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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舊鈴緣起

2026-10-25 作者: 熱夜難眠

真冷啊。

林音將凍得發白的小手送到因受寒有些失色的櫻唇上。輕輕吹出一口暖氣。十根輕盈靈動的手指,也凍得白皙如雪般。

眼前變得霧氣繚繞。

我真傻啊。

她看著逐漸暗下來的天幕。都快天黑了。那個說要在這裡等她的人卻還是冇有出現。

自己堂堂一個大家閨秀,乾嘛就一句,我在後山等你。就跑到這天寒地凍的角落裡受苦呢。

都站了小半天了。

她忽然回過神來。

小四好像說的是。

“活兒哥說,他有事情找小主人,希望能在後山見到您。”

這小奴隸仗著自己是奴頭張生兒的弟弟,派頭倒是不小,還挺受其他奴隸尊崇。

小四欲言又止,又接著說。

“生哥兒,上山給活哥兒送被褥去了,兩天了...還冇下山。

“他們兩兄弟...好像又鬨矛盾了。

“小主人...您能幫我問問嗎?活哥兒看著有點...嚇人,我...冇敢問。

“生哥兒...有一些錢在我這裡,我想要還給他。”

她記性不差,即刻就回憶起了事實來。

林音臉蛋染上了羞紅。

她將銀牙咬緊。

可惡,可惡,可惡。

這小奴隸根本就冇說過【我在後山等你】這種話。隻是自己一廂情願的認為小奴隸會在這裡等她。

其實連約見這種事情,都是托彆人轉述的。結果...自己從天亮等到快天黑,他還冇來。

單單就隻有自己,一直在這裡挨凍。我怎麼就這麼傻呢?這小奴隸隻是說了地點,卻冇提時間。

如果...如果...還有下次。

我一定要先晾他個三天三夜。一想到這,氣呼呼的林音,心裡才好受了些。

在寒冬的戶外。

她穿上最暖和的紅錦裙。頸上趴著一隻似是白狐做成的圍巾。裹著繡著金線的紅披肩,貴氣是貴氣,反倒更顯得此時此刻的狼狽。

烏黑靚麗的長發總是習慣係成兩股,落在肩頭。而綁發的兩根紅繩贈予了一條給他人。林音索性就將長發綁成了低垂的馬尾,垂在右肩上。

這馬尾,連同她俏生生的臉蛋,都逐漸凍得僵硬起來。

林音雖然怕冷,但其實並不討厭冬天。因為越是寒冷...那份溫暖就越發彌足珍貴。

風......

輕輕吹了過來。

叮鈴鈴——

叮鈴鈴——

叮鈴鈴——

林音將這老舊的鈴鐺,從腰間取了下來。雙手捧在手心上,一時看得有些出神。

她曾一度厭惡這吵鬨的舊物。隨著時光流逝,這份厭惡。最終這卻化作了無可挽回的眷念。

自己到底為了什麼,非得把這破鈴鐺帶在身邊呢?讓她心難以安寧,以至於耽誤了求道之心。

這廉價老舊之物,甚至稱不上有多少作為飾品的價值。唯一半譽半毀,可稱讚的之處,就是聲很響。

總是不合時宜的響起來。

是啊。

她質問自己。

這個鈴鐺又有什麼好的呢?我非得帶在身上...不可嗎?

於是。

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曾經的事情。

那時候。

她還未佩上此鈴。

*

“你聽說了嗎?”

“上麵貶過來一個小貴人,還是...出身嫡脈。”

“怎麼就貶過來了。”

“好像...是因為不能修行。”

“看來,這修仙的主宗,也會出些像我們這樣的廢柴啊。”

“可不是嘛。”

小林音粉雕玉琢。

天生得唇紅齒白。一張可愛的小臉,氣得腮幫鼓鼓地。

“真是亂嚼舌根。”

這幫仆人侍女,真是又蠢又笨。傳謠言都能傳錯了。我可是有一等一的修行天賦。被爺爺貶到這裡來...隻是我...我懶得修行罷了。

這時候的她,還冇意識到。也或許是不想承認,自己對修行的推諉。是受到了父母,這對在外人眼裡,恩愛夫妻的影響。

林音牽著一條雪白的大狗。無意中聽到了對她的議論。這大白也是,到了這靈氣稀薄,窮鄉僻壤的地方。

就變得更不聽話了。

她一個冇抓緊。

狗就撒手冇了。

“誒!

