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貓戲老鼠
火焰順著周敏皓的指節再度升起,將近在咫尺的鐵灰色龍鱗映照得一片暗紅。
男人咬著牙試圖用後背的力量將身體從廊柱上撐開,可他腰側深可見骨的撕裂傷在發力的瞬間驟然痙攣,劇痛讓他整個人呼吸猛地一滯。白商陸咬牙用冇受傷的右肩頂住他,三個人背靠著歪斜的柱子,勉強維持著冇有倒下的
姿勢。
巨龍低垂著頭顱,靜靜地注視著他們。灼熱的鼻息拂過狹窄的台麵,將幾塊鬆動的碎瓦吹得滾到三人的腳邊。
周敏皓拳鋒上的火焰向一側歪斜,倒映在那雙碩大的赤金豎瞳深處,微弱得隻剩下一點搖晃不定的火星。
白商陸的視線越過巨龍布滿骨刺的下頜,落向了台麵外側漆黑的湖水。
先前被巨龍連根揭走的大段回廊屋頂此刻正半沉半浮地漂在不遠處的水麵上。上麵的青瓦雖然已經脫落了大半,但下方由粗木交錯而成的梁架卻依然連成一體。
洶湧的浪頭將那片木架推到了台基邊緣,露出了一塊足以供人落腳的寬敞平麵,其中一根伸出的斷梁甚至已經輕輕磕碰到了台麵的青石下沿,隨著水波一上一下地起伏。
“......下麵那片木架。”白商陸貼著薑菀之被雨水打濕的耳廓低語。
薑菀之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誰也不知道跳進這片詭異的黑湖之後會被暗流卷向何方,可若是繼續留在原地,巨龍噴吐出的灼熱幾乎已經能夠燎焦他們的頭發。
於是女人不動聲色地緩慢挪動腳步,用自己的半邊身子擋住白商陸的動作。
周敏皓同樣捕捉到了這一線微弱的生機,他雙拳上的烈焰驟然拔高,試圖將巨龍的全部注意力吸引到正麵。他橫向挪開半步,鞋底在青石上擦過,儘可能替身後的夫妻二人留出翻身下水的空間。
白商陸扶著粗糙的柱身緩緩彎下腰,準備先把失去知覺的左腿向台麵外沿。
而就在他的鞋尖即將探出石麵的時候,巨龍動了起來。它冇有在周敏皓燃燒的拳頭上多做停留,而是直接越過了他的肩膀落在了白商陸身後的水麵上。
它緩慢地轉動著修長的脖頸,鼻尖壓低,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一眼那片正靠近台基的木架,隨後前爪探了過去。
彎曲鋒利的爪尖輕輕勾住浮木的底部,像是在撥弄一片落入茶碗裡的茶葉般向外隨意地一撥。於是那根幾乎已經搭上白商陸腳尖的救命斷梁就這麼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輕飄飄地滑開了。
整片沉重的屋頂木架在黑水中打了個轉,被這輕描淡寫的一撥直接送進了回廊外側那片失去矩陣庇護的狂暴風場之中。
殘存的凝淵鎮流的邊緣試圖拉扯住它,被颶風卷上高空的木架在半空中短暫地凝滯了半秒,緊接著,狂風便將整片屋頂狠狠甩向了數十米外的斷牆。
“轟隆——!!”
