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前塵往事
午後的花海原野靜得像一幅被時光凝住的風景畫,那花海中隻是缺乏了一位撐傘的女子。
蝴蝶從花叢中飛起,翅膀在陽光下閃著細細鱗粉的光,像一片被風吹散的彩紙,轉瞬便消失在花海深處………………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照火緩緩睜開眼。
陸硯辭還冇醒。
她仍然睡意沉沉的睡在野餐的布上。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陸硯辭瓷白的小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睫羽微顫,於眼下落著扇形淺影,呼吸輕到不仔細細心,就難聽辨。
那身黑紅繁複的至美華服鋪在野餐布上,衣料上的蓮紋在微風中輕輕顫動,女孩像一朵終於肯合攏花瓣......安靜休憩的小紅花,當然,身著華服的女孩也可能是單純的甜酒受害者......被風吹得酒精高效揮發,所以高效入眠了。
照火迷迷糊糊看了她一會兒。
女孩睡著的時候,不再用折扇半遮麵容,也不再端著矜貴的姿態,她閉目靜睡,有著同齡女孩的柔軟、脆弱與毫無防備。
女孩的黑發散落在照火疊成枕頭的院生服上,幾縷發絲貼在瓷白的臉頰邊,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
於是照火逐漸清醒地醒來了,他想起,他冇能看到關於那對雙子的最後結局…………………
以及誰勝誰負的結局。
對於剛剛“夢見的一切”,照火心中有很多疑問,那把由雙子中的女性所掌握的弑具......和他手中的弑具未免也太像了,都是如劍如槍般的造物......如果是同一把弑具,原來......它的真名叫做『不動風雷』嗎?
但還有一把弑具......由過去的明王所親手執掌名為………………『淨如天晴』。
這兩把弑具,大概率都是蓮教的造物,如果他自身也是蓮教的造物......如果想要提升實力,那麼重新尋回另一把弑具『淨如天晴』,無疑對他來說,是很有幫助更關鍵的或許是………….能尋到自己“真正的妹妹”。
說到妹妹,照火有些出神地看向了安穩睡著的陸硯辭……………
陽光依舊落在她身上,將那身黑紅華服曬得微微發暖。
女孩的肌膚白得近乎透明,隱約能看見太陽穴附近細小的青色經絡。
那張瓷白的小臉上,五官精致得像是被巧奪天工雕出來的——秀挺的鼻梁,淡粉色的幼唇,還有那即便闔著也看得出輪廓姣好美麗的眼型。
她的唇色很淺,帶著一點自然的粉,像春天剛開的花瓣,卻又比花瓣多了一層冷意。
於是照火理所當然的想到一 “那個人的妹妹”和陸硯辭似乎都有取血抹唇的習慣,還有那一天,將雪拂去的那一天,祈霜心見他手中血時,也曾猶豫了許久………………他的血好像對她們有著奇異的吸引力,想到這裡......照火心裡閃過種種猜測,最終,他卻什麼也冇說。
稚麗雋秀的童子隻是也在心中想到了另一件事,最近有一段時間冇見到幽了,她一直不出現。
如果她出現了,願意配合的話......或許能從中問出些什麼來………………?
但......
冇想到的是......幽真的出現了,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在花海原野,陽光明媚,枝繁葉茂的大樹上。
這棵樹很大,枝乾粗壯得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樹冠如蓋,將大半個野餐區都籠在清涼的陰影裡。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風一吹,那些光斑便跟著晃動,像一群頑皮的、會發光的蝴蝶。
而幽喜歡坐在高處,托著腮,戴著麵具,慢悠悠地晃著素白虛幻的小腿,以完全旁觀者的姿態,看著樹下的照火和陸硯辭………………男孩和女孩相聚野餐的畫麵。
她的身影與青黑色的裙在半透明的光影裡若隱若現………………那張猙獰的鐵麵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線條精致的下巴和微微抿著的唇。
或許,她也是在暗中觀看照火與陸硯辭睡在一塊布上的畫麵吧。
照火不知道她是何時出現的。
顯然當照火注意到她時,她也注意到了照火,兩人相互望了一眼,接著相望了很久,稚麗雋秀的童子想要從她的身上讀到更多細節,但是幽將自己的來曆藏得嚴嚴實實,連臉都變幻莫測,讓人完全探究不到她的根底。
但是......一個細節,幽曾經“辱罵”過他為“笨蛋”, 在剛剛那個過去的記憶,也就是過去所發生的事情,雙子中的妹妹也曾“辱罵”過她的兄長為笨蛋,——在這一刻,線索之間的隱隱聯動引起了照火心中所有不可言說的深思………………
於是照火不得不將自己心中的一個猜測,完完全全坦然地問出來,哪怕這個質問、詢問會再一次得罪性情不定的“幽”,他也必須問出口才行。
題時。
“不動風雷......就是我身上這把弑具的名字嗎?”
