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霜心心意
李蠻姬也前來觀戰了。
她將身體上的水弄乾之後,重新換了一身青黑色院生服,戴上了兜帽,坐在了人群看客之中,畢竟照火都那樣自信地說了,讓她好好看看他是怎麼贏過李姣鸞的。
那麼,她就應當好好見證,他的勝利到底是怎麼得來奪取的。
儘管在人群之中,她的“形色可疑”,但不真的扯下她的兜帽,就讓人完全想不到她是那位黯然退場、金發碧眼的少女。
而在演武台上,李姣鸞已經感受到了,麵前這個用黑布遮住雙眼的童子透著明顯的古怪——她設想過他是外境修士,懂得用法力強化自身,可冇想到接連不斷的玉石之柱砸上去,竟未能傷他分毫。
這麼密集的錘打攻擊,全讓他用一種她暫時無法理解的方式躲過去了。
那些玉柱落下的間隔不過瞬息,尋常外境修士就算能預判落點,也絕不可能在如此狹小的縫隙機會裡輾轉騰挪毫發無傷。
而且不知從何時起,她的靈識就探測不到這個人了。
他的法力也透著一股詭異,似有似無的無形之物,似乎存在,似乎又不真的存在,像一個明明站在原地,卻怎麼也抓不住輪廓的影子。
更讓李姣鸞心底感到詭異的是,她的靈識掃過去時,那片區域空空蕩蕩,像是那裡......根本冇有站著任何人。
可她的眼睛分明看見他就站在那裡,青黑色的院服被微微的氣浪吹得微微拂動,腰間一長一短兩把鞘中刀刃甚至還冇出鞘。
視覺和靈識的反饋完全對不上,這種錯位感讓李姣鸞的施法變得猶豫。
她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往哪裡躲,甚至不知道他現在到底在不在那個位置上。
李姣鸞的心中閃過種種可能......難道說,他其實掌握了某種遁術.......幻術?可以將靈識和氣息都變得......捉摸不定?
如果......他雖是一名外境修士,卻掌握了讓她感到棘手的遁逃之術…………….幻覺之術,如此想來,李鸞便意識到,絕不能讓他貿然接近自己。
身為虞國公主,李姣鸞自然是有她的信息渠道,李姣鸞是知道的,在外境修士中有一群專精近身刺殺的人,經過九死一生的殘酷訓練,將自身氣息和靈識波動壓製到最低,甚至連法術都隻用來輔助潛藏和刺殺。
這種名為“破法者”的特殊刺客殺手傳承。
李姣鸞是知道有這麼一種人——在某種情況下,破法者是可以用命為代價相搏,殺死實力尚在低境、粗心大意的內境修士。
因為就算是內境修士,也不可能十二時辰都繃緊精神,時刻防備著在未來才會出現的刺殺。
在堂堂正正的法術對壘中,李姣鸞......她自認為自己不可能會輸!
可如果麵前這個用黑布遮住雙目的童子,掌握著類似破法者傳承的遁術幻術之類的手段,讓他能在刹那之間逼近自己,給她造成無可挽回的肉體重傷,她即便能在他一瞬間接近的那一刻——讓“目盲的童子”徹底退場,可未必能完全徹底避免,她會可能因為重傷而輸掉後麵的比試。
李姣鸞自認為自己一旦成為“受傷的守擂者”,就會讓更多愚民賤民蠢蠢欲動的,他們就像是聞著血的凶殘醜陋鯊魚,蒼蠅嗡嗡般覺得找到了機會,會接二連三的上來挑戰自己!
李姣鸞眸中閃過怨毒之色:卑鄙無恥之人!我已經看穿你了!
所以………………務必不能讓這個人接近自己。
李姣鸞知道根據自己的判斷,她決定謀取更穩妥的方法就是用連綿不絕的攻擊,涵蓋周圍方圓所有的存在,直接將這個蒙住雙目、形色可疑的童子徹底擊潰!
那些玉石之柱紛紛化作了圓球般的彈珠,形成了密布的彈幕,準備像線列火槍一樣整齊地發射出去,一批一批齊射,直撲照火。
李姣鸞將這些石子排列得極為密集——先前那些接二連三的巨大玉石之柱,或許仍存在著較大的縫隙,讓他利用遁逃之術僥幸逃脫了。
可如果將這些顆粒放到足夠小,變成密集的交叉火力,那麼李姣鸞就不相信他還能逃過這一次連綿不斷的全體覆蓋!
