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3章 刺殺,鎮北軍之後?
三天之後。
獵羊城外。
範輕舟帶領城內守軍,早早就等在了城門口。
厲寧的大軍也在上午的時候緩緩而來,兩軍終於再次見麵了。
“侯爺,末將率領鎮北軍主要將領來此迎接,之前多有誤會,還望侯爺大人不記小人過,城內已經備好了酒宴,侯爺也可以讓兄弟們歇歇腳了。”
厲寧下了馬車,來到了兩軍之前:“多謝範將軍,不過若是範將軍心疼我這些將士,不如先借本侯三萬匹戰馬如何?”
範輕舟臉上的肉不斷抽動。
三萬匹戰馬?
借?
借給你......
秦誌剛將唇貼上木棉的耳垂,指尖尚未滑入她衣襟深處,窗外忽有風過,卷起半幅青紗簾,簌簌如人低語。他動作一頓,眸光微凝——那簾角拂動的節奏太勻、太靜,不似自然之風,倒像有人以指腹輕輕撥弄。木棉也覺出異樣,身子微僵,眼睫輕顫,未言,隻將手指悄悄扣緊了秦誌腕骨。
秦誌卻已鬆開她,起身踱至窗邊,推開一線縫隙。簷角銅鈴無聲,廊下燈籠暈黃,石階乾潔,連一片落葉都無。他盯著那方空寂的青磚地看了足足三息,忽而抬手,將窗扇“哢”一聲闔嚴,反手落閂,銅栓入槽之聲沉鈍如鼓。
“你怕了?”木棉倚著軟榻,素手撥弄著一縷散落的烏發,聲音軟得像浸了蜜的絲線。
“不是怕。”秦誌轉身,臉上已複常色,甚至帶了三分慵懶笑意,“是慎。皇兄病中,厲寧入宮獨對兩個時辰,出來時麵帶春風——這春風若吹向我,怕是要凍掉骨頭。”
他緩步回榻,卻不坐,隻俯身,以拇指腹緩緩摩挲木棉下頜線條:“你可知厲寧出宮前,對皇後說了什麼?”
木棉抬眼:“他說陛下‘狀態不錯,一切安好’。”
“錯。”秦誌指尖驟然收緊,木棉下頜一痛,卻未閃避,隻靜靜望著他,“他原話是——‘陛下和臣聊得很開心’。開心?皇兄病骨支離,咳血三日未斷,能與厲寧‘開心’?這話傳出來,滿朝文武誰信?可偏偏冇人敢不信。因為厲寧敢說,便說明皇兄默許了——默許他把‘開心’二字釘在所有人耳朵裡,釘在史官筆尖上。”
木棉瞳孔微縮:“他在造勢?”
“不。”秦誌鬆開手,直起身,從案頭取過一枚銅符,在掌心慢條斯理地轉著,“他在立碑。給皇兄立一塊活碑——碑上刻著:病體雖危,聖心尚明,君臣相契,肝膽照人。往後史書若寫陛下臨終前疑忌功臣、誅戮宗室,旁人第一個想到的,便是今日這‘很開心’三字。三字壓千言,勝過百道詔書。”
他指尖一彈,銅符“叮”地撞在紫檀案沿,清越如裂帛。
“所以,我必須進宮。”秦誌披上玄色雲紋外袍,腰帶束得極緊,襯得肩背如刀削,“不是去問皇兄信不信我,而是去讓皇兄看見——我信他。信他病重不昏聵,信他縱使咳血,仍能辨忠奸、分緩急。信他,比信我自己還篤定。”
木棉忽然起身,親手為他係緊腰帶結扣。指尖冰涼,動作卻極穩:“若陛下問起鎮安炮……”
“我不提。”秦誌截斷她的話,目光沉靜如古井,“一個字都不提。我隻帶兩樣東西進宮——一匣新焙的雪頂雲霧,皇兄幼時最愛的茶;一冊抄錄工整的《孝經》,頁頁朱批,是我昨夜徹夜所寫,批注裡一句不涉國事,全在講‘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木棉怔住:“你抄了一夜?”
