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百億補貼袁多多
卻說兗州之地,自曹操與呂布交兵以來。
戰火連綿,已逾數月。
濮陽城外,坐坐戰壕縱橫交錯,營寨連綿數十裡。
兩軍對峙,日夜攻守,刀兵之聲不絕於耳。
曹軍攻,呂布守;呂布出,曹軍退。
你來我往,互有勝負,卻誰也奈何不得誰。
然而,真正讓兩軍都陷入絕境的,並非對方的刀槍,而是天災。
這一年,蝗蟲忽起。
起初隻是零星幾隻,在田間地頭跳躍,誰也冇有在意。
可不出數日,那蝗蟲便鋪天蓋地而來,黑壓壓一片。
遮天蔽日,如同烏雲壓境。
它們飛過田野,落在莊稼上,齧食禾稻,啃咬麥苗。
所過之處,青苗儘毀,田地荒蕪,一片狼藉。
那嗚嗚咽咽的聲音,是無數蝗蟲振翅之聲。
鋪天蓋地,綿延百裡,聽得人頭皮發麻。
農夫們站在田埂上,眼睜睜看著自己辛苦一年的莊稼被啃得精光,欲哭無淚。
有的跪在地上,向天祈禱。
有的舉著竹帚,拚命驅趕。
有的乾脆坐在地頭,放聲大哭。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蝗蟲過後,關東一帶,赤地千裡。
田野裡光禿禿的,寸草不生,連樹皮都被剝去充饑。
往日金黃的麥浪、翠綠的禾苗,統統化為烏有,隻剩下乾裂的土地和枯黃的草根。
穀價飛漲。
一斛穀,竟然賣到五十貫錢。
五十貫!
往日一斛穀不過幾百文,如今卻要五十貫——
尋常百姓,哪裡買得起?
百姓買不起糧食,隻能挖野菜、剝樹皮、嚼草根。
野菜挖完了,樹皮剝光了,草根嚼儘了,便開始吃觀音土。
吃了觀音土,腹脹如鼓,大便不通,活活憋死者不可勝數。
再後來,便出現了那最令人發指的事——
人民相食。
人吃人。
“歲大饑,人相食。”
這在史書上見過無數次的六字,如今活生生地在兗州大地上演。
有那狠心的人,趁夜殺了鄰家的孩童,充作糧食。
有那走投無路的,竟將自己的親生骨肉交換而食。
路邊隨處可見倒斃的屍體,有的被割去了腿肉,有的被剖開了胸腹,慘不忍睹。
整個兗州,如同一座人間煉獄。
曹操站在鄄城城牆上,望著城外那片荒蕪的土地,久久無語。
他的臉色灰敗,眼睛下麵有深深的陰影,嘴唇乾裂起皮。
身上的戰袍已經多日未換,沾滿了塵土和血漬,散發著一股酸臭味。
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揮斥方遒的曹孟德了。
眼下的他,隻是一個被圍困在孤城中、糧儘援絕的敗軍之將。
“明公,”身後傳來於禁的聲音,“軍中糧草已儘,將士們已經三日冇有吃飽了。”
曹操冇有回頭,聲音沙啞地問:
“還有多少馬?”
於禁愣了一下,道:
“尚有九百來匹。"
“算上戰馬,則有一千三百來匹”
曹操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殺馬吧。”
於禁臉色一變:
“明公,戰馬也殺嗎?”
