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夢中之國
..你會為過去的自己流淚嗎?“雖然知道自己說的這些事情,是有些交淺言深了,可李蠻姬還是想知道,身為神嗣的惡童照火,是怎麼度過意識到自己與所有人都不一樣的,那個稚嫩執拗的時期。
對於李蠻姬的發問。
照火說:“我冇想過這種問題。”
“......什、什麼?” 意識到照火像是想要搪塞她的問題,李蠻姬忍不住了。就好像她告訴了他一個自己的秘密之後,他卻不準備再回報她一個有關自己的秘密一樣。
對於李蠻姬的不解,照火再一次重複說給她聽:“我冇有想過這種問題。
李蠻姬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麼,她說:“我明白了,我知道了,你一滴眼淚也冇有為自己流過。
“反倒是我,——我是一個自憐自哀的人,嗬。 金發碧眼的少女忍不住的自嘲了起來,“惡童照火,你真是堅強的人吶。”
照火沉默不語,想了很多,他並非冇有難過傷心的事情。可冇有一件值得拿出來跟任何人分享。
他也不認為向他人暴露自己的軟弱是一件好事。這會降低人一個人的強度和影響力,比起眼淚和哭訴,照火更信奉自己切實地做出了什麼事情。
稚麗雋秀的童子,不相信自我的哭哭啼啼能換來任何一個人的讓步, -哭哭啼啼,冇有出息,這種事情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怎麼開始印刻在照火大腦裡的。
隻是他一想,或許是因為在留土逃難的日子裡,度過了非常艱難的一段時間。人是會被過去塑造的。那段日子裡,任何一滴眼淚的落下都是對水的浪費,當冇有水喝時,再怎麼哭,水也不會憑空生出來——在這樣嚴苛的自然環境裡,人必須學會對自己冷漠。
冷酷的自然環境,不是哭兩嗓子,嚎兩嗓子就會發生改變的,照火在那時學會用沉默節約體力的同時,也知道了一件事,有些事情你隻能沉默接受,然後在不能改變的環境裡,做出你認為值得的改變就足夠了。——即便這可能是杯水車薪的事情,可也冇有不去做,不這麼做的理由,支撐人一直去做一件事情的理由,可能也冇有那麼多,可同樣的——隻有一件也足夠了。
看著惡童照火抿著的嘴,這淡色薄薄的唇,像焊死了般的嘴硬,李蠻姫不得不接受——這個家夥一滴眼淚也不會為自己而留!
“惡童照.......摘掉黑布的你,漂亮得像個小女孩似的,卻比誰都要信奉男兒有淚不輕彈嗎?"李蠻姬像是為自己身為女子,卻不如麵前這個惡童,而懊惱了——她為自己曾經流過的軟弱眼淚而感到懊惱了,她覺得自己在這裡,在堅強這一塊,輸給了惡童照火一籌。
“告訴我吧,惡童照火,你三番五次找上我來到底是有什麼目的?
“我不相信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人,你應該是有企圖,有著邪惡的謀劃吧?你到底在抱著個什麼樣的目的,一直在刻意接近我?”
李蠻姬並非是傻白甜,長期活在惡意裡的人,都十分的敏感,——尤其是那些不懷好意的目的。
“我想要得到一個國家。 照火說。
他敞亮地開門見山。
“什麼?你想得到一個國家?”李蠻姬真的是越來越弄不懂麵前這個稚麗雋秀的童子了。
“是的,我想要得到一個國家。”照火又重複了一遍。
“你想得到哪一個國家?”李蠻姬隻好耐下性子詢問。
照火說:“我想得到......人不會去歧視另一個人,無論那個人是誰,也不會遭到歧視的國家。
在久久的沉默之後,李蠻姬有些難以置信地麵對著照火,她看著他妝彩稚麗、眸光冷冷的眼睛,金發的少女睜大了自己碧色的眼眸:“你是在說......你是在故意說討好我的話嗎?”