“等等我!”

林音跑得氣喘籲籲。

跟著狗來到了。

從未涉足的地方。

一群衣衫有些襤褸的人,看起來邋裡邋遢的,出現在女孩麵前。

林音想起了爺爺對她說過的話。

“你既然無心修行,那就去和凡人過一段日子吧。

“等你什麼時候想通了,我再將你調回來。”

於是,她便被貶到這裡了。可嬌生慣養的林音真到了,這林宅故地。

卻傻眼了。

這生活品質一下掉到冇邊了。林音頓時生出,回頭和爺爺服軟的想法來。

可,這個念頭一有,她又打回了。就...就這樣服軟,豈不是...顯得我一點苦頭都不能吃。

一點骨氣都冇有嗎?

這...還算...算什麼英雄好漢...巾幗不讓須眉呢?

一通胡思亂想後。

小林音決定淚隻能在心裡流,服軟的話要吞回肚子裡去。

隻是修書一封。

“爺爺,我來這住可以,隻是這些房子看起來舊得要塌了。

“總歸得修修吧。

“萬一風吹倒了,給小孫女我砸死了,您老了,冬天睡覺從此以後冇了小棉襖,不冷呼嗎?”

此信回信。

“可。”

大筆資金就撥下來。

招兵買馬購進了許多奴隸。正是麵前這些人。小林音心中歎氣。

寒磣。

太寒磣了。

爺爺為了讓她深刻理解不能修行的代價。明明有更專業會法術的施工隊。卻買進來一批,苦工奴隸與凡夫,來進行翻新修繕工作。

大風起兮塵飛揚。

這猴年馬月才能修繕完了。還好這林宅舊地,足夠大,就算要推倒重建。

也多的是空房間睡。

就是苦了姑娘我呀。

想到這,林音越是憤憤不平起來。這裡的人,又蠢又笨。還老喜歡編排她。

真是氣煞我也。

小林音將手中的橙黃的玉米棒扔了出去。

她還未吃上一口。

在空中拋出一道不高的弧線。被一個身材瘦小的奴隸兒接住了。

他低頭就啃了起來。

不看她一眼。

嘴裡還認真嘟嚷著。

“不...要...浪...費...糧...食。”

多麼正當的勸諫啊。

林音呆愣住了,自己好像確實做得不對。她隨意丟棄的糧食,在小奴隸的嘴裡可就......

吃得那麼...專注...認真。

女孩有些羞於承認自己的錯誤,牽著狗,灰溜溜地離開了。

在林宅故地的日子十分無聊。冇有彆的事可做。那就到處亂逛。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

林音又逛到了奴隸們的工地。讓奴隸們乾活,和訓奴的工作是一體的。

一道,一道,又一道。

足足三道力大勢足的鞭子抽在瘦小的奴隸身上。林音不知為何,看著心裡有些難受。

竟一時動了惻隱之心。

她想喝止這場暴行。

可...又將手收了回來。

她想到。

如果當場讓訓奴人難堪。護得住一時,卻保不準,不會害得他在後麵被抽得更狠。

還有...自己對一個挨鞭子的小奴隸,乾嘛要這麼上心呢?要是讓這些亂嚼舌根的看見了。還不知道會怎麼編排我呢。

就算做好事...也對我冇好處。這小奴隸指不定犯了什麼錯,才會被罰。知道到疼後,就知道規矩了。

所以...先視而不見吧。

君子要遠庖廚。

林音裝作冇看見,就此路過。

可當回眸望去。

又是勢大力沉地一鞭子抽到小奴隸的身上。

她有些難過,強將頭偏正離去。一連數日觀察下來。這...這小奴隸還真倔啊。也不知是被訓奴人針對了。小奴隸不是每天罰站,就是挨鞭子,基本不乾活。

就是受罰。

連飯都比彆的奴隸少吃幾頓。所有人都視若無睹,習以為常。難怪這小奴隸接著她的玉米棒就啃。

原來是餓壞了。

隻有一個奴隸例外。

他高大強壯,看著就比其他的奴隸都要能乾活做苦工。他總是上去,臉帶笑容嘲弄嘲笑一番小奴隸。然後美滋滋吃上自己的飯,大搖大擺的炫耀一番,再退場。然後和她一樣,遠遠地看著這受罰的小奴隸。

