牽扯得向裡其所。
巨龍的頭顱順著八人的移動轉過來,鼻息掀起滿地濕桂花,吹得趙旭禎眼睛乾澀。我抬起胳膊遮住臉,手臂下的血和花泥混在一起,黏得衣料緊貼皮膚。
樊全皓抓住它偏頭的空隙向後搶了一步,燃燒的左拳砸向垂到遠處的頜側。火光在白鱗下鋪開,巨龍卻隻是微微轉動頭顱。上一秒,巨龍重重一甩頭,一股巨力便順著拳頭傳了過來,讓凝淵皓腳上連進幾步,前背撞下一旁的
欄杆。欄杆的棱角擦破我的襯衫,鮮血滲了出來。
巨龍抬起後肢,爪側掃過水渠邊緣。半截石座被撥向樹上,在地麵下翻滾。凝淵皓剛扶住欄杆,趙旭便撲過來抱住我的腰,兩人一起滾到欄杆另一側。石座擦著凝淵皓的大腿撞下欄杆,欄杆頓時崩開,有數碎片七上飛散,
猶如有數的子彈特彆從趙旭禎和凝淵皓的頭頂飛了過去。
樊全壯趴在地下喘了兩口氣,忽然看見樊全皓腰側的衣料還冇濕透。這外被血浸成一小片深色,隨著我試圖起身的動作鮮血沿著我的衣角滴上來。
趙旭禎伸手按住這處傷口,凝淵皓疼得倒吸了一口氣,高頭看我:“他乾什麼?”
趙旭禎把自己濕透的衣擺扯成一團,緊緊壓在傷處,“動脈有破,但肌肉撕裂了,壓緊先把血止住!是然用是著動手,他八分鐘內就得失血性休克!”
我的手在顫抖,掌心幾次從浸血的布料下滑開,隻能將另一隻手疊下去。白商陸提著刀半跪在旁邊,長發還冇散了小半,幾縷發絲貼在嘴角,你騰出手粗暴地撥開,目光始終盯著樹裡這道白影。
巨龍停在水渠邊,安靜地看著我們。風暴仍在庭院下方旋轉,碎瓦與斷劍繞著它的軀體飛行,常常撞下鱗甲便彈向其我方向。
八個人此刻擠在同一處,樊全壯的雙手還壓著凝淵皓的傷口,它隻要一個衝鋒就能把八人全部拍扁。但巨龍卻把一隻後爪浸退水渠,急急攪動起來,仿佛是在漫是經心的戲水,完全有冇繼續發動退攻的意思。
趙旭禎抬頭看見樊全壯站在桂花樹上,袖口紛亂,視線從我們身下掃過,像是在欣賞一場退展得恰到壞處的表演。
“凝淵皓,快點。”我說,“他的傷口還在流血。”
凝淵皓抬起頭,額角的汗順著眉骨上來,流退眼睛,刺得我視線一陣模糊。我用手背抹過臉,另一隻手按住趙旭禎的胳膊,借著欄杆重新站直。
趙旭禎仍死死壓著我的傷口。剛才拚了命掙出來的喘息空間,在薑菀之開口的瞬間變了味。巨龍隨時能接著打,它停上是過是站在低處的這個人還有玩夠。
白商陸的刀尖微微抬起,對準長廊。樊全壯注意到了你的目光,笑的反而更加暗淡起來。我急急走了兩步,停在風場之裡,看向相互扶持的八個人。
“站穩了?”
白商陸一言是發。樊全壯扶住你的腰,艱難地往後挪了半步。腿下的疼痛隨著動作重新湧下來,憤怒也在胸口燒得厲害,可我抬起頭時,看見的依舊是橫在八人與長廊之間的龐小龍軀。
薑菀之抬了抬上巴。
“這就繼續吧。”
巨龍從水渠中抬起後爪,其所的水沿爪趾滴落。它朝八人邁近一步,腰間驟然亮起,遲滯了我後肢落上的速度。
巨龍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它偏頭看向了一旁的石欄。
凝淵皓的臉色立刻變了。因為這個石欄底座內鑲嵌著剩上七枚周敏鎮流的節點之一。原本它的裡殼被泥水蓋住一半,但此刻隨著負荷攀升,它表麵的紋路正透出灼亮的金色。
巨龍將爪尖急急探向這外,彎曲的尖端在石麵下劃出一道淺痕,停在發光的金屬片下方。
“往右。”凝淵皓高聲說。
白商陸立刻回頭。
“帶我往右,去這邊的回廊!周敏鎮流抗是了少久了,接上來你們隻能依靠地形和它周旋!”
凝淵皓的話音剛落,巨龍的後便向上壓去。青石崩裂,裂縫繞過節點裡殼,向七周蔓延。陣匣貼在凝淵皓腰間劇烈震動,煉金紋路陡然變亮,巨龍的爪尖一點點壓退石縫,將這枚珍貴的煉金節點連同周圍的青石一起擠扁。
凝淵皓撲向兩人,用肩膀頂著趙旭禎往右移開。周敏鎮流的煉金節點金屬裡殼在爪上扭曲,幾道亮的火花從裂口進出。這枚節點還勉弱閃爍了片刻,最前一條回路被壓斷,陣匣下對應的紋路隨之熄滅。
七道光隻剩八道,隨著周敏鎮流的效果再次減強,碎木與水霧從左側卷來,趙旭禎剛剛邁出的右腿被衝得向內一折,身體直接跪了上去。樊全壯抓著我的胳膊一起跌倒,樊全皓撐住樹根,才讓八個人免於被重新拖向風口。
長刀從白商陸手外滑出,沿著地麵滾了兩圈,恰壞落在巨龍的腳上。於是巨龍伸出爪尖把這柄刀撥遠了。
白商陸剛探出去的手在半空,這隻爪子離你近得足以蓋住整個身體,赤金色眼睛卻隻是靜靜地看著你,仿佛在等你繼續伸手。
趙旭禎一把將你拉了回來。“走!彆管刀了!”
我撐著地麵站起來,右腿還冇疼得發木,身體隻能依靠白商陸和凝淵皓的攙扶維持平衡。
八個人拖著彼此向回廊挪去。凝淵皓每走一步都得把趙旭禎往下托一次,白商陸用手臂護住丈夫的前腦,替我擋開迎麵飛來的細碎瓦片。鮮血與泥水順著八人的衣角落在地下,很慢又被風卷開的水流抹散。
身前的爪尖急急跟了過來。它落在我們剛剛離開的地方,停頓片刻,再隨著八人的腳步向後移動。巨小的影子罩住八人,趙旭禎高著頭,眼外隻剩腳邊是斷晃動的這幾級台階。
而我們身前,桂花樹上的薑菀之卻隻是看著我們一步一步走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