“嗯。”秦誌伸手,將她鬢邊一縷碎發彆至耳後,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抄的時候,我在想,皇兄當年替我擋過三箭。第一箭射在左肩,他咬牙拔出箭鏃,血濺在我臉上,溫的;第二箭擦過肋下,他悶哼一聲,卻把我按在身下,用後背硬扛第三箭。那支箭透甲而入,箭尾還在他背上嗡嗡震顫……那時他才十九歲。”
他頓了頓,喉結微動:“木棉,有些賬,不是用兵權、用銀錢、用女人能算清的。是血寫的。”
木棉眼眶驀地紅了,卻仰起臉,綻開一朵極豔的笑:“小誌,你今日若活著回來,我便告訴你一個秘密——關於你生母的。”
秦誌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木棉卻已轉身,掀開床榻暗格,取出一隻素絹包裹的扁平錦匣,遞到他手中:“拿著。彆打開,進宮後再呈給陛下。這是……你生母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
秦誌雙手竟有些發顫。他攥著錦匣,指節泛白,仿佛那不是輕飄飄一匣,而是萬鈞鐵鑄。他死死盯著木棉,聲音啞得厲害:“你怎麼會有這個?”
“三年前,我從掖庭司一位老宮人手裡買來的。”木棉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那位嬤嬤,曾是你生母身邊的掌燈女官。她走前,把這匣子塞給我,隻說了一句:‘等小王爺能聽懂的時候,再交給他。’”
秦誌喉頭滾動,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她……臨終前,可還說了彆的?”
“說了。”木棉抬眼,目光如淬火的刃,“她說,你生母不是病死的。是被人灌了三碗苦藥,熬了七日七夜,生生熬斷了氣。灌藥的人……穿著麒麟補子。”
秦誌渾身血液驟然凍結,又轟然倒流,衝得耳膜嗡鳴。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錦匣棱角硌得皮肉生疼,卻渾然不覺。麒麟補子——那是親王品秩。大周親王不過五人,其中三人早薨,一人遠戍北境,剩下一個……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麵,連一絲波瀾都無。
“走。”他轉身大步向外,袍角翻飛如墨雲,“備馬!”
王府側門悄無聲息開啟,一騎玄甲黑馬如離弦之箭射入暮色。秦誌伏在馬背,錦匣緊貼胸口,仿佛那裡跳動的不是一顆心,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宮門已下鑰,但秦誌的腰牌懸在腰間,金螭紋在殘陽下灼灼刺目。守門校尉躬身讓路,秦誌卻未入正門,反折向西側角門——那裡是內廷近侍出入的便道,門楣低矮,門環上銅綠斑駁,尋常宗室絕不會踏足此地。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拋給隨從,自己獨自拾級而上。石階濕滑,青苔覆底,每一步都踩在寂靜裡。角門虛掩,門縫漏出一線暖光,混著極淡的藥香。秦誌伸手,未推,隻以指節輕叩三下——篤、篤、篤。節奏緩慢,如同更漏。
門內靜了一瞬。
隨即,“吱呀”一聲,門開了半尺。一張蒼老卻異常清臒的臉探出來,正是華太醫。他須發皆白,手持一盞琉璃藥燈,燈焰幽藍,映得他眼窩深陷如古井。
“小王爺?”華太醫聲音沙啞,卻無半分驚異,仿佛早已候在此處,“陛下剛服過藥,正歇著。您……來得巧,也來得不巧。”
秦誌微微頷首,抬步欲入。
華太醫卻側身,讓出一條窄縫,自己卻未退開,反而將藥燈舉高了些,幽藍燈火恰好映亮秦誌眉宇。他目光如針,在秦誌臉上細細刮過,最終停駐在他緊握的左手——那隻手始終未曾鬆開,指節繃得發白,袖口微皺,顯是用力過度所致。
“王爺手上,可是握著什麼要緊物事?”華太醫聲音壓得更低,幾不可聞,“陛下龍體,最忌妄動心火。若是什麼……過於燙手的東西,不如暫存老臣這裡?待明日晨省,再由老臣親手呈上?”
秦誌腳步頓住。
他抬眼,直視華太醫渾濁卻銳利的雙眸,嘴角緩緩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華太醫多慮了。本王手上,不過是一匣新茶,一冊薄書。至於心火……”他頓了頓,左手緩緩鬆開,攤開掌心——空空如也,唯餘幾道淺淺月牙形指痕,“心若止水,何來火?”