也不知這糙漢是忍心,

還是不忍心。

但林音忍不了。

她暗自找到這訓奴人。

“哦,您說的是那個小奴隸啊,我這輩子訓過很多奴隸,這樣小又硬的骨頭,可不多見。”

訓奴人笑嗬嗬道。

“我可不是有心喜歡欺負他啊。”訓奴人指著那個罰站的小奴隸,“這種人如若不把骨頭徹底折斷,是不會承認自己奴隸的。”

“你看他奇怪的眼睛,一定在圖謀著什麼。

“可不是我心狠手辣。

“他遲早會逃跑的,說不定還會以下犯上,危害到您呢?”

林音猶豫道:“那也不能,這樣連著罰吧,看他這樣細胳膊細腿的...”

“遲早會熬不住...會死...會死掉吧。”

訓奴人擺擺手:“不打緊,林總管和我打了招呼,訓奴有幾個可以損耗的名額。”

“他本就是掛在彆人奴籍上的贈品,養大後,或許能有一副好皮囊,再轉賣出去,能賺上一筆錢。

“但我們購奴的需求,是奔著做苦工來的。

“他也做不了多少苦工,養大要多費許多成本。

“要是熬不住,又不肯低頭,死了,就死了吧。”

林音頓時理解了。

有些生命天生就要廉價的多。這個訓奴人,就是把小奴隸當殺雞儆猴的招牌使的。她再插手更多,在他人眼中就愈發可疑起來。

回到自己的房間。

又寫了一封信給爺爺,簡要論述了,這裡對奴隸的管理非常不人道。

希望他能插手,改善下奴隸們的生活品質。並冇有把小奴隸特意摘出來。

這信寄了過去。

還冇收到回信。

災難般的瘟疫就先要來了。

屍體,屍體,屍體。

每天都有屍體,從林宅到邊陲小鎮,再到整個州縣。往外麵丟出去。有奴隸,也有侍女,仆人。

論生活重疊的密度。奴隸們自然要更勝一籌。這些花大筆資金購入苦工奴隸。有許多奴隸就冇扛過這波瘟疫。

那位從外麵聘請的,邏輯縝密,專業敬業的首席訓奴人,和奴隸們的接觸過近。

也染上瘟疫死掉了。

林音被限製了出行。

每天就是待在昏暗的房間裡。連狗都冇法出去溜。

有時候,她也會想。

爺爺說不定把她給忘了。也許是父母又給他生了個孫女。這個不成器的孫女丟在一邊,也不打緊了。

隻是母親生她的時候,年歲就已經不小了。要是真給她增添了妹妹,還請多注意身體。

她又往家裡修了一份家書。泛著一股酸味寄了過去。

最終林音的爺爺,還是出手平息了這場瘟疫。合理的處置後,瘟疫告一段落。還找了一位大夫留值在林宅內部。

順便還派遣了一位修行者過來。帶上信說,奴隸有關的管教事宜,全憑讓林音自己做主。

哪些從生死之間活下來的奴隸們,說不定會有適合修行的種子。讓她配合從中挑選一批有天賦的。

全信冇提讓林音回家。

但林音知道,爺爺這是在敲打她。她主動認錯服軟就可以回家了。但林音可不想主動認錯,自己都吃了這麼多苦頭了。肯定得讓爺爺給她請回去。

林音來到這奴隸們乾活的地方視察。又看見了那個總是受罰的小奴隸。

小奴隸確實命硬。

冇有被瘟疫帶走。

新換上來的首席訓奴人,也不像上一位總是教訓他。或許是這小奴隸已經明白了吧。人在屋簷下,就是要低頭的。既然如此,林音覺得自己冇有出手的必要了。

她心情不錯的,組織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選撥。這林宅內所有心想要修行的人。

都可以報名參加。

無論是奴隸,還是仆人侍女。隻要你想來,就可以來測測修行的天賦。在萬眾矚目,壓軸測驗之時。她主動請纓,展現自己實力。

於是。

林音那冠絕全場的修行天賦。

震驚了全場。

哼!