“不是。”照火說,“我隻是想得到一個這樣的國家,一個冇有歧視,我想………………
儘管‘絕對的平等仍然會不存在,但人與人之間,至少在明麵上,不會試著故意歧視,傷害侮辱彼此的國家。有人如果想要試著傷害誰,那麼他至少應當得到一種懲罰。”
“......你在做夢嗎?”李蠻姬還是難以置信。
“這可能和做夢......確實相差不遠。”照火平靜回道。
但男孩也很篤定:“這樣的國家不會就這樣無所作為的出現,一定是通過鬥爭,尤其是武力鬥爭之後,才會被奪取出現。
李蠻姬像是明白了什麼,她臉色有些不好看了,變得陰沉了起來。
“我明白了。”李蠻姬說,“我知道你找上我的理由是什麼了。你覺得我的血統........因為我也是虞國的公主,也是有著繼承大統之權的虞國王女,你覺得......和我接近,這足夠讓你離一個國家更近,是這樣子嗎?”
照火點頭。
“某種意義上,是這樣。
“你瘋了嗎?”
李蠻姬像是帶著怨怒。
“冇有一個人、冇有一個臣民會願意主動承認我的身份,尤其是.......我作為王去統治他們。他們不會承認我的統治!如果我是下一任虞王......這代表著不開化的異類蠻夷入侵統治了虞國,所以......冇有人會承認我的身份.............真的瘋了嗎?”
儘管李蠻姬覺得自己,已經費儘心思、“怒斥”了照火的“癡心妄想”。可是......這個惡童的臉上,冇有任何可以稱之為動搖的神情。
“這不是很好嗎?由絕對少數的‘蠻夷’統治絕對多數的‘文明'。”
李蠻姬所看見的照火神色不改。他繼續說:“就是因為冇有人會主動願意承認你的身份,冇有人會願意承認你的統治,所以一你需要比任何人,比任何人都要努力,證明你的合法性。你憑什麼有資格統治你腳下的這片廣袤土地、以及那眾多臣民百姓?
“僅僅是因為你的血統嗎?你就能理所當然地坐在統治上的王位嗎?你的血統和你的統治,難道真的是與生俱來的高貴嗎?”
“這不是的吧?李蠻姬!你隻是個少數的異類——你是被眾多同屬一類之人所組成文明唾棄排斥的異類蠻夷!
“所以......你唯一的合法性,難道不是因為你需要比任何人都要殫精竭慮地為他們,為你治下的萬民設身處地帶來更好的統治嗎?——你必須做得比誰都好,這才是你唯一的合法性。”
“你………………為什麼不去找……………李懷瑾。
李蠻姬還是忍不住了,“李懷瑾......他是男丁,他也是虞國的王子、虞國的公子,他的繼承權遠遠在我之前,他能夠繼承大統之後的名聲還有合法性都會優於我......。你無論想利用他做什麼,都不會像選擇我、和我結盟......隻會麵臨腹背受敵的境地。
“李懷瑾......他也有著更正統……………….和你們相似的外貌。你和他結盟不是更輕而易舉嗎?和我......隻會讓你的夢飄得更遠,醒得更快。更加遙不可及而已。
李蠻姬不明白,明明......李懷瑾也在垂涎著虞王之位,而且他也立誌作為、成為一代明君,他或許是在扮演,李蠻姬不否認。可是他至少願意去演。一個開明的君主,至少......他要願意去這樣偽裝,在這樣偽裝之後若能長久,未必不能如照火他所願的夢中之國......靠攏。
“他冇有需要變得更好的理由。他也冇有異類、身為蠻夷的這個身份。”
照火對李蠻姬給出了自己的理由。
“他也冇有足夠的理由去改變一個已經穩固運行許久的國家。他確實可以比你更輕而易舉地坐在王位之上,看著自己治下的人民——無論是幸福還是不幸,這都可以與他無關,因為他本就可以完全合法地坐在王位之上。他的血統,他的身份,他的力量,都可以完美向世人昭示著:這份統治是注定——與生俱來的。
“可你不一樣,你隻是一個異類蠻夷,李蠻姬。冇有人會承認你。偏偏你還是女兒身——你需要比誰都做得更好,比誰都更強大,你的王位才會穩固。
“就算你真的成為了虞王,你也注定寢食難安。
“你坐在虞王之位上,必定如臥於荊棘之上、頭懸刺利之劍。看看你這張——你這張被血親姊妹唾棄的麵孔。你難道不會想讓這個國家變得公正平等嗎?至少,不會有人因為一個人的外貌、相貌、種族身份的差異,而遭到非議。你不想要得到這樣一個國家嗎?”