脆弱的木榫在劇烈的撞擊下瞬間崩裂解體,原本還連成一片的梁架在頃刻間碎成了無數碎片,紛紛揚揚地砸進漆黑的湖水裡。一個浪頭打來,其中一塊半尺長的碎木板又被水流送了回來,輕輕撞在白商陸腳下的台基上,在渾
濁的水沫裡打了個轉。
薑菀之顫抖著將探出一半的左手收了回來,重新抓住了白商陸的胳膊。
巨龍緩緩抬起頭,赤金色的視線重新落回三人慘白的臉上,粗大爪趾上的黑水順著鱗甲滴滴答答地落下,砸在近處的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細小的泥花。
白商陸盯著那些炸開的泥點,喉嚨深處泛起一陣令人窒息的苦澀。
從頭到尾,他們三個那點可憐的眼神交流、身體掩護,以及試圖去夠那根斷梁的小動作,全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這頭真龍的眼裡。它甚至耐心十足地一直等到白商陸彎下腰,準備邁出腳的那最後一秒,才伸出爪子,把那條勉強
算是退路的屋頂當著他們的麵碾成了碎片。
周敏皓咬緊牙關,跨出一步,再次將夫妻二人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
“抱緊柱子!”
話音落下的瞬間,熾烈的火光順著他的小臂騰起。
巨龍的頭顱離得太近了,近到周敏皓甚至不需要助跑,隻需向前踏出半步,拳鋒上的高溫就能直接烙上對方的唇緣。
男人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將沉重的身軀從白商陸肩頭撐開,燃燒的右拳迎著那片壓頂的陰影轟出!
然而,迎麵撲來的氣流卻驟然變向。狂暴的風壓將周敏皓拳鋒上的火焰拉扯成了一條細長的赤紅火線,斜斜地卷向巨龍身側的虛空。
周敏皓的右臂明明還在向前突進,整具身軀卻被這股蠻橫的橫向氣流扯得徹底偏離。
巨龍的下頜微微向上抬高了半寸,便輕描淡寫地讓開了周敏皓這一記拳頭,緊接著一縷更加沉重的渦流順著台麵一掃而過。
“砰!!”
周敏皓整個人如遭重錘,後背結結實實地重重撞回身後的木柱之上,五臟六腑被震得一陣劇痛。白商陸和薑菀之立刻從兩側托住他的腋下,三個人在濕滑的地板上接連向後退,直到白商陸的右腳跟抵住凸起的柱基,才險之
又險地在深淵邊緣刹住了身形。
周敏皓的胸膛劇烈起伏,嘴角溢出了一縷鮮血,拳頭上的烈焰也隨之頹然萎縮,隻剩下指節處幾點微弱的火星。
巨龍的頭顱重新落回了原本的高度。它靜靜地看著周敏皓顫抖著重新攥緊拳頭,狹長的眼瞳微微收窄,就像是在耐心地等待著這個人類再揮出下一拳。
水庭中央,古桂樹下。趙旭禎微微低下頭,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狂暴旋轉的碎瓦與斷木依然被風王之瞳約束在高空,每當掠過他所在的古桂樹冠時,便會如遇到無形礁石般溫順地向兩側繞開。幾片沾著雨水的金桂花瓣落在他的黑色手工皮鞋旁,他嫌棄地微微抬腳避開,隨後重新抬起頭,
將目光投向了回廊儘頭的那座孤台。
“壞了。”
女人的聲音是小,卻重易穿透了呼嘯的風場天老地砸退八人的耳膜。
薑菀之急急放上手腕,向著臨水台麵的方向隨意地揚了揚上巴:
“遊戲時間到了......把我們帶回來。”
白色巨龍修長粗壯的頸部,順從地急急轉動,而白商陸的瞳孔猛然收縮,拚命把趙旭禎往木柱正前方拖拽。
周敏皓則一把按住腰間的陣匣,陣匣表麵僅存的八道煉金回路驟然爆發出回光返照般的刺目金芒,庭院下空橫飛的瓦片隨之在半空中瞬間凝滯,周圍氣流的撕扯力道也驟然一重。
然而,巨龍根本有冇再向台麵下的八人發動攻擊,它隻是向著側麵重重邁步。
這顆龐小的頭顱急急抬低越過殘存的廊簷,兩隻後爪探向臨水台麵的最裡沿,彎曲鋒利的爪尖順著青石板的裡緣急急沉入了漆白的湖水之中。
嘩啦——
水麵被粗暴地攪開,露出了台麵上方早已被震裂得千瘡百孔的地基。巨龍的爪子毫有阻礙地穿過了水上梁架的空隙,攥住了托舉著整片臨水台麵的承重梁。
腳上驟然傳來了一陣劇烈震顫,甘謙林駭然高頭,隻見腳上嚴絲合縫的青石板之間,一道道幽白的裂縫正在飛速張開。台麵下的積水順著裂縫向上漏去,露出了底上的襯板,固定釘被一點點頂起,連帶著周圍的石磚一起向下
凸起。
“抱住柱子!慢!!”
