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潔白脊椎
李姣鸞也跟著聽完了她厭嫌的這個地底人老頭講述的由來——為什麼明明是哺乳動物,卻會長出節肢動物的特征。原來那個有著像是人體四肢的大蜘蛛......就是人變的。
這位惡驕公主的臉色,立馬有些難看了。
她倒不是心裡有多憐惜這片地底人的遭遇,她隻是覺得:果然,靈煞就是讓人畏懼害怕的東西,尤其是讓她這樣的人畏懼。她這樣靈識性能優秀的人,就不應該出現在這片地底之中。
可既然已經下到這片地底裡了,她也不可能貿然回去當個逃兵,把什麼都丟給照火和李蠻姬。李鸞認為自己至少要替兄長調查清楚,這些地底的老鼠到底在整什麼、攪什麼。
同時對於這個聽著有些難受的故事,在李姣鸞看來這世界上受苦受難的人多了去了,她哪憐惜得過來?所以她乾脆一個也不會憐惜。
她哪有心思把彆人的苦難放到自己心中去惦記?如果放在心裡惦記,哪自己要做的事情也太多了吧,乾嘛要為這些地底老鼠想得太多。
是他們自己生來運氣就不好,投胎生在地底的老鼠窩裡,又能怪誰呢?這又不關她的事,又不是她讓這些人永遠住在這片地底裡麵的。
即便如此,李姣鸞在聽到這樣的故事之後,臉上還是有些不太適應。可能她覺得聽了彆人的倒黴事,會影響自己的運氣。所以對於這種事情,最好乾脆一句也不要聽。才是對的。
可在另一位虞國公主李蠻姬聽來,這的確都是一些很讓人難受的事情。如此一來,她反而覺得自己還算不上是運氣最差的人——她還可以活在相對富裕的環境中,可以順利成為修士,也可以得到一些教育,不用變成這樣半人半蛛的怪物。這應該是一件好事吧?這應該也是一件幸運的事——她反複問著自己。
了。
李蠻姬在心裡想著,如果......是和這些人比起來,自己過的日子好像有點太幸福雖然她的生活中有著像李姣鸞這樣的人,動不動給她找茬、找麻煩......但是最起碼,她不用擔心自己會變成半人半蛛的怪物。
李姣鸞聽了,隻覺得這是倒黴不好的事情,而且會影響自己的運氣,她覺得這是一種晦氣,聽了還不如不聽。
而李蠻姬聽了之後,隻是知道了自己不是最倒黴的人,而且她也明白了,這個世上的苦難是廣泛存在的,和自己這樣子........生來隻是和大多數人長得不一樣,因為出身會得到一些人的刻意針對之外,自己也並非是活著最痛苦的那些人。
幸福與幸運似乎都是比較出來的,隻要知道了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比自己過得更難,似乎就能得到一個看起來,讓精神喘息的機會,那也是能得到幸福的機會。
但是照火不明白,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麼。明明隻有靈識遲鈍的人,才可以在這片地底之下挖礦。
對靈源、靈礦的發掘工作,必須由靈識遲鈍之人來擔任 -因為這裡有著靈煞,靈煞會自動追害靈識敏銳之人,而靈煞總是和靈氣混淆在一起、尋常修士根本不敢在地底下煉化靈氣、恢複法力。
靈煞會導致有天分的修士變成畸形的怪物,這個事情他已經從那位還有理想的虞國王子李懷瑾口中聽說過了。
但是真正麵對這樣的事情......有著切實的證據在麵前發生,照火一時之間還是有些難以接受,因為這種不管不顧的統治是極其不必要的粗暴,因為.......明明這是可以做得更好的。
他不明白,為什麼浮天山的統治者.......浮天七姓都應該知道這個事實,為什麼要這麼不把人當人?為什麼要放任他們在這裡毫無價值地死去,把這幫靈識遲鈍的人,永遠地困在這片地底之中,不允許他們片刻離開自己的出生之地底。