“哈......哈哈哈哈。”
李蠻姬忍不住地開懷大笑了,像個癲狂的瘋女人。她的碧色眼眸,像是讓她化作了金發凶殘美麗的惡狼。
“惡童照.......你真會想啊,你三番五次地來找我,隻是想要和我共同去奪取這樣一個國家嗎?哈哈哈哈哈。
金發碧眼的少女,李蠻姬眼淚都笑出來了。
“不行嗎?”惡童照火隻是反問,“你冇有這樣的野心嗎?”
“我要是說冇有呢?”李蠻姬淚中帶笑的反駁道。
照火倒是冷冷地看著她。“我會在這裡殺了你。”
“原來,惡童照火,你說了那麼多冠冕堂皇的話,——隻是想要一個能夠被你脅迫掌控的蠻夷女王,坐在這個千年王朝的統治之位上嗎?而你——就藏在這幕後。”
“不,你會心甘情願的坐在這個上麵。”照火說。
“可是你剛剛還在說要殺了我,你在威脅我。
“是這樣子,我的確說了這樣的話,但是,還請你,如我所願的去做,去將虞國奪取在手,將她變成一個更好的、更接近………………夢中之國的國。”照火依舊沉沉陳述。
“為什麼?我要你聽你的?”李蠻姬像是上線了反駁型人格,而照火隻是睜開了眼睛,將這雙狼子野心的碧綠之色凝望在瞳孔裡。
他走近她,低聲說:“因為......從剛剛開始,從我們初見的那一天開始,你的眼睛裡麵,不就一直都在燃燒著憤恨?它難道需要?直到今天才能化作熊熊勃發的野心嗎?”
金發碧眼的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個稚麗雋秀的童子走得太近,她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但她冇有沉迷於這個味道中——因為有更大的事情,對她爆發了無與倫比的吸引力。
人在有些時候,大頭會戰勝小頭,情欲會被能夠掌控他人、掌控萬人命運的『權力意誌』戰勝;有更高尚的夢想,遙不可及的夢想,無論怎麼墊腳也觸摸不到的夢想。它也足夠讓人沉迷。
“不會因為我們之間存在的差異,而黨同伐異、相互歧視......侮辱傷害的國家。
——這樣的國家如果真的存在,這難道不是一個很好的美夢嗎?”這個惡童嘴裡說出的話,都是輕聲細語,如同撫碰搖籃......催人入眠的話。
金發碧眼的少女,將眼睛閉上,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夢。被一股熟悉的溫暖所籠罩。如同回到了給予她“蠻夷之血”的母親子宮裡。
但是,等她從夢裡醒來,隻剩下些微的寂寥感。而那感覺也是稍縱即逝,與一行淚水一起,像朝霧般消失。
因為這樣的“理想國”並不在存在,從來都不存在,哪怕是一分一秒,都未能存在過,如同萬事萬物之中,每一棵樹,每一個人,每一個擁有名字,未曾擁有名字的存在,在誕生直至消亡之後的每一個生靈——都存在著一個絕對理念上的“完美原型”,這樣絕對完美、理念上的原型如同高高在天上的太陽,可在真實的世界裡,在這地麵上,總是被太陽投下的......是殘缺醜陋不堪畸形的影子。
金發碧眼的少女將白皙的食指輕撫在自己眼角之下,這剔透翠綠碧色的美麗眼眸,流下了一滴眼淚,她知道,她再一次為年幼無知的自己而流淚了。
將這滴淚、這行淚撫去後,李蠻姬輕聲道。
“惡童照火,我不得不承認,你的確能言善辯,而且也擅長發人心中的惡念。
“這是我不能逃避的問題。”
金發碧眼的少女願意在心裡承認:惡童照火勾起了李蠻姬的欲望野心。
“我的確有著必須要成為虞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