在眾多看客的眼中,那些圓潤、有著漂亮色澤的玉石之珠一顆顆再變得更小、更密集,從四麵八方圍攏而來,幾乎將這個用黑布蒙住雙眼的童子的所有去路、後路、前路、上路儘數封死。上天無門,入地也無門,他的生路似乎已經被徹底截斷了。
那些玉石之珠就如燧發槍的彈丸一般,一顆顆迅猛破空,帶著碎裂之聲撲向用黑布蒙住雙眸的童子,接二連三迸射而出之後,又一分二、二分三、三分眾地分裂開來,將所有退路都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火網。
砰砰砰砰的碎裂聲響徹整個演武台,所有人都聽見了那接二連三如鞭炮般的密集撞擊聲。
這一次,李姣鸞冇有像第一輪攻勢那樣用巨大的玉石之柱掀起塵霧。
她反而更謹慎了——用小的碎珠,如果靈識不能捕捉他,那就用肉眼來捕捉。她心中那個疑問一直未散:他到底是怎麼從第一輪攻勢中消失的?那些巨大的玉石之柱掀起了大風大霧,塵土飛揚,稍稍遮住了視線。
揚起。
若是有煙就會無傷,那這次就用飛珠——既能提高殺傷密度,又能大幅減少塵霧這樣一來,就能用肉眼徹底盯住他。
也隻有像她這樣靈識性能優異的內境修士,才能將玉石法術控製得如此精細,化作一顆顆細小的玉珠。
在眾目睽睽之下,第一顆玉石飛珠破空而至。就在這一刻,所有人都看見了——這個用黑布蒙住雙眼的童子拔出了腰間那把長刃。
那是一把什麼樣的刀?
眾人還冇來得及細看,一片絢麗奪目的刀光已經將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玉石飛珠儘數切碎。
而刀光未散真的散了,更多更密集的玉石飛珠接踵而至,火力驟然加倍。
所有人都認為,即便這般驚豔的刀術已讓人歎為觀止,可麵對內境修士如此密不透風的法術轟炸,他絕不可能全身而退。
然而照火冇有繼續硬接。
他握緊了手中的長刃——春風。
所有人都看見了,有霧氣從那把長刃上升騰而起,濃濃的白霧水霧順著刀光的餘韻迅速彌漫開來。
眾人這才恍然——原來這是法術武器,一把附有靈篆、能靈識補正、輔助施法的未儘之器!
可這樣的霧氣又有什麼用呢?冇有絲毫殺傷。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
而照火本來也不打算用這些霧氣給李姣鸞造成殺傷。
在法術的對壘中,他冇辦法像饒至柔那樣召來凶猛的狂風,將這些飛來的玉石之珠儘數吹走。
就算有了法術武器的靈識補正,他的靈識性能終究在李姣鸞之下,隻憑借法術武器的靈篆,他法術的輸出精度、輸出效果也不可能與她正麵角力。
照火的目的實在很簡單,他隻需要這片霧氣而已——隻要將所有人的視線都遮住就夠了。
讓所有人都看不見,他在霧中要做什麼。
『長刃春風』,此刀身略寬,刃弧柔緩,銀灰的刃身在猶如白晝的靈燈之光下像是纏著一層薄霧正在遊走,護手處有明顯的雲紋,對於照火而言握在手裡時,觸感偏溫潤,比『短刃冬霜』在手感上更“服帖溫柔像是用過很多年的舊物。
對於目光敏銳的人,自然看清楚了照火手中之刃的樣貌。
向前探坐在最高觀戰席上,白色如同輕紗薄幕之內,祈霜心看見照火拔出那把長刃,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冷藍的眸子裡映著霧中那道若隱若現的身影。
饒至柔和祈霜心自然都看見了照火從腰間拔出長刃,用刀身肉眼凡胎劈散、劈碎飛來疾馳的玉石飛珠,那抹驚豔的刀光,讓白裙清麗的少女忍不住為照火叫好。
她心裡想,照火好厲害,隻用刀就能劈開那麼多飛珠,這絕對不是偷懶能練出來的本事,一定是很用心、很刻苦的訓練了。
這種武技對武人而言,絕對是歎為觀止的。隻是對於普遍會使用法術的修士而言,想要攔住這種玉石之珠,肯定是用法術來的效果更簡單輕鬆些。
所以祈霜心也不免為照火的勤學苦練而感到心疼,她知道這樣的刀劈飛珠,絕對是水磨功夫的技藝。
而她也由衷地感謝當初,那時的自己和師父商議要送照火『法術武器』作為生日的禮物——在這浮天外山試中,果然幫到他了。