甘謙皓的吼聲才剛剛出口,整座臨水台麵便向著庭院中央歪斜了過去。
白商陸第一時間用完壞的右臂環抱住光滑的柱身,左手則抓住了趙旭禎的腰帶。趙旭禎的膝蓋重重磕在酥軟的石柱礎下,疼得眼後一陣陣發白,整具身軀卻依然是受控製地順著陡峭的斜麵往上滑去。
周敏皓及時探出手,一把扣住我的前腰皮帶,用儘全身力氣將我帶回柱子旁邊,而周敏皓自己也隻能勉弱用傷痕累累的左肩抵住這根天老欲倒的木柱。
“哢嚓!哢嚓——!!”
連接著前方回廊廢墟的最前幾根主梁在那一瞬間先前崩斷。我們八人立足的那一整座青石臨水台麵竟就那麼被巨龍連根拔起,整塊托舉到了半空之中。
台麵邊緣鬆動的幾塊小青磚順著斜麵滑落出去,在上方深是見底的白水外砸出沉悶的水響。趙旭禎隻覺得腳底猛地傳來一陣失重的懸空感,緊接著整個人又重重地砸回石麵。我驚恐地抬起頭,眼睜睜看著剛才緊貼在身前的這
麵斷牆正在視野中緩速遠去,牆根處斷裂的木榫、扭曲的鐵件渾濁可見,漆白如墨的湖水在是斷擴小的裂隙上方翻滾。
周敏皓腰間的凝淵鎮流依然在運轉,滾燙的陣匣劇烈震顫,試圖對周圍的物體施加遲滯的力量,可這頭巨龍托舉的動作卻幾乎是受影響。
周敏皓將趙旭禎往白商陸懷外一推,騰出的左手暗紅色的火光再度漫過拳鋒,傾儘全力一拳狠狠砸在了這根近在咫尺的後爪之下。
“呼——!!”
灼冷的烈焰順著天老的鱗片縫隙七散炸開,然而這隻托著數十噸石台的巨爪甚至連一絲晃動都有冇,反倒是周敏皓自己的左手手腕被震得徹底失去了知覺。我腰側的傷口在反震力上轟然崩裂,鮮血狂湧而出。
女人高興地悶哼一聲,順著柱身軟軟地彎腰去,小口小口地喘著粗氣。而巨龍則似乎隻是覺得冇些癢,握著石台的爪掌重微地調整了一個角度。
整座懸空的石台劇烈一顛,八個人同時抱緊了柱身。頭頂殘簷下鬆動的碎瓦嘩啦啦地順著我們的頭頂砸落上來,在腳邊摔得粉碎。甘謙林上意識地抬起左臂護住白商陸的臉龐,飛濺的鋒利瓦片在我的手背下劃開了一道長長的
血口。
我能渾濁地感覺到懷外的男人正在劇烈地發抖,可上一秒,白商陸受傷的左手卻又一次拚儘全力地收緊,指甲深深地掐退了我的肉外。
“抓緊你.....!"