華太醫凝視他掌心,良久,喉頭微動,終於側身讓開:“王爺請。”
秦誌邁步而入,身影冇入門內暖光。華太醫並未關門,隻靜靜佇立原地,琉璃燈焰在他眼中跳躍,映出兩簇幽微難測的藍火。他抬手,以袖口極輕地拂過門環上銅綠,動作輕柔得如同擦拭一件易碎的祭器。
秦誌穿過兩重宮牆,繞過禦花園西角一片枯荷池,最終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偏殿前。殿門匾額無字,隻漆著陳舊的墨色。此處是先帝舊居,自秦鴻登基後便閒置,唯有華太醫奉旨在此設藥廬,煎製秘藥。殿內無燈,唯靠窗外天光,光線昏昧,藥氣濃得化不開,混著陳年木料朽腐的氣息,沉甸甸壓在胸口。
秦誌未通稟,徑直掀開厚簾。
殿內隻有一張紫檀長案,案後端坐一人——秦鴻斜倚在寬大椅中,身上蓋著織金錦被,麵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蠟黃,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簇在灰燼裡重新燃起的冷火。他麵前攤著一卷泛黃紙冊,指尖正停在某行朱批上,那朱砂顏色鮮烈,如未乾涸的血。
“來了?”秦鴻頭也未抬,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穩。
“臣,叩見陛下。”秦誌撩袍,重重跪下,額頭觸地,姿態恭敬到近乎謙卑。
秦鴻這才放下朱筆,抬起眼。目光掠過秦誌低垂的頸項,掠過他緊束的腰身,最終落在他擱於地磚上的雙手——那雙手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苟,指腹卻有一層薄繭,是常年握韁控弓留下的印記。
“起來吧。”秦鴻聲音平淡無波,“朕記得,你素來不喜跪。”
秦誌依言起身,垂手侍立,目光低垂,隻看著自己靴尖上一點泥星。
“茶,帶來了?”秦鴻問。
“帶來了。”秦誌上前一步,雙手捧上錦匣,動作恭謹得如同獻祭,“雪頂雲霧,今年春采的頭芽,臣親手焙製,火候不敢有差。”
秦鴻接過匣子,指尖撫過匣蓋上細密的雲紋雕工,卻未打開,隻擱在膝頭:“那《孝經》呢?”
“在此。”秦誌又取出一冊素綾包角的書卷,雙手呈上。
秦鴻翻開第一頁。紙頁微黃,墨跡烏亮,朱批密密麻麻,遍布行間。他目光掃過一行:“‘父慈則子孝,兄友則弟恭’——這一句,批得倒是工整。”他指尖點著那行朱批,語氣聽不出喜怒,“隻是……‘兄友’二字,批注裡為何隻寫了‘當如臂指’四字?”
秦誌心頭一跳,麵上卻紋絲不動:“臣愚鈍。隻知臂指一體,血脈相連,動則俱動,痛則同感。若臂欺指,指斷則臂廢;若指噬臂,臂潰則指亡。故臣以為,兄友弟恭,非是客套,實乃存亡之機。”
秦鴻手指一頓。
他緩緩合上書卷,抬眼看向秦誌。那目光不再銳利如刀,反而沉靜下來,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秦誌略顯蒼白的臉。
“存亡之機……”他低聲重複,忽然輕輕一笑,那笑容卻無半分暖意,隻餘蒼涼,“厲寧今日,也跟朕說了存亡之機。”
秦誌呼吸微滯。
“他說,若朕不在了,小太子坐不穩這龍椅。”秦鴻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砸在空曠的殿宇裡,“他還說,一個擁有繼承權,卻冇有實力的小太子……會如何?”
秦誌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倏然蜷緊,指甲再次陷入掌心。他喉結上下滑動,聲音卻依舊平穩:“厲寧……所言極是。”
“哦?”秦鴻挑眉,“你也這麼想?”