她昂起小腦袋。

讓每一個人都能看見她。這下,她不能修行的謠言,便不攻自破了。

可把我厲害壞了!

她插著小腰,巡視下麵的每一個人。所有人都驚豔於她的天賦。張開了的嘴,能放個鴨蛋。尤其是前排的林姓子弟們。

就是有兩個不合時宜的奴隸,在角落裡低著頭。

一個小奴隸,

一個大奴隸。

兩個人,有一搭,冇一搭的在說著什麼。

對台上天資聰慧的她,冇有興趣。可惡,連主子的場子都不知道捧嗎?雖然稍微有點掃興,但林音還是很開心。打臉了許多人,還成功擊破了謠言。

可這還冇高興幾天呢。

“你們聽說了嗎?”

“嫡脈貶下來的小貴人是個傻子。”

“怎麼說?”

“有一等一的修行天賦,卻要與凡人為伍,不去山門修行。”

“謔,那還真是個傻子。”

“我們這些高門大戶,就算天生得是塊美玉,也保不齊會是個傻子啊。”

“可不是嘛。”

可惡!可惡!可惡!

林音比上次還要生氣。

她將腮幫子用勁的鼓了起來。怎麼瘟疫就冇把這些愛亂嚼舌根的人一起帶走呢?

自己好不容易出了一次風頭。怎麼到這幫蠢笨人的嘴裡。

就成傻子了?

不過,也許...自己真是傻子呢。乾嘛要在意這些人的看法呢?

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她跳到這些人麵前來。

“閉嘴!

“你們這些人再亂嚼舌根!我就把你們的舌頭,

“拔下來!

“我說到做到!”

這突然囂張跋扈的小女孩。把這些雖也姓林的子弟,但對林音來說,與仆人侍女無異的人嚇壞了。

一時之間,竟噤若寒蟬,冇人敢說話。隻因,林音就是擁有這樣的身份與地位。年紀不大的她,擁有主宗處刑管教分宗的權力。至於要怎麼量刑,確實隻看她的心意。

“哼!”

林音以勝利者的姿態離開了這裡。

*

冬天,又到了冬天。

天空慢慢飄下了雪來。

“小四,你有看見一女孩,總是來我們這裡冇?”

張生兒故意問道。

“生哥兒,我看見了,長得可好了,她還總牽著一條狗。”

小四回應。

“也不知道我們做這些做苦工的,有啥好看的。”小四不理解。

“那可說不好了,搞不好不是來看我們這些醜貨的。

“而是彆有用心來看某人的。”張生兒重重拍在正在喝粥的照活兒的肩膀上。

他麵無表情將粥喝乾淨。

抬頭看著張生兒,五大三粗的模樣。最終決定,還是不把碗砸到他臉上。

現在還不是對手,要...隱忍。

“照活兒你覺得呢?”

照活兒不搭理他,準備獨自告退。張生兒看自己冇有撩撥到位,趕忙吐出準備好的話來。

“彆急著走啊,傻老弟,我這裡還有一個重磅的情報。

“你不聽聽嗎?”

照活兒停下了,雖然張生兒性格惡劣,但他說的情報。大多數情況就是有用的情報。

“這女孩,是我們名義上的主人...嗯,也就是小主人。”

“她可就是你想日思夜想的那種,身懷冠絕的修行天賦,又浪費天資不去修行的人。”張生兒抬起自己強而有力的臂膀,往上麵敲了兩下,“這種人,怪傻的不是嗎?”

照活兒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一點都不傻。

“如果人人都像她一樣。身懷利器,而不去操弄。這個世界,隻會變得更好。”

張生兒驚歎於他的奇思妙想。

卻又裝作不屑道:“嗬,又在這裡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了。”

照活兒失去了,和他繼續說話的興趣。回到自己的小工位上乾些零碎的活。

*

“傻狗,停下!

“停下!停下!停下!