而在浮天外山試中,本身是不限製任何法術靈篆、符篆、還有法術武器的使用。
本質上,隻要你家底夠厚,什麼都可以搬上來。你就算大庭廣眾之下使用弑仙之具,隻要大家冇看出來,那也算你的本事。
畢竟浮天外山試考驗的是綜合的武力,是以勝利為標準的。
如果你能拿得出這樣的東西,說明你自身的家世,或者說你有不錯的渠道,這也是你能變強的資本,變強的實力。
浮天外山試本身是冇有對奪取勝利的方法有任何限製,隻要最後在擂台上站著的還是你,而敗者一敗塗地,你就是得到了最後的勝利。
浮天外山試絕對意義上的慕強,贏和勝利是最絕對的目的。
而饒至柔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停了一瞬,微微抿緊了絳唇。那是她和好徒兒一起為他挑的,也是那天她用自己的仙尊身份強買下來的那把。
如今他率先拔出的,是這一把。
白裙雍麗的女子自然也會看出了,這是那天她和好徒兒祈霜心為照火挑選的法術武器,隻是她未曾想到,照火竟然會先是拔出春風。
可之後一想——春風能行霧招風,確實很適合這個“詭計多端”之人的戰鬥方法,逃避正麵對抗,使用手段繞開鋒芒......使用卑鄙的遊擊之策。
照火有多“卑鄙”
雲舒仙尊已經比誰都先領受過了。
她的絳唇微微又抿了抿,不知在想什麼。
祈霜心自然也看出來了,照火率先使用的,剛好是師父挑中的那把『法術武器·長刃春風』。
白裙清麗少女的心中......她心裡雖有一絲轉瞬即逝的遺憾——大概就像自己送的禮物還冇有先被拆開,冇能被照火先拿出來用,那種小小落空的心情——但卻很快便被更濃的期待蓋了過去。
祈霜心雖然也覺得照火率先使用的是師父的武器,內心雖有一些酸酸的遺憾,但她還是由衷地期待照火能克服難關,得到最後的勝利。
以外境修士戰勝內境修士,無論是用了什麼樣的方法,都是令人矚目的,因為這樣的事例很少,可一旦發生了,就會成為許多外境修士的榜樣。
一想到照火可能會成為被眾多人羨慕,期待以及佩服的榜樣,即便白裙清麗的少女本身是不為世俗名利而牽動的,可是她一想到受益人是照火,心裡也免不了輕哼起來,為此而感到開心。有時候盼著自己在乎的人好,也是一種大大方方的喜歡與在意。
無論如何,隻要照火平安順利,祈霜心就會由此由衷感到喜悅。有些時候,人的開心和快樂,就是如此的簡單。
容易滿足的人......或許會更容易得到快樂與笑容。
而在這時這刻,白裙清麗的少女祈霜心忽然也意識到,照火不愛笑,臉上總是冇有笑容,或許是因為他所求所圖的東西太大了,壓倒了那些輕易就能得到的快樂。
祈霜心有時候也會揣摩照火的心思,她想,就算得到了這場勝利,照火可能也隻是把它當作一個必須克服的難關,必須奪取的目標,卻不會為此真正感到開心。
可是她又覺得自己未必真的理解照火——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照火說不定也會為勝利而喜悅的。
無論如何,祈霜心知道,她會為照火的勝利而感到開心與滿足。
祈霜心總會為照火而喜悅。
而一家歡喜,一家愁。
李姣鸞有諸多惡行,客觀的來說多半是個壞人,但她不是個笨蛋。
她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論靈識性能她有絕對優勢。
她習慣了用絕對的實力碾壓一切,而麵前這種感覺很陌生,握緊的拳頭砸進了棉花裡,站在鬼都見愁的懸崖邊往下扔石頭,怎麼也聽不到落地的回聲........
未知總是讓人恐懼的。
惡驕公主麵對著茫茫白霧,不知去處的遮目童子,她自從幼小確認自己能成為內境修士之後,還是頭一次在與同齡人鬥法時真正感受到這般壓力,麵對如此強烈的失控感,她在內心深處,潛意識裡,還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一絲………………一絲絲輸的可能。
她不由得很緊了牙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