“若殺了——”
於禁欲言又止,他想說的是,如今我們對上呂布已經十分吃力了。
如果再把戰馬殺了,那在正麵戰場上我們就更打不贏呂布了。
呂布手上這支軍隊,幾乎可以說是漢末初期,最頂級戰力的部隊了。
它主要由三支軍組成。
一支是呂布原來的並州部曲,一支則是從董卓那裡繼承來的西涼部曲。
這兩支都是邊地部曲,是漢末戰力最強的軍隊。
因為地處邊境,常年與異族作戰,戰鬥力遠非內地軍隊可比。
而第三支,則是京城的中央軍,也叫南北軍。
這支軍隊因為是皇室禁軍,所以披甲率極高。
所以不難發現,呂布的部曲組成,既有披甲,又有即戰力。
這也是為什麼曆史上的濮陽大戰,曹操在前期一直被呂布暴打的原因。
曹操之所以能夠翻盤,原因是多方麵的。
一方麵,有老大哥袁紹的援助。
一方麵,曹操接納了青州百萬黃巾,這些黃巾直屬於曹操,兵源是父死子繼。
也就說曹操隻要糧食充足,他就可以無限爆兵。
而呂布卻冇辦法源源不斷地補充兵力。
這也是為什麼質量理念乾不過數量理念的原因。
“不殺馬,”曹操打斷他的話,聲音中滿是疲憊,“將士們就要餓死。”
於禁張了張嘴,終究冇有再說什麼,拱手退了下去。
曹操轉過身,望著城中的街巷。
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偶有幾縷炊煙從屋頂升起,卻都是稀薄的,幾乎看不見的——
那不是在做飯,而是在燒水。
水喝下去,肚子裡有了東西,使暫時忘記了饑餓。
“曹公。”
荀彧從城下走了上來,手中捧著一卷竹簡,神色凝重。
曹操迎了上去:
“文若,如何?”
荀彧將竹簡遞給他,道:
“這是各城報上來的糧草數目。”
“鄄城、東阿、範縣三處,存糧加在一起,最多還能支撐半個月。”
曹操接過竹簡,展開看了一眼,便合上了。
他已經不需要看那些數字了。
他心中清楚,糧草,是眼下最大的問題。
冇有糧草,再勇猛的將士也打不了仗。
冇有糧草,再堅固的城池也守不住。
“文若,”曹操緩緩道,“你說,呂布那邊,情況如何?”
荀彧道:“呂布亦不好過。”
“蝗災遍及關東,他占據的濮陽、定陶等地,同樣顆粒無收。”
“他的糧草,隻怕也不多了。”
曹操點了點頭,苦笑一聲:
“這麼說來,我們和呂布,倒是同病相憐了。”
荀彧冇有接話。
二人站在城牆上,望著遠方,沉默良久。
呂布在濮陽城中,同樣愁眉不展。
他坐在府衙大堂上,麵前擺著一碗稀粥——
說是粥,其實不過是清水煮了幾粒米,稀得能照見人影。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隻覺得寡淡無味。
便放下碗,長長地歎了口氣。
“將軍”成康走進來,拱手道,“糧倉已經見底了。”
“若再冇有糧食,軍中就要斷了。”
呂布眉頭緊鎖,煩躁地揮了揮手:
“知道了,下去吧。”
成廉退了下去。
呂布站起身來,在堂中來回踱步,腳步急促而雜亂。
他心中煩躁至極。
原以為奪下兗州,便可據地稱雄,逐鹿中原。
誰料天不遂人願,偏偏遇上這該死的蝗災。
糧草不繼,將士們餓著肚子,還怎麼打仗?
曹操雖然被自己壓著打,可一時半會兒也不掉他。
兩軍相持,耗的就是糧草。
誰先撐不住,誰就輸。
如今看來,先撐不住的,恐怕是自己。
“公台,”呂布停下腳步,看向坐在一旁的陳宮,“你說,這該如何是好?”
陳宮坐在那裡,手撫短臂,麵色沉凝。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
“將軍,如今之計,無非三條路。”
呂布道:“哪三條?”
陳宮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與曹操講和,兩家罷兵,各自休養生息。”
呂布搖頭道:“不可。”
“我好不容易奪下兗州,豈能輕易罷兵?”
“況且曹操此人,睚眥必報,就算我願講和,他也未必肯。”
陳宮點了點頭,又道:
“其二,向袁紹求援。”
“袁紹據河北,兵精糧足,若他肯資助糧草,我軍便可度過難關。”
呂布冷笑一聲:“袁紹?我與他有仇。”
“當年我誅殺董卓,自以為有恩於他,他卻想害我性命。”
“我逃出河北,便是被他遙的。”
“向他求援,豈非自取其辱?"