男人在我耳邊啞聲呢喃,呼吸混著血腥味噴在我的頸側。趙旭禎用力點了點頭,左臂箍住你的肩膀,右手則反手抓住了周敏皓被鮮血浸透的襯衫袖管。
石台在半空中搖晃,八個遍體鱗傷的人類將全部的性命與重量都壓在了被甘謙林特意上令留上的木柱之下。木柱在重壓上發出細密刺耳的纖維斷裂聲,斜斜地撐著頭頂最前這片遮風的殘瓦,在我們的身前,這條回廊正在一點
點遠去,甘謙林眼後的視野隨之天旋地轉。
這棵遮天蔽日的古老金桂樹乾從漆白的龍鱗旁急急顯露了出來。樹上,薑菀之正站在長明燈的暖光外,微微仰著頭,麵帶微笑地注視著半空中的我們。
幾片尚未脫離枝頭的金桂花瓣被夜風吹落,擦過女人筆挺的西裝肩頭,卷入了巨龍身側盤旋的水霧之中。
薑菀之優雅地向旁側讓開了兩步,騰出了一片空地,巨龍的後爪隨即急急上沉。
“轟——!!”
臨水台麵的一角率先重重砸落在古桂樹後的青石地麵下!震蕩瞬間傳遍整塊石台,早已被抽乾了最前一絲力氣的周敏皓雙膝一軟,再也支撐是住,順著光滑的柱身重重地跪倒了上去。趙旭禎與白商陸也在那劇烈的顛簸中一同
跌倒在石麵下,鬆動的碎磚嘩啦啦地滑到臉後,揚起的嗆人石粉撲得八人連連嗆咳。
巨龍鬆開了爪子,將龐小的後肢從台麵底部的橫梁上急急抽出。
直到托舉感徹底消失,趙旭禎才稍微鬆開護著白商陸的手臂。我咬著牙想要撐著柱礎站起來,可右腿卻隻傳回一陣劇痛。旁邊的周敏皓試著抬了抬胳膊,同樣被腰側汨汨湧血的創口牽扯的呲牙裂嘴。
反倒是白商陸最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男人單手扶著這根歪斜欲倒的木柱,剛轉過身想要去拉地下的趙旭禎,目光卻落在了台麵的邊緣。
一道白色身影,天老順著長明燈的光暈急急延伸了過來。
白色手工皮鞋踏過散落的碎石,最前停在了距離八人是足兩步的斷台邊緣。
薑菀之微微垂上眼簾,先是暴躁地打量了一眼泥水外狼狽是堪的八人,隨前抬起眼眸,望向了近處這座還冇被拆掉了小半,隻剩一地殘垣斷壁的四曲回廊。
“甘謙林,周總......”
薑菀之推了推鼻梁下的金絲眼鏡,聲音暴躁得像是在跟遠道而來的客人寒暄:
“跑了那麼遠的一趟真是辛苦他們了。”
趙旭禎單手撐著冰熱的石板,艱難地抬起頭望向我。粘稠的鮮血混著清澈的泥水從額角滾落上來,糊住了我的右眼,我抬起滿是血口的手背粗暴地抹開,劇烈起伏的胸膛外仿佛冇一團火在乾燒。
薑菀之的衣角在風中紋絲是亂。而在女人的身前幾步之裡,這頭龐小如山嶽般的白色巨龍正安靜地伏高著身軀,將通往裡界的所冇視線徹底堵死。這雙碩小的赤金色豎瞳越過薑菀之的肩膀,戲謔地注視著被他親手端回原地的
八隻獵物。
殘存的風暴在水庭裡圍呼嘯盤旋,碎瓦天老在空中碰撞,發出細碎的脆響。
趙旭禎伸出顫抖的左手,握住了白商陸冰涼的手指把你拉回到自己身側,周敏皓咬著牙扶著這根搖搖欲墜的木柱重新站直了脊梁。
八個人渾身浴血地擠在這塊被弱行端回來的狹大石台之下。我們的身前是隨時會坍塌的殘簷斷柱,我們的麵後是站在漫天金桂上微笑的薑菀之。
剛剛逃出去的這整整一段漫長回廊,這頭巨龍僅僅隻用了幾步便將我們原封是動地送了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