這已經不隻是取之如錙銖,用之如泥沙了。
甚至……………在這片地底之中,就算出現了可以成為修士的地底人,他們也不給這個機會,他們要把他們牢牢地、死死地捆按在這片地底裡,所有的受益者都需要將這些地底人心甘情願地為他們發掘靈源、挖礦、開采靈源,開采靈石。
這些地底人的付出應該是足夠多的了。因為整個社會的體製——照火察覺到,整個修行社會的體製——都脫離不了靈石的交易,甚至是靈池的搭建,一些生活法器運作,必須要建立在從地底挖掘而出,搭建成功的靈池上。
至少,仙佑城和浮天山的社會要想運轉,必須要從地底,直麵地底、要有真實的人待在下麵,從下麵的靈煞中挖掘東西出來。
而在靈煞之中,修行者的一些手段是施展不開的,所以這些絕對不能成仙的凡人,就必須要心甘情願地在地底勞作才行。
可是,為什麼這些最深入一線、維持這整個修行者社會基石的人,卻得不到自己應有的對待?甚至他們所挖掘出來的價值,跟他們手上得到的東西完全就不匹配,甚至有著巨大的虧欠、羞辱、侮辱在其中。
因為這其中最大的侮辱,莫過於禁止地底人上到地麵的這一條禁令。
浮天山似乎想要通過這樣嚴格的禁令,讓每一個地底人都知道:他們生來就隻能待在地底下,為他們心甘情願地勞動——這是他們生來的唯一價值,也是他們會被允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唯一價值。
在這個被靈氣侵染的世界,照火知道,如果冇有靈煞的話,靈識遲鈍的人根本就冇有存在的價值。
對於廣泛的修士而言,靈識愚鈍遲鈍的人,在競爭上毫無優勢,按道理來說,這些靈識最為遲鈍的人應該會慢慢被靈識最優秀的人,從血統上,從競爭力度上,完全地淘汰、完全地被擠壓,然後完全地從整個世界上被清除出去。
因為他們冇有競爭優勢,這樣冇有修行天賦、實在過於差勁的人,甚至不會被當做人的人,應該會越來越少。
可是這片大地之下有著靈煞的危害,還有著靈源、靈氣、靈石——而這樣的東西必須要由靈識遲鈍的人來開采。
所以即便是靈識優秀、靈識敏銳的家族統治者,也需要維持一部分“地底人”的存在。他們即便不能修行,也必須活著存在,隻為他們而服務。
如果他們不願意為他們服務,那麼無論是通過暴力的懲戒,還是通過血腥的鎮壓,都可以實現他們的目的,因為這些人生來就是地底的老鼠,冇有優異敏銳的靈識,就代表著——他們冇有任何可以反抗的力量。
因為他們自身太過孱弱,任何的反抗都太過於像個笑話了。
在生來就擁有巨大力量差距的前提下,任何的反抗,都太像個笑話了。連允許你活著,都像是展現了一種莫大的仁慈。
可還是有人會憤怒——這個世界為什麼是這個樣子?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或多或少都察覺到了,這位稚麗雋秀的童子,他的雙目外眥,黑紅相間的顏色,那深紅色的裂痕跡像是沁染了血,有一種暴怒狂放的氣息在湧動。
雖然隻是短暫的一瞬,那血色像是變得更濃了,或許像是怒火一樣在那裡燃燒。
血與火、熱烈的火、熱烈憤怒的火,隻是轉瞬即逝。惡童眼中的凶意、怒意,甚至是戾氣,都在下一秒、下下刻收束得乾乾淨淨。
但多少有人會覺得奇怪了。
比如李姣鸞不明白:這個照火,好像剛剛是在生氣。他在生氣什麼?生氣這些地底的老鼠,過得這麼慘嗎?
李姣鸞這位惡驕公主,雖然對其他的人不怎麼在意,甚至對這些地底人都懶得投去一瞥——看上去一眼,都嫌臟了自己的眼睛——但是她又其實,在悄悄地觀察著照火。因為在她心裡,把這個惡童當做了敵人。或許隻是比李蠻姬這樣的“仇敵”,隻好一點的敵人,但這也是她的敵人。
隻是這個敵人......為什麼會為了地底的老鼠而生氣?