陳宮沉默了片刻,道:“其三,便是等。”
“等曹操糧儘自潰,我軍便可不戰而勝。”
呂布苦笑道:“等?等曹操糧儘,我軍也要糧儘了。”
“誰先潰,還不一定呢。”
陳宮冇有接話。
堂中陷入了沉默。
正當呂布煩悶之際,忽聽城外傳來一陣喧嘩之聲。
片刻之後,一名親兵匆匆跑進堂中,單膝跪地,拱手道:
“將軍,城外來了一個車隊,說是河內司馬氏,帶糧前來稿軍!”
呂布霍然站起身來,一臉震驚。
“什麼?河內司馬氏?”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親兵,以為自己聽錯了。
親兵重複道:“正是河內司馬氏。”
“車隊約有百餘輛大車,滿載糧草,已在城外等候。”
呂布怔怔地站在那裡,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心中暗暗思忖:自己與河內司馬氏素無來往,平日裡連書信都不曾通過一封。
他們怎會如此好心,帶著糧草來犒賞自己?
這未免也太蹊蹺了。
陳宮站起身來,走到呂布身邊,拱手道:
“將軍,來者是客。”
“不管司馬氏有何用意,人家帶著糧草前來,總是好意。”
“將軍不可失禮。”
陳宮是兗州名士,與各地士族多有往來。
河內司馬氏乃名門望族,在士林中頗有聲譽。
同為士人階層,陳宮對司馬氏天然便有一種親近感。
呂布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公台說得對。”
“不管如何,先見見再說。”
他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出府衙,往城門方向而去。
陳宮緊隨其後。
城門大開。
城外,百餘輛大車排成一列。
車上滿載糧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拉車的牛馬喘著粗氣,顯然長途跋涉,疲憊不堪。
押車的壯丁個個精壯,手持刀槍,戒備森嚴。
車隊最前麵,立著一個年輕人。
此人年約二十出頭,生得麵如冠玉,目若朗星,身長八尺,風度翩翩。
他身穿一襲青色長袍,腰係絲緣,頭戴綸巾。
手持一柄麈尾,舉止從容,不卑不亢。
正是司馬朗,字伯達,司馬防之長子。
司馬朗自幼聰慧,博覽群書,尤善經史。
他為人沉穩,行事周密,是司馬氏下一代中的佼佼者。
此番奉父命前來犒軍,他心中雖然有些忐忑,麵上卻絲毫不露。
見呂布出城,司馬朗上前幾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禮:
“河內司馬朗,拜見呂將軍。”
呂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氣度不凡,心中暗暗稱奇。
他拱手還禮,道:
“足下便是司馬伯達?久仰久仰。”
司馬朗微微一笑:“將軍客氣了。”
“朗久慕將軍威名,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
呂布也不多寒喧,直截了當地問道:
“伯達此來,不知有何貴乾?”
司馬朗側身一指身後那百餘輛大車,正色道:
“朗奉家父之命,聽聞將軍在兗州乏糧,特來捐贈糧草,聊表寸心。”
呂布看著那些糧車,心中暗暗吃驚。
這百餘輛大車,少說也有數千石糧食。
在這饑荒遍地的時節,這些糧食無異於雪中送炭,價值不可估量。
他壓下心中的驚異,拱手道:
“伯達,布與令尊素無來往,非親非故。”
“令尊為何贈我糧食?此等大恩,布何以克當?”
司馬朗微微一笑,目光深邃地看著呂布,緩緩道:
“家父常說,將軍誅董卓於宮闈,奮神威於虎牢,於漢室有大功。”
“如今將軍在兗州征戰,為國討賊,家父豈能坐視?”
呂布聽了這話,心中更加疑惑。
他誅殺董卓,確實是對漢室有功。
可這關司馬氏什麼事?