幽看著這片花海原野的美麗風景。
“是。”
幽冇有回避這個問題,居然誠實地回答了。
所以照火將第二個重磅的問題也問出口了。
“你是我的祖先嗎......?也就是生物意義上的祖先………………”
懸足托腮而坐,晃蕩著小腿的她,身著青黑色裙裝的遮麵幽姬,在聽到這樣的問她虛幻不定的青黑發絲像是被陽光穿過,如同鎏金流淌,時光與死亡都是這樣的無情………………
男孩不知道這樣的畫麵渲染是不是他的腦補,因為,幽在大多數情況下隻有他一人能看見。
“不是。
"遮麵的幽姬在許久之後才給出了答複,她用掌心抵著麵具,居高臨下回首冷冷地投來視線。
稚麗雋秀的童子被她含著森森冷意眸光覆蓋時,也聽見了她冷冷的話語。
“下次………………再試圖窺探我的隱私,我會刺瞎你的眼睛。
"遮麵的幽姬便消失了,像是從來冇出現過,可照火也能察覺到,她像是帶著憤怒離場的,或許是他的質問勾起了她對過往的“真誠憤怒”。
同時,照火能讀出話語裡麵的“警告”,遮麵的幽姬並不想告訴他——“我是誰”
但有時候這樣的態度,或許也能暗示了一些事實……………………
可是…………可是在遮麵的幽姬徹底消失的那一刻,她也低聲、帶著失望地說了句。
“笨蛋………………
“我才不是你祖奶奶。
重新回憶切身體驗記憶中經曆的一切,照火有些不太能從那些猶如真實的記憶中,完全抽身。
…………記憶,記憶構成了一個人的全部,他開始思考一個與生存無關,與自我存在相關的問題………………
風從花海深處吹來,帶著各種花混雜在一起的香氣。
有幾片花瓣落在野餐布上,落在陸硯辭的發間,也落在照火的膝頭,他低頭看著那瓣淡粉色的花,看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那花瓣已卷曲,卻還帶著一絲將散未散的香氣,和陸硯辭身上那清冷妖異的疏離冷香混在一起,竟生出一種奇異……………讓人安寧的氣息。
遠方那午後陽光下,花海層次斑斕,近處粉白,稍遠淡紫,遠方濃黃。花色隨風漾動如長河,偶有彩翼蝴蝶翩飛,旋即隱入花叢。
來了。
但他還冇來得及想得更深入......思考得更深入.......身著黑紅繁複至美華服的女孩醒她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醒著的照火,那雙漂亮猶如黑寶石的眸子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心安………………
女孩像一隻慵懶的黑貓眨了眨眼睛,盯住照火好一會兒,她才舉扇遮麵緩緩說道:“小女子睡了個好覺,多謝照火同學幫忙看護,冇讓小女子這幾十斤肉讓什麼野獸叼了去。”
嗓音帶著剛醒的慵懶軟糯,褪去平日清冷疏離。瓷白精致的臉頰留著院生服壓出的淡紅印,折扇抬至半空頓住,露出半張帶著睡意的臉,那模樣竟有幾分難得的嬌嬌敢敢照火不知道陸硯辭怎麼就來戲了,但他也儘量不讓她的話落在地上,於是他也有些客氣道:“舉手之勞。
"這當然是舉手之勞,因為他也是——暖風熏得兩人醉,醉把此地當床睡,睡到夢裡的過去、遙遠的過去了——總之他也睡了,睡大覺了。
隻是稚麗雋秀童子的臉上實在是看不出什麼異樣,即便是觀察細致入微的陸硯辭也看不出什麼異樣。
可是她盯著照火的臉好瞧了很久很久,照火有些不明白了,忍不住問道:“怎麼了。”
女孩細細打量他,視線從妝彩稚麗的眉眼落至唇線,最終停在他左眼額角的雷樹紅印。日光灑在她白皙指尖,她輕轉折扇,扇骨細碎嗒聲輕響。
在一段沉默過後。
“是我失禮了。”陸硯辭罕見地放低姿態道歉了。
“怎麼就失禮了?”照火反問,“隻是看幾眼的話,也算不上失禮。
畢竟稚麗雋秀的童子多少是很習慣被異性又或者同性“凝視了”。
"“我夢見……………….我在夢裡把照火同學打了一頓。”女孩的回答如同驚雷在男孩的耳邊響起了。
“......怎麼就要打人了,我做了什麼對不起陸硯辭同學的事情嗎?”照火想到了什麼,於是追問道,“能仔細講講夢的細節嗎?”
陸硯辭搖搖頭。
“講不了,我忘得差不多了,隻記得把照火同學打了一頓。
女孩抿了抿粉色幼唇。
照火同學也不好說自己也做了個“過分真實的夢”,他隻是說道:“陸硯辭同學,你打人的動機是什麼?”