“臣……不敢想。”秦誌垂首,聲音低沉下去,“臣隻知,太子殿下聰慧仁厚,有陛下悉心教養,必成明君。而臣,願為太子殿下之盾,擋萬箭;為太子殿下之劍,斬奸佞。盾劍之用,在護主,不在擇主。”
殿內一時寂靜。藥爐裡水沸聲咕嘟咕嘟,單調而執拗。
秦鴻盯著秦誌低垂的頭顱,看了許久。久到秦誌額角沁出細汗,順著鬢角滑下。
終於,秦鴻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生母的錦匣,帶來了?”
秦誌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目光撞上秦鴻的眼睛——那裡麵冇有試探,冇有懷疑,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遲來的歉意。
“帶了。”秦誌嗓音乾澀,雙手緩緩探入懷中,取出那素絹包裹的錦匣。他未直接遞上,隻雙手捧著,舉至齊眉高度,如同捧著自己的心臟。
秦鴻伸出手。
那隻手枯瘦,青筋凸起,卻異常穩定。他接過錦匣,指尖拂過素絹上細密的針腳,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然後,他並未打開,隻將錦匣緊緊按在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仿佛要將那方寸之物,嵌進自己嶙峋的胸骨之間。
“朕……欠你娘一句對不起。”秦鴻閉上眼,聲音沙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般的滯澀,“當年……她求朕一件事。朕答應了。可後來……朕食言了。”
秦誌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所有準備好的詞句,所有盤算好的進退,都在這句“對不起”麵前,碎成了齏粉。
秦鴻卻未看他,隻將錦匣越按越緊,指節泛白,仿佛那不是木匣,而是他僅存的最後一塊浮木。他喘息粗重,肩膀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喉間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咳……咳咳!”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猝然爆發,秦鴻猛地佝僂下去,錦匣幾乎脫手。他一手死死攥著匣子,一手捂住嘴,指縫間,赫然滲出刺目的鮮紅!
秦誌瞳孔驟縮,本能地上前一步。
“彆過來!”秦鴻嘶聲低吼,猛地抬頭,臉上是駭人的潮紅與死灰交織,眼中卻迸出野獸瀕死般的凶光,“滾出去!立刻!滾——”
秦誌僵在原地。
秦鴻劇烈喘息,咳得渾身痙攣,那抹猩紅卻越湧越多,染紅了他捂著嘴的手,順著指縫滴落在膝頭的錦被上,綻開一朵朵絕望的暗紅梅花。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劇痛與死寂裡,秦鴻沾血的手,突然抬了起來,指向秦誌——不是指向他的臉,而是指向他腰間懸著的一柄短劍。
那劍鞘烏黑,毫無裝飾,唯有劍柄末端,鑲嵌著一顆拇指大小的、幽藍如寒潭的玉石。
“……把它……”秦鴻咳著血,每個字都像從肺腑裡硬剜出來,“……給朕……”
秦誌低頭,看著自己腰間的劍。這是他十八歲及冠時,秦鴻親手所賜,劍名“承露”,取“承君露恩”之意。劍鞘上那顆幽藍玉石,是海外奇珍,據說是厲寧從南陳帶回的貢品,天下僅此一顆。
他緩緩解下劍鞘,雙手捧起,高舉過頂。
秦鴻伸出染血的手,一把奪過。他不再看秦誌,隻死死攥著劍鞘,指腹一遍遍摩挲著那顆冰冷的幽藍玉石,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屬於過去的溫度。他佝僂著背,劇烈咳嗽,血沫不斷溢出,卻固執地不肯鬆開手。
秦誌站在原地,看著那染血的、枯瘦的手,看著那枚幽藍的玉石在血汙中幽幽發亮。他忽然明白了。
這把劍,從來就不是給他的。
是給另一個人的。
一個早已被抹去名字、被釘在恥辱柱上、被所有人遺忘的……他的生母。
殿外,暮色徹底吞冇了最後一絲天光。藥爐裡的水,終於“噗”地一聲,徹底燒乾。一股焦糊的苦味,混著濃烈的血腥氣,彌漫開來,沉甸甸地,壓得人無法呼吸。
秦誌終於動了。他緩緩後退一步,再一步,直至退出殿門,掀開厚簾。簾子落下的瞬間,他聽見身後傳來秦鴻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像一頭困在絕境裡的孤狼。
他冇有回頭。
轉身,走入濃稠如墨的夜色。身後,那座無匾額的偏殿,徹底沉入黑暗,再無聲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