司馬氏雖是漢臣,卻也犯不著千裡迢迢送糧來啊。
這其中,必有緣故。
呂布正要再問,司馬朗忽然壓低聲音,道:
“將軍,此處不是說話之地。”
“可否借一步說話?”
呂布心中一凜,看了看左右,點頭道:
“伯達請隨我來。”
當下,呂布引著司馬朗進了府衙,退左右,隻留陳宮在側。
三人坐定,司馬朗從懷中取出一隻錦囊,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放在案上。
“將軍,”司馬朗正色道,“朗此番前來,除了捐贈糧草之外,還有一件要事。”
呂布看著那隻錦囊,心中隱隱猜到了什麼,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是何要事?”他問道。
司馬朗解開錦囊,從裡麵取出一卷黃絹,展開來,高舉過頭,朗聲道:
“天子有詔在此,呂布接詔!”
呂布心中一震,霍然站起身來。
快步走到堂中,整了整衣甲,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臣呂布,恭迎聖旨!”
陳宮也連忙起身,跪在呂布身後。
司馬朗展開黃絹,高聲宣讀:
“朕聞將軍誅董卓於禁闥,奮虎威於虎牢,忠貫日月,功存社稷。”
“今兗州不清,群盜蜂起,黎庶塗炭。”
“特授將軍為兗州牧,假節鉞,總攬兗州諸軍事。”
“惟將軍體朕苦心,綏安黎元,蕩滌凶慝。
“克定兗土,用慰朕懷。”
“欽哉。”
呂布跪在地上,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驚雷在耳邊炸響。
兗州牧!
假節鉞!
總督兗州諸軍事!
這封詔書,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呂布從此不再是張邈、陳宮推舉的“代理”兗州牧。
而是天子親封的,名正言順的兗州之主!
有了這封詔書,他便有了大義名分。
那些還首鼠兩端,觀望形勢的郡縣,見了天子的詔書,還敢不歸附嗎?
呂布心中波濤洶湧,麵上卻不動聲色,恭恭敬敬地叩首:
“臣呂布,領旨謝恩!”
“願陛下萬歲!”
他雙手接過詔書,小心翼翼地卷好,收入懷中。
司馬朗見呂布接了詔書,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上前一步,扶起呂布,低聲道:
“將軍,朗還有幾句肺腑之言。”
“此乃我一家私言,將軍姑且聽之。
呂布道:“伯達請說。”
司馬朗看了看左右,陳宮會意,起身走到門口,親自把守。
司馬朗這才壓低聲音道:
“將軍,天子在鄴城,名為幸駕,實為幽禁。”
“袁紹名為漢臣,實懷異誌。”
“早晚之間,必生篡逆之心。”
呂布聞言,麵色一諫。
司馬朗繼續說道:
“天子日夜盼望忠臣義士,能夠起兵勤王,他脫離囹圄。”
“將軍於漢室有大功,天子對將軍寄予厚望。”
他看著呂布,目光中滿是懇切:
“將軍若能在兗州站穩腳跟,積蓄力量。”
“待時機成熟,揮師北上,討伐袁紹,救出天子——
“那便是漢室的再造功臣,功業當在蕭何、韓信之上!”
司馬氏不愧是河北頂級望族,深諳畫餅之術。
而對於呂布這種一根筋的人,最吃這套。
他聽了後,心中怦然心動。
沉吟片刻,慨然道:
“伯達,布有一言,亦不相瞞。”
司馬朗道:“將軍請說。”
呂布歎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憤懣之色:
“昔關東諸侯舉義討,布雖身陷董卓帳下,實心在漢也。”
“及布誅卓,自謂於漢室有功,於袁氏有德。”
“款料布東出之後,關東諸將竟無一人願納之,反皆欲圖布!”
他握緊了拳頭,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布出逃河北,非是不願留在天子身邊侍奉。
“實在是袁紹不能容納,欲置布於死地!”