但是她也承認,照火好像不像是一個會隨便生氣的人。他情緒看起來很內斂,甚至看起來都有些冷漠;做出的事情有條不紊,好像為了目的穩固進行的安定,做到了把自我給最大地抽離開來了。所以看起來會有些冷漠,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但是李姣鸞卻同時察覺到了:這個人,好像會為了地底的老鼠所遭遇的一切而感到憤怒。
在這個認識角度裡,這位惡驕公主意識到——這個照火,好像也並不是那麼全都麵麵俱到,也會有失控的時候。
她甚至覺得,說不定這就是他露出的破綻,就像他曾經要挾過她投降一樣,李姣鸞是身自視甚高的女子,自然把自身清白、身體上一切的貞潔都看得極為重要,也正是因為看得太重要,所以有時候會慌了神,失策了。
李姣鸞捫心自問,如果在那一天,她知道了照火對付她的對策,竟然是這樣子一威脅要扒她的衣服 一那她肯定會準備得更好,她才不會被他同樣地再要挾一次。
同時李姣鸞在心中,也時刻想著要怎麼對等報複回來。隻是現在,她冇有盲目地暴露自己的敵意。
她知道,真正咬人的凶犬,是不怎麼叫的。
所以她才會對照火,投來這麼多、比其他地底人更多的暗中關注。當然,她也是很關注她那位“好姐姐”——金發碧眼的蠻夷,金發碧眼的李蠻姬。
這些仇恨、怨恨都在她的小本本上記著呢。
但在她眼中,好像隻有自己的仇人值得清算,所以值得記住、關注。
除了不尊待於她、不值得清算之外的所有人,都不太值得她在乎。
要是換做以前自己受辱了,她馬上就會報複回來,不讓自己內耗一點。
比如那一隻人蛛,就算知道他是可憐的地底老鼠、是小孩變的,李姣鸞心中也冇有多少“自己做錯了什麼、殺死了一個曾經的孩子”之類的愧疚心情。
她從來不會想這種事情,惡驕公主好像生來就缺少了一些能和他人共情的能力,她雖不癡傻,但從來冇有考慮過要不要做一個仁慈的人。
但是,如果有人要去質疑她,李姣鸞也認為,這冇什麼不好——大家也隻是都在乎自己真正在乎的東西罷了。
難道?
大家不都是隻在乎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嗎?
又有誰,敢指摘她?誰敢指摘她,她就會讓他見識見識自己強大、暴力、凶戾的一麵。
除了照火之外,惡驕公主李姣鸞不會為誰長久的內耗過。隻是對於這個惡童照火,她一直冇有報複回來。李姣鸞自認為當然不是不想報複回來,她隻是覺得有些不知道要怎麼對待、怎麼報複回來。
因為這個惡童照火很警惕,同時也不太好對付。李姣鸞是這麼跟自己解釋的——也正是因為他不好對付,所以要仔細地觀察他,他的破綻在哪裡。
可是對於照火來說,他其實冇有把李姣鸞太放在心裡。浮天外山試已經是翻篇的事情了。他現在隻關心手頭上麵對的問題。
他對老萍說:“你們叛亂了嗎?'他直接問出了口,當著這麼多地底人的麵。因為現在的照火,他已經能夠理解為什麼地底人要叛亂了。就算身邊有人是有天賦的修士、是有天賦的孩子,可是他們也總是被地上人懈怠地對待了,那就等於說這些“人蛛”是常常會出現的。
可是照火也不明白他們真的叛亂了嗎?所以他才在大庭廣眾之下、在這麼多的地底人麵前,直接質問著老萍,他是不是叛亂了。
這也是給這整個群體、大部分的地底人一個自首、坦誠交流的機會。
因為叛亂真實的消息一旦回報回去,地底人即將麵臨的,是真正的強力鎮壓。現在隻是三人的調查隊,而修士的大軍——強大修士的偉力甚至是可以將這片地底直接掏空壘平的,用法術輸出讓這整片地底倒塌,這絕對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然後......直到再把下一批又一批不能修行、靈識愚鈍的凡人送進這片地底裡,讓他們變成新的地底人,這也是足夠可以的......甚至這種事情,可能都做了不是一次兩次了。
如果不是為了某種績效。這或許也是一種高效。
然而對於照火叛亂與否的問題,這個地底的老頭、這個名叫老萍的地底人,隻是苦笑說道:“貴人吶,您呐,我們怎麼可能敢叛亂呢?我們祖輩不少都是犯人罪人,我們是被要永久地留在這片地裡的人,我們是已經是謀逆罪犯的後代,我們要永遠地在這裡麵贖罪,我們怎麼可能敢叛亂吶?”
但是照火卻說:“上麵駐紮的修士發現了一節骨頭,同時負責監工你們這片地底的修士一去不返,那就是這個修士的骨頭吧。這半截脊椎骨是誰放、是誰帶到上麵去的?
“而且你們故意失聯又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不及時跟地麵的監管進行商議?你們應該都是知道,這片地底下死掉了一位浮天山的修士,加上你們不回報消息上去........
這太像是畏罪不報了。”
老萍欲言又止,想說些什麼。
可是下一秒,他什麼也說不出來了。這是他內心想要準備好的話,被另外的措辭徹底吞掉了。
“貴人小心吶——!”
一個裹著粗布的、皮膚慘白的男孩歪著腦袋、睜著湛金不暗的雙眸。
李姣鸞意識到自己要死了。
這隻像野獸一樣的男孩,他的右手已經撐著、刺進了她的肚子裡,正要一股勁將裡麵的熱乎乎的腸胃、新鮮的五臟六腑都一股勁扯出來。
.就像那半截帶著血肉、被扯出來的潔白脊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