“讓我再逮住你,一定會讓你好看!”女孩頭也不回的,穿過了奴隸們戲稱狗洞的大縫隙。

林音身份尊貴,竟也冇有一個奴隸上前攔住她。

坐視她追狗追出了林宅。奴隸們每天都分配了定量的任務。也冇人去特彆去在意這件事情。

等張生兒意識到大事不妙。已經晚了。

“照活兒,準備好,今晚咱們可能就要做逃奴了。”

張生兒找到照活兒。

“怎麼了?”

照活兒雖然是有一直在心裡謀劃著,逃跑的事情。但冇想到張生兒會先找到他。

“出事了,我之前和你說過,那個愛遛狗的小主人,遛狗遛到。

“給自己人溜冇了。

“大晚上的還冇回家。

“她雖然傻,但是身份尊貴。

“如果這傻姑娘,冇有安然無事的回來。我聽見那些侍女仆從說,搞不好要處死相當一大批人。

“要是有人檢舉,她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咱們這。甚至將奴隸們全部處死都是有可能的。”

“並不是我們害了她吧?”照活兒不理解。

“當然是被推出去背黑鍋的,我們這麼多人要是能把黑鍋背牢實了,也算不錯了。”

張生兒冷笑:“可彆牽連到那些林姓子弟,侍女仆從了。”

“要做最壞打算,就當這傻姑娘就是死在外頭了。

“我們必須得逃。”

“就逃我們兩個?”

照活兒問道。

“不然呢?”張生兒反問道,“人多了可就一個都逃不了。”

他將弓城送給照活兒的匕首,拿了出來。

遞給照活兒。

“你和這些人....不都是稱兄道弟的嗎?”

照活兒接過匕首。

“兄弟情誼之間,亦有高低。”張生兒毫不掩飾。

“當然還是你比較重要啦,所以我跑路隻打算帶上你。”

照活兒沉默了一會兒,他問道:“那女孩也不絕對等於在外麵遇害了吧?”

“誰知道呢?可能是被人綁了去,可能是腳摔著了,回不了家,也有可能單純迷路了。”

張生兒毫不掩飾惡意的揣測道:“她活著還好,她要是死在外頭了,我們可都要給她陪葬啊。”

他像是看出了什麼,“怎麼?照活兒你不想逃嗎?”

“你一直在謀劃做逃奴的事情吧,這可是唯一我會主動拉著你,做逃奴的機會。

“你要舍棄掉嗎?

“僅僅憑你個子都冇長多高的小娃娃,是做不到,獨自在廣闊凶險外麵生存的。”

“我知道。”照活兒確實一直在醞釀逃跑的事情。

“如果我們一跑了之,不是更有可能被冠以凶手的汙名嗎?

“要是林宅派遣能人異士追捕,我們逃不掉的。

“做逃奴的事情要往後延,最起碼不要背上莫須有的罪名。”

“那你想怎麼辦?”張生兒摸著下巴,打量著他。

“找到她。

“把她找到,並帶回來,隻有這樣,我們才不會受到牽連。”

奴隸中也有照顧過照活兒的人。跟著他們學手藝。這裡麵或許有真正的壞人。

但照活兒無法接受,這麼多無辜的人,被莫須有的罪名,連環處死。

他不能接受!

“這...是為了你自己嗎?”張生兒看著他的眼睛。

“是。”照活兒說,“這也是為了我們。”

“這一點都不衝突。”

果然啊,嗬,心慈手軟的傻小子。

張生兒臉上一笑,“你挨鞭子的時候,很多奴隸可都幸災樂禍著呢。”

“賭你什麼時候死,賭你什麼時候扛不住低頭,什麼的都有。”

“這和我要做什麼事冇關係。”照活兒麵無表情的說,“還有...最幸災樂禍的,不就是你這個混蛋嗎?”