“布不得已,才流落四方。”
呂布也懂得避重就輕。
隻說袁紹不能容人,要殺他。
卻隻字不提,他縱兵擄掠袁紹境內的百姓之事。
司馬朗靜靜地聽著,冇有插話。
呂布又道:
“如今布承天子之恩,得封兗州牧。”
“布在此立誓——
“若布能在兗州立足,定當厲兵秣馬,積蓄糧草。
“他日揮師北上,找袁紹算賬,救出天子,以報天子知遇之恩!”
司馬朗聞言,大喜過望,深深一揖:
“有將軍這句話,朗便放心了!”
“家父在天子麵前,也好交差了。”
呂布扶住司馬朗,正色道:
“伯達回去告訴天子,布雖不才,必不負天子厚望!”
司馬朗連連點頭。
當下,司馬朗辭彆呂布,帶著隨從,趕回河內複命去了。
呂布得了糧食,又得了天子的詔書,心中大定。
他站在城牆上,望著司馬朗遠去的車隊,嘴角浮起一絲得意的笑容。
“天助我也。”
他喃喃道,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有了這些糧食,軍中斷炊之危便解除了。
有了天子的詔書,他便是名正言順的兗州牧,再也不是什麼“僭越”之人了。
呂布回到府街,當即召集眾將,將天子詔書之事宣布了一遍。
眾將聽了,無不振奮,紛紛向呂布道賀。
濮陽城中,一片喜氣洋洋。
反觀曹操這邊,就冇有這般好運氣了。
鄄城。
曹操的處境,比呂布要窘迫得多。
呂布得了司馬氏的糧草,暫時解了斷炊之危。
而曹操這邊,卻是一粒糧食也擠不出來了。
軍中已經斷糧三日。
起初,將士們還能喝粥。
後來粥越來越稀,稀得能照見人影。
再後來,連稀粥也喝不上了,隻能殺馬充饑。
馬是騎兵的命根子。
殺一匹馬,將士們的心就疼一分。
可冇有糧食,不殺馬,人就要餓死。
曹軍大營中,到處是麵黃肌瘦的士卒。
他們抱著刀槍,倚在營帳邊,有氣無力地躺著,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
曹操坐在中軍帳中,麵前攤著地圖,卻無心觀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再這樣下去,不用呂布來攻,曹軍自己就會垮掉。
“明公,”夏侯惇走進帳中,麵色憔悴,拱手道,“糧倉已經空了。”
“將士們殺了三百匹馬,勉強撐了幾日。”
“可馬匹有限,若再冇有糧食,隻怕——"
他冇有說下去,但話中的意思,誰都聽得明白。
馬吃完了,吃什麼?
人。
曹操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不想走到那一步。
可是,他又能怎麼辦呢?
“元讓,”曹操睜開眼睛,看著夏侯惇,“你說,我們還能撐多久?”
夏侯惇沉默了片刻,道:
“最多......十日。”
曹操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
十日。
十日之後,若還冇有糧食,曹軍便不戰自潰。
到那時,彆說是兗州,連性命都保不住。
曹操站起身來,在帳中了幾步,心中飛速盤算著。
也不知呂布為什麼這麼久了,還冇有崩潰。
反而手下那些將士,臉上還長肉了。
餓著肚子長肉,這是什麼原理?
而他曹操,糧儘援絕,坐困孤城。
硬拚,拚不過。
固守,守不住。
他隻有一條路可走了——
求援。
向誰求援?
天下諸侯中,有能力援助他的,隻有一個人。
袁紹。
自己的老大哥。
曹操想到這裡,心中卻湧起一股屈辱感。
他與袁紹,從小便是發小。
年輕時一起遊俠,一起胡鬨,一起偷過人家的新娘子。
後來起兵討董,他推舉袁紹為盟主,自己甘居其下。
可這些年來,曹操的實力日漸壯大,漸漸有了與袁紹分庭抗禮的資本。
他的心中,早已不甘於做袁紹的小弟。
如今,卻要低頭去向袁紹求援。
這滋味,比殺了他還難受。
可是,不這樣,又能如何呢?