手的。
“不知道。”陸硯辭還是搖搖頭、搖搖小腦袋道,“但是我猜……………”
“多半是照火同學做了什麼.......很對不起我的事情吧。
陸硯辭黑寶石般的眼眸閃過一絲猩紅,她抿了抿唇。
"“如果不是照火同學做了什麼很特彆對不起我的事,我......小女子多半是下不去照火不明白陸硯辭一覺醒來,怎麼多了一個“小女子”的自稱,可他還是這麼說道:“抱歉。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她臉上,女孩的臉頰上那道紅痕還冇消,襯著瓷白的肌膚,竟有幾分像被誰不小心留下的指印。照火的手指微微動了動——他想起自己之前那個“想揉揉她臉”的念頭,那時最終還是忍住了,多半是酒精上頭了。
都是酒精的錯。
男孩從野餐布邊拿起那壺還剩一半的甜酒,給她倒了一杯,遞過去。
“抱歉......喝點水。”
他說。
陸硯辭接過,是有些渴了,低頭抿了一小口,淡粉色的唇邊沾了一點淺色的酒液,在陽光下閃著濕潤的光。
對於照火意義不明的道歉,陸硯辭也冇說不受這道歉之禮的客套話,大大方方接受了這個道歉......隻是喝了一口甜酒,她發現這也不是水啊。
“怎麼一個勁給小女子灌酒呢………………?”陸硯辭掩嘴笑道。
“抱歉,這裡目前隻有這個可以喝、可以解渴。”照火是不打算再喝這個了,再渴也不喝,因為要是喝了,等會兒騎飛梭回去就是“醉駕”了。
照火畢竟還是“穩重求生”的性子,不會貿然做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寧桃這調配的甜酒能把人喝醉,他還是第一次遇上這事,回去的時候肯定不能喝這個了。
小心墜機,安全第一。
女孩雖問出了這個問題,但淺抿著唇,還是將甜酒當水喝了。
可雋秀稚麗的童子顧不上把酒變成水了,因為他想到了自己之前的那個思考,因為陸硯辭不是笨蛋,她是很聰明的女孩,於是照火把自己對於這個問題的思考......拋給了身著黑紅繁複至美華服的女孩。
“陸硯辭同學,你相信‘前世今生”的說法嗎?”
“我雖然不信,但是照火同學可以仔細講講。”身著黑紅繁複至美華服的女孩或許還是個“唯物主義戰士”。
照火抿了抿唇,或許是帶著幾分看不清、說不明的笑意——這或許也是遙遠過去的人,此時此刻還殘存在他身上的一些痕跡,不過,這些痕跡或許會如同朝露般轉瞬即逝吧。
情,“有冇有可能,我和陸硯辭同學在遙遠過去曾經見過呢?隻是......那不過,也正是‘前世’的事情,我們今生才能像這樣‘一見如故’為......朋友。”
是前世的事迅速地成風從花海深處吹來,幾片花瓣落在他們之間,落在陸硯辭的膝頭,也落在照火的指尖。他冇有拂去,就讓它停在那裡,像一個小小的、粉白色的逗號,又或者是問號?
友了。
為了得到陸硯辭嘴中的真實答案,稚麗雋秀的童子也不得不承認他跟陸硯辭是朋“這是哪裡來的說法,照火同學用這種說法來籠絡‘小女子’,嗎?”
陸硯辭冷冷地笑了,卻也像是真的笑了。
籠絡-我的心“小女子隻會覺得,這種說法有些土了,照火同學應當努力學點更好聽的話,說給小女子來聽聽。
她合起折扇輕敲照火肩頭,力道帶著嗔怪,扇骨撞在青黑院生服上一響,融於風聲花簌,酷似心跳。
照火有些無言了,但他還是拋出了一個更嚴肅的問題。
“如果在十分遙遠的過去,曾經就是有一朵和我們極其相似的花………………這便是過去的我們………………
“我們......如果我和陸硯辭同學就是擁有著前世呢,隻是......我們還冇能回憶起過往的一切。
這番話的確引起了陸硯辭的注意,隻是,她正跪坐著在一番沉默後,道:“為什麼要想起過去的事情呢?如果存在前世,我也不要,我隻存在於這裡,我隻存在於現在,除此之外的任何地方,那都不是我。
她飲儘殘酒,輕擱瓷杯,抬眸凝望著照火,日光襯出她麵頰的紅痕,女孩坦然靜對相望。
“對於陸硯辭,對於小女子,對於我來說一“前塵往事皆可棄。”
這的確是對於現在陷入“存在主義危機”或“我是誰?記憶危機之中”的照火來說——振聾發聵的回答。
無論是愛是恨,無論是要去做什麼,無論是要去改變什麼,隻能由現在的我去做;無論那是誰的記憶、誰的過往都不重要了。
前塵往事皆可棄我隻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