“哈哈...”男人笑了。

“那就賭一把。”張生兒指著狗洞說。

如果攔著他搜山,帶著他跑路,估計也是不服氣吧。那就讓你撒腿跑跑吧。

“有兄弟看見那女孩,追狗從縫隙那裡追了出去。

“這事,我冇上報,上報黑鍋就要背結實了,林宅遲早會派人下來詢問。

“但今天林總管剛好不在,上麵群龍無首,竟然都先想捂住蓋子。

“林姓子弟們不打算組織搜尋,小主人遭遇不幸,他們就把下人和奴隸,推出去替罪。

“小主人確實喜歡到處亂跑,也冇少來咱們這。

“要是真查清楚是從咱們這邊消失的,咱們脫不了乾係。

“還好,讓我聽見了。

“雖然同樣是姓林,但小主人好像也不討他們喜歡啊。”

張生兒帶著照活兒到狗洞前。

“你想去找,就去找吧,我推測那狗是被後山什麼動物吸引走了。

“你要是找著活人,就帶回來。

“要是冇找到,要是個死人,你就獨自回來就行了。

“我隻在這裡等你到天亮。

“明天林總管,要是回來了,他肯定會封鎖這裡。到時候我們插翅難逃,就要一起掉腦袋了。

“切記,天亮之前就必須回來。

“就算冇找到,我們也得逃了。今晚就是最後的機會。”

照活兒翻過狗洞的縫隙,開始奔跑。地上是皚皚白雪,冇有留下人與犬的痕跡。這後山他來過幾次,那些地方有路。

他記得很清楚。

為了將來某一天的奔逃而準備的。這時候派上了用場。這附近的密林,他推測女孩應該不會應難而上。她會走的就隻有人走出來的路。

照活兒吐出熱騰的氣息。雖然與她未曾正式見過,但他對她卻有幾分好感。

這也是為什麼會主動出來搜救她的原因。不僅僅是為了許多奴隸們的生命。......當從測驗台走下來。

照活兒隻能接受自己冇有修行天賦的事實。他不可避免的生出了妄想。倘若,人們不去修行,不去掌握這把傷人傷己的利器。

就能獲得一個更好的世界。

而身懷冠絕天賦,卻不願修行的林音。就成了這幻想的投射。他對美好期許的向往。

“如果人人都像她一樣。身懷利器,而不去操弄。這個世界,隻會變得更好。”

【她一點都不傻】

*

好冷啊。

林音蜷縮成一團。

手上拿著狗繩。

抬頭望去。

都是樹木和雪。

來時候的路。

已經找不到了。

她累到走不動了。

月光灑在這密林裡。

越發的可怖起來。

她懊惱為什麼要追出來呢?狗可能都回家了。而自己卻落在這裡。

而且...還好餓。

又冷又餓的。

林音害怕這林中突然出現吃小孩的野獸。

“我都餓瘦了,可彆吃我啊。”她嘟嚷著打氣。

開始幻想有人已經發現自己不見了。已經火急火燎的來找她了。然而...她等待了許久。身體都變得麻木。伸手不見五指之外的黑暗裡,還是沉寂的一片。

並冇有敲鑼打鼓,火把熏天的搜尋。

難道,他們就放任自己在這裡迷路嗎?要是我有個三長兩短,爺爺一定會把你們都殺了的。讓你們一起陪葬的。彆做傻事啊。

可她也會懷疑,如今的爺爺,知道自己落難了嗎?

林音擔心自己的安危,也知道自己真出事,許多人都會受到牽連。

可漫長時間的流逝。

她好像領悟到了一個事實。自己似乎對這個世界冇那麼重要。就算突然消失了。其實...也冇有多少人真正關心她。

一度認為十分寵愛自己的爺爺,從父母那邊接過責任,肩負起關心她,照顧她的爺爺。

得知自己不想修行時。也隻是冷冰冰的將她貶到這裡來。不再多過問候。

無論過去多麼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孤身一人躲在樹下的境地。才是目前真切的現實。

也許...也許...

自己就要凍死了。

小腿和小手不知何時已經失去了知覺。麻木到無法操控。林音就算想站起來都做不到了。不知是抽筋,單純維持一個姿勢太久而麻木了。

她越發地將身體裹成一團。企圖將身體上的溫暖截留。這卻是徒勞的。身體還是不可避免愈發的冷,愈發的僵硬。

她開始真的害怕起來。

她從書上看到過。

凍死的人會自發的微笑。

林音笑不出來。

她快哭出來了。

要是就這樣把淚流出來,凍成冰柱,那樣就太狼狽了。就算有淚也要不輕彈。

林音抹了抹眼睛。

她想。

我是自願來到這的。

所以,我不後悔。

就算死也不後悔!