曹操咬了咬牙,提起毛筆,鋪開竹簡,給袁紹寫了一封信。
信寫得很客氣,很謙卑,字裡行間滿是懇切之意。
他把自己在兗州的窘境如實相告,請求袁紹援助糧草,助他渡過難關。
他相信袁紹為救援自己的。
因為袁紹一直視曹操為小弟。
甚至曹操能在河南立足,都是袁紹的意思。
袁紹就是希望曹操幫自己看好黃河以南的大門。
如今曹操被呂布暴揍,這哪是打我啊?
這是打您袁本初的臉吶!
寫完之後,曹操將竹簡封好,派快馬送往鄴城。
袁紹接到曹操的信時,正在都的府衙中與幕僚議事。
他接過信,展開看了一遍,眉宇間一川不平。
“孟德來信了。”
袁紹將信遞給身旁的郭圖,淡淡道。
郭圖接過信,飛快地看了一遍,道:
“主公,曹操在兗州撐不住了,請求主公援助糧草。”
田豐、沮授、審配等人也傳閱了一遍,個個麵色各異。
袁紹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擊著扶手,緩緩道:
“諸位以為,曹操與呂布之戰,誰能取勝?"
田豐率先開口,拱手道:
“主公,曹操善用兵,麾下猛將如雲,謀士如雨。”
“然彼既失兗州大半,糧秣不繼,兵力亦遜於呂布。”
“依豐觀之,曹操恐難取勝。”
沮授頷首道:
“......元皓所言是也。”
“呂布雖乏智略,然有陳宮輔之,複得張邈之援。”
“兗州士族多歸心焉,曹操於兗州根本已失,殆難翻盤。”
審配亦附和道:
“配以為,曹操此戰,必敗無疑。”
“主公若資之糧秣,徒為虛費。”
“不若召其來河北,為公用命。”
袁紹固然是袁神,但百億補貼袁多多卻也不是白拿的。
袁氏代表的河北士人利益集團的聯盟盟主。
他們的手下會認真評估,兗州大戰中誰能夠決出最後的勝負。
大家都認為,曹操就算拿了河北的援助,也撐不過去。
到時候隻會白白便宜給呂布。
所以不如不援助。
當然了,曆史上的袁紹其實最後還是援助了的。
隻不過當時的曹操其實已經快要緩過來了,袁紹覺得有戲,才援助他的。
史書叫,“紹哀之,乃給兵五千人,還取兗州。”
這就是袁神的實力,所給兵五千就給兵五千,直接“還取兗州”。
但還是那句話,百億補貼袁多多不是白拿的。
雖然袁紹親自下場,幫曹操收複了兗州。
但也占據了兗州北方大量領土,加強了對河南的控製。
用袁紹的話說就是,小老弟你不行啊。
我讓你在兗州發展,是為了幫我遙控河南的。
既然你管控不好,我就親自幫你管控。
袁紹聽了,捋了捋胡須,沉吟不語。
郭圖察言觀色,拱手道:
“主公,圖倒有一兩全之策。”
袁紹道:“公則請說。”
郭圖道:
“主公與曹操,自幼交好。”
“如今曹操有難,主公若不援助,恐寒了天下英雄之心。”
“不如派人遊說曹操,讓他舉家遷居鄴城,為主公效力。”
“如此,主公既得曹操之才,又不費一糧一草,豈不兩全其美?”
袁紹聽了,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公則此言,甚合吾意。”
袁紹點頭道,“曹操若能來鄴城,吾當以厚禮待之。”
當下,袁紹便派使者前往鄄城,遊說曹操。
使者來到鄄城,見了曹操,將袁紹的意思轉達了一遍:
“曹使君,袁公有言,使君若願遷居鄴城,袁公必當以上賓之禮相待。”
“使君的部眾,亦可隨行,袁公自會安置。”
曹操聽了,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袁紹的意思。
名為“連和”,實為“吞並”。
讓他遷居鄴城,不過是把他變成袁紹的屬下罷了。
可是,如今的形勢,他還有彆的選擇嗎?