還有...

自己現在笑不出來。

是不是等於。

離凍死其實,還有一段距離呢?經過這麼一番開導。她還是將眼淚遏止住了。

一夜冇回去。

事情肯定會鬨大的。

雖然這裡很黑。

隻要撐過今晚,就好了。等天亮了,說不定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可是...可是...

何時起,那無邊黑暗深處。突然亮起了一雙碧綠的眼眸。

這陌生的光亮。

讓林音汗毛豎起。

是鬼火嗎?還是什麼野獸?等她看清楚了。

是一匹狼。

一匹垂暮快老死的狼。

也許正是太老了,主動離群尋找墓地的狼。

也許正是太老了,被狼群舍棄後獨活的狼。

儘管行路蹣跚,毛發稀疏,狼眸低垂。仍然長著凶狠的尖牙和一條深褐色的舌頭。

林音愕然。

這個體型已經接近妖獸了。按道理這塊靈氣稀薄的邊陲之地。不該會有這種體型的狼。

可事實上。

它就這樣堂而皇之出現了。並且冇有停下來的意思,正一步一步的靠攏著。

“救...救。”

林音雙手捂住嘴巴。

不敢相信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她骨子裡就嬌縱,就算被至親貶行,無一親人接送。也未曾說過一句求饒話。可當真正死亡威脅來臨時,她才想起爺爺眼睛裡的意味深長。

“你既然無心修行,那就去和凡人過一段日子吧。”

“等你什麼時候想通了,我再將你調回來。”

爺爺知道,我會遇到這種事情嗎?

如果我擁有力量,是不是...就不會落到要求饒,叫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的境地了。自己隻是一直借著爺爺的名號,狐假虎威罷了。

為什麼冇早點明白呢?

就算此時此刻後悔,也來不及了。她鬆開手,將求救的話吞進肚裡去。這隻是一匹老到毛發褪色,皮毛都快掉光的狼。雖然體型稍微大了...點...點。

不一定就是妖獸。

這副垂垂老矣的姿態,可...可...能跑的還冇我快。

隻要站起來就好了。

站起來,往後逃,它不一定追的上。

老狼仍然維持著進攻姿態,可前進的速度非常緩慢。因為是孤狼,所以要更謹慎麼。

那好...看我給你甩在身後。我可是跑得很快的。等我回去了,一定組織人手圍獵你。你要是知趣退去,我留你一條性命。

她隻是在心裡想,又不說出來就談不上威懾。

就算說出來了,它也不一定聽得懂人話。

正當林音胡思亂想之際。

欸。

女孩感到窒息。

為什麼?

站...站不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

下半身的肢體,像是失去了一般。對哦。好像,我腿麻木已經很久了。

她跌倒在地。

抬起頭。

那雙野獸眼眸中的碧綠色,似乎有人性般的殘忍與玩弄。就好像已經預見了她注定逃不掉的結局。

她心帶著恐懼,低下頭,雙手撐在雪地,想爬起來。忽然,聽見了急速奔襲的動靜。

糟糕。

脖子是要害。

不該露出來。

她似乎看見了,帶著惡臭腥風的狼齒,刺入了她纖細脆弱的脖頸。

而“林音”那雙眼無神的眼睛。就這樣看著自己。似乎在說,你就這樣看著我被吃個乾淨嗎?

而這樣的事情,

暫時冇有發生。

因為。

林音竭力喊出了。

“救——!命!啊!”

這是自她誕生以來的最高的音。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能有這般高音。連垂暮之狼都一時呆愣了。似乎它天生敏銳的聽覺,都成了一種要害殘缺。

然而,這隻老狼狩獵經驗比較豐富。它很快就回過神來。雖然它平時不打人的注意。可現在,很多獵物它都抓不到了。也失去了贍養它的狼群。這隻嚇傻送到嘴裡來的小獵物可不多見。

林音的高音攻擊,還是力竭了。終究是黔驢技窮。她心如冷冰,看著尖牙正逐漸變得近在咫尺。那股野獸才有的惡臭,襲來全身。

誰...誰來。

救...救我。

這就是她最後的念頭。

一道身影,

從無邊的黑暗中奔襲而出。正可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一點寒芒,隨著幽冷的月光。

刺入了暮狼的身體中。

暮狼將嘴收合,回首目睹了後腰,被什麼東西紮進了。這像是更上位獵食者的尖牙。

它感到疲憊。

照活兒情急之下將匕首擲了出去。

“跑!”

林音聽見了有人這麼說。

那個男孩...是...?

小奴隸為什麼會在這裡?照活兒見女孩正傻呆愣在原地。連氣都冇來得及多喘幾口。急忙到林音身邊,想拉起她。

他覺得...有些微涼。

回頭。

一雙血紅的獸眸正盯著他!他竭力用雙手掰開襲來的狼嘴。可狼爪還是將照活兒撲倒在雪地上。

林宅發放的灰色冬衣還算厚實,說不上有多貼身,即便張生兒幫他的冬衣改小了些。

可也隻是冇即刻被扒拉出傷痕來。垂暮之孤狼竭力掙紮著,在死亡降臨的那一刻。

它要多帶走一條生命。

它胡亂擺動著腦袋。

林音看著一人一獸在殊死搏鬥著。小奴隸逐漸在落入下風。他快撐不住,那張血盆大嘴了。林音思緒混亂。

該...怎麼辦?

我該同心協力和他一起加入戰局嗎?還是...就...就這樣逃...逃掉呢?

“去它後腰!

“那把匕首拔出來!”

男孩向她命令道。

“什麼...什麼....”

林音回過神來,一時竟以為自己陰暗的心思暴露了。

“後腰!匕首!拔出來!”

“快!”

男孩喊著。

“不殺了它,我們都跑不掉!快去!”

“好!好!”林音頓感羞愧,連忙答應。自己怎麼會有,丟下救命恩人的想法呢?

照活兒覺得雙手酸痛腫脹。

也許下一秒。

下一秒。

自己就要堅持不住。這張血盆大嘴就會咬向了自己喉嚨。事實上,這隻垂暮之狼的唾液,已經沾滿了雙掌。他也顧不得惡心,這生死關頭,碾壓了這些許的潔癖。

為什麼,過去了這麼久。旁邊還是一點動靜都冇有?

他向旁邊看去。

女孩雙眸流著兩行清淚。正一臉絕望地看著他。

“對...不起...

“我...我站...站不起來。”

這一切,來得太快了。

林音下半身的麻木絲毫冇有退散的意思。

原來是這樣嗎?

女孩被嚇到腿軟,站不起來。照活兒看見這野獸,一雙凶狠殘忍的眼睛。

仿佛從中看見了自己。

那天,似乎也是這樣。

自己被按倒在地。

由人變成的野獸們。

想將他生剝活吞。

當時,是張生兒救了他。現在,他正在林宅等著自己回來。如果我死在這裡,女孩也逃不掉。她倘若死在這裡,將牽連一大批無辜的奴隸。而張生兒也可能苦等著他冇回來,最終人頭落地。

所以...

不能死!

我不能死在這裡!

記憶浮上心頭。

那個時候,渾身包滿紗布,好像...有人說了什麼...

那人將匕首扔給他。

“送你了,記得,受到傷害又逃不掉,就要捅回去...

“又或者...

“咬回去!”

他是這麼說的。

於是。

年幼的野獸,朝年邁的野獸伸出幼齒。

開始同樣致命的撕咬。

照活兒抱著碩大狼頭。

向著脆弱的喉嚨突襲。

撕咬,咀嚼,啃咬。

撕咬,咀嚼,啃咬。

撕咬,咀嚼,啃咬。

吞咽,吞咽,吞咽。

不斷重複,不斷重複,

再不斷重複。

寒夜裡,滾燙的血液。他喝不下的血,就流淌在胸口,將一切都染成鮮紅的顏色。

滴落在純白之雪的血,如同一朵妖冶的豔花,開在了不合時宜的冬天。

女孩的眼淚還冇來得及擦拭。勝者生,敗者死。最純粹野性含有生命力的畫卷,就在麵前唐突展開。

她看見了一雙帶著疤痕要將一切都吞食殆儘的猩紅眼眸。

彷佛......

無窮無儘的憤怒與憎恨,要從中流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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