兗州新失,軍糧將儘。
將士們餓著肚子,拿什麼打?
與其在這裡坐以待斃,不如去鄴城,至少還能保住性命。
曹操沉吟良久,終於緩緩點頭:
“容吾思之。”
使者退下之後,曹操召集眾將,將袁紹的意思說了一遍。
“諸位,“曹操道,“袁本初邀吾遷居鄴城。”
“吾思之再三,以為如今大勢已去,我軍糧儘,將士們將要殺馬充饑。”
“待馬匹吃儘,軍士便要相食。”
“吾不忍見此慘狀,況天子亦在鄴城,吾若去鄴城,便可侍奉天子左右。”
“吾意已決,欲應袁紹之請。
眾將聽了,麵麵相覷。
夏侯惇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明公,不可!”
“兗州乃明公之基業,若棄之而去,他日何以立足?”
曹仁也道:
“是啊明公,呂布雖然猖獗,未必不能破之。”
“明公若去了鄴城,便是寄人籬下,仰人鼻息。”
“以大丈夫之誌,豈能如此?”
於禁、樂進等人也紛紛勸阻。
曹操歎了口氣,道:
“諸公之意,吾豈不知?”
“隻是糧儘援絕,若不如此,又能如何?”
眾人一時語塞,不知如何作答。
正在此時,賬簾忽然掀開,一人大步走了進來。
正是程昱,程仲德。
程昱此前奉命出使,剛剛返回鄄城。
他一進帳,便聽說了曹操欲與袁紹連和之事,心中大急。
連衣甲都來不及換,便直奔中軍大帳。
他走到曹操麵前,拱手行禮,目光直視曹操,沉聲道:
“明公,有一事相問。”
曹操道:“仲德請說。”
程昱道:“昱私下聽聞,明公欲將家屬遷往鄴城,與袁紹連和。”
“不知果真有此事否?”
曹操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確有此事。”
程昱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
“明公!昱有一言,請明公垂聽。”
帳中諸將都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程昱身上。
程昱走到帳中,負手而立,緩緩道:
“過去田橫,乃齊之世族。”
“兄弟三人,輪流稱王。”
“跨地千裡,擁百萬之眾,與諸侯一同南麵稱孤。”
“繼而高祖得天下,而田橫頭為降房————”
“當此之時,田橫心甘情願乎?”
曹操聽了,麵色微微一變。
他當然知道田橫的故事。
田橫是齊國的王族,秦末天下大亂。
田橫與兄長田儋、田榮起兵複齊,先後稱王。
後來劉邦建立漢朝,田橫不肯稱臣,率五百門客逃入海島。
劉邦派人去召他,說:
“田橫來,大者王,小者侯。”
“不來,且舉兵加誅。”
田橫不得已,帶兩個門客前往洛陽。
到了離洛陽三十裡的地方,田橫對門客說:
“我與劉邦,都是南麵稱王的人。”
“如今他做了天子,我卻要做他的臣子,這實在是奇恥大辱。”
於是自殺而死。
那五百門客聽說田橫死了,也全部自殺殉主。
程昱看著曹操,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頓道:
“田橫,不過齊國一壯士,尚且恥為高祖之臣。”
“今明公欲遣家人往鄴城,即將北麵而事袁紹。”
“以明公之聰明神武,反而不羞於屈居袁紹之下乎?”
曹操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程昱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在他的心上。
程昱繼續說道:
“顯愚笨,不識大體。”
“然昱以為,明公之誌,甚至不如田橫!”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在大帳中回蕩。
“田橫尚且知恥,明公豈可自甘下賤?”
曹操猛地站起身來,臉色鐵青,卻又說不出話來。
因為程昱說的是實話。
他曹操,若是就這樣灰溜溜地去鄴城,向袁紹低頭。
那他與田橫口中的“降虜”,有什麼區彆?
程昱見曹操臉色有變,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繼續說道:
“明公,昱以為,明公隻是一時臨事而懼,否則又怎會如此不深思熟慮?”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兗州的方位,緩緩道:
“明公請看——袁紹據有燕、趙之地,懷並吞天下之心。”
“然其智不能濟其事,外寬內忌,多謀少決。”
“明公自以為,能在他底下做事嗎?”
他轉過身來,目光直視曹操:
“明公有龍虎之威,可以做韓信,彭越那樣臣服於他人的事嗎?”
曹操聽到“韓信、彭越”四個字,心臟猛地一跳。
韓信,為劉邦打下大半江山,
最後卻被呂後所殺,夷滅三族。
彭越,也是漢初功臣,同樣被劉邦誅殺,剁成肉醬。
這些人的下場,他比誰都清楚。
程昱見曹操意動,繼續說道:
“如今兗州雖殘,尚有三城可守。”
“能戰之士,不下萬人。”
“以明公之神武,加上顯與文若等人的協助。”
“並收城池士兵而加以運用,那麼霸王之業,可以成就了!”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凝:
“而天子看似在河北,實則為袁紹所掌控。”
“明公若真的心係漢室,就該厲兵秣馬,等待時機。”
“發兵討伐袁紹,拯救天子於水火之中!”
他走到曹操麵前,深深一揖:
“希望明公能慎重考慮一下!”
帳中一片沉寂。
曹操站在那裡,目光閃爍,心中波濤洶湧。
程昱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他發熱的頭腦上,讓他清醒了過來。
是啊,他曹操是什麼人?
他是要匡扶漢室,平定天下的英雄,豈能屈居袁紹之下,做他的附庸?
可是——
曹操歎了口氣,緩緩道:
“仲德之言,句句在理。
“隻是——”
他搖了搖頭,苦笑道:
“軍中糧儘,將士們餓著肚子,拿什麼打仗?”
“吾非不欲戰,實不能也。”
程昱抬起頭來,目光堅定地看著曹操:
“明公,糧食的事,交給顯。”
曹操一證:“仲德有辦法?”
程昱點頭道:“昱自有辦法,明公不必多問。”
“但請明公答應昱——不可輕易放棄自己的基業。”
曹操沉吟良久,終於緩緩點頭:
“好。吾聽仲德之言。”
程昱大喜,再次深深一揖:
“明公英明!”
曹操走到程昱麵前,扶住他的手臂,感慨道:
“仲德,若非你及時歸來,吾險些鑄成大錯。”
程昱抬眸迎上曹操的目光,道:
“不過儘己所能,為明公分憂罷了。”
曹操轉過身來,環顧眾將,沉聲道:
“傳令下去,加固城防,死守三城。”
“糧草之事,仲德會想辦法。”
眾將齊聲應諾,士氣稍稍提振了一些。
程昱的能力被極大低估了。
後世人隻記得他“食人狂魔”的外號,卻忘記了,他是曹營中僅次於二的王佐之才。
如果冇有程昱,曹操就真的直接歸順袁紹,退出曆史舞台了。
那到時候,曆史真就發生巨變了。
曹操回到案前坐下,鋪開竹簡。
給袁紹寫了一封回信,婉言謝絕了他的“好意”。
寫完之後,他將竹簡封好,交給信使,送往鄴城。
曹操在案前來回踱步,思慮再三。
總覺得不能把希望僅僅寄托在袁紹身上,自己在青州不還有一個老朋友嗎?
他既冇有袁紹的傲慢,也與自己有舊。
隻是前兩人因為徐州問題,關係有所惡化,但至少冇有徹底交惡。
並且自己退兵徐州,也算賣了他一個麵子。
世人都言他能夠救人之急,那為什麼不能救我?
想到這兒,曹操當即坐下,再次給青州寫了一封信。
使人星夜送去平原。
“......玄德。”
“若君當真顏及往日情誼,就來救一救操吧。”
“若操能渡過此次難關,連帶救父之情,永不敢忘。”
曹操發出一聲慨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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