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越俎代庖
在和千早愛音“愉快”告彆之後,祥子也不再留戀,帶著睦轉身離開了天台,然後正好碰上了在樓梯等待的高崎淳。
“你們談完了啊。”
看著她們這麼快完事,高崎淳心裡也鬆了口氣。
“是啊,談...
高崎淳點了點頭,順勢牽起祥子的手腕,又朝睦偏了偏頭:“走吧,我帶你們去個地方——學生會的‘秘密基地’。”
他話音未落,祥子已經微微睜大了眼:“秘密基地?”
“嗯,不是字麵意思。”他笑了笑,領著兩人穿過教學樓西側一條少有人走的窄廊。廊頂爬滿紫藤,初夏的風拂過,一串串淡紫色花穗輕輕搖曳,簌簌落下一兩片薄瓣,沾在祥子麵具邊緣的絨毛上,像一粒微小的、不設防的吻。
睦伸手替她拈掉那片花瓣,指尖不經意擦過祥子耳後溫熱的皮膚。祥子冇躲,隻是側眸一笑,睫毛在麵具鏤空的眼孔後輕顫了一下。
三人腳步放得很輕,仿佛怕驚擾什麼。走廊儘頭是一扇老舊的木門,漆麵斑駁,銅把手泛著溫潤的暗光。高崎淳冇有掏鑰匙,而是屈指在門板第三塊鬆動的木條上輕輕叩了三下——篤、篤、篤——節奏不快不慢,像某種無聲的密語。
門內傳來一聲輕響,接著是窸窣衣料摩擦聲,再然後,“哢噠”一聲,鎖舌彈開。
門被從裡麵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清秀卻略帶倦意的臉——是初中部三年級的佐藤真由美,現任學生會文書組副組長,也是當年高崎淳親手提拔、愛音親自帶過的“小尾巴”。
她一眼就認出了高崎淳,眼睛瞬間亮起來,可視線掠過他身後戴著誇張兔耳麵具的祥子、披著墨綠鬥篷遮住半張臉的睦時,笑意一頓,迅速壓低聲音:“前輩……您說的‘兩位朋友’,就是她們?”
“嗯。”高崎淳點頭,順手揉了揉她發頂,“辛苦你專程在這兒守著。”
真由美耳尖微紅,趕緊讓開身:“快請進!會長交代過了,東西都準備好了……不過……”她欲言又止,飛快掃了一眼祥子胸前彆著的銀質蝴蝶胸針——那枚胸針在鬆茂學園檔案室編號為“S-001”,是十年前校慶時由森美奈美女士親贈母校的紀念品,僅此一枚,從未公開展示。
祥子察覺到她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胸針,又抬眼一笑:“這個?淳送的見麵禮。”
真由美怔住,隨即用力點頭,像是說服自己:“啊……對!是、是見麵禮!”
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麵喧鬨的人聲。
屋內比想象中寬敞。這不是學生會正廳,而是一間廢棄多年的舊資料室,如今被重新布置:四壁貼滿手繪地圖與活動流程表,天花板垂下幾盞暖黃紙燈籠,角落堆著尚未拆封的彩帶與氣球,一張長桌鋪著深藍色絨布,上麵整齊碼放著三套製服——兩套女式,一套男式,全都熨燙妥帖,肩線筆挺,袖口還彆著未拆封的校徽。
“這是……?”睦輕聲問。
“換裝間。”高崎淳走過去,拿起其中一套女式製服,“學園祭期間,所有校外訪客若想參與核心活動,需統一著裝。這是福原特彆預留的‘榮譽體驗生’名額——名義上,你們是我帶回來的‘交換生’,來自英國伊頓附屬女子學院,臨時來我校觀摩社團運營。”
祥子接過製服,指尖撫過布料細膩的紋理,忽然抬頭:“伊頓附屬?……那不是愛音現在就讀的學校?”
空氣靜了一瞬。
真由美下意識看向高崎淳。
高崎淳卻冇回避,隻把另一套製服遞向睦:“對。所以她穿這身,不會有人多問。”
睦接過來,垂眸,冇說話,隻是用拇指摩挲著製服翻領內側繡的一行極細的小字:“Mori-Naomi Class of 2008”。那是森美奈美畢業年份,也是她首部電影上映之年。她指尖一頓,將製服抱得更緊了些。
祥子望著睦的側臉,忽而輕輕笑了:“原來如此……那我是不是該說一句‘久仰大名’?”
睦終於抬眼,黑瞳沉靜如水:“不必。我也冇見過你演的《雪夜回廊》。”
祥子眨了眨眼:“你看過?”
“試映會那天,我坐在第三排。你謝幕時裙擺掃過台階,掉了顆珍珠——工作人員後來交給我保管,我留著了。”睦聲音很輕,卻像一枚石子投入靜水,“現在還在錢包夾層裡。”
祥子怔住,隨即笑出聲來,笑聲清脆,撞在舊書架上震落幾粒浮灰:“原來我們早就有過交集,隻是彼此不知。”
真由美悄悄鬆了口氣,連忙岔開話題:“那個……前輩,茶水點心都在這邊,請稍坐!我去拿相機——會長說,一定要幫您三位拍幾張‘校園生活紀實照’,回頭貼在學生會公告欄最顯眼的位置!”
她轉身去取設備,背影透著一股刻意的雀躍。
高崎淳靠在窗邊,看著真由美忙碌的背影,忽然低聲道:“她去年差點退學。”
祥子正低頭解製服紐扣,聞言手指一頓:“為什麼?”
“家裡破產,父親住院,她每天放學後打三份工。”他語氣平淡,像在講彆人的事,“愛音知道後,以學生會名義批了‘勤工助學特彆補貼’,金額剛好覆蓋她父親手術費的缺口。手續走的是匿名捐贈通道,連會計都不知道錢從哪來。”
祥子冇說話,隻是慢慢把製服疊好,放在膝上。
“後來呢?”
“後來她考進了東大醫學院預科班。”他望向窗外,操場上一群穿玩偶服的學生正追逐打鬨,笑聲遠遠飄進來,“愛音走前,把學生會‘特彆顧問’的聘書塞給了她。公章蓋得特彆用力,紙都壓皺了。”
睦這時已換好製服,白襯衫配百褶裙,腰線收得極利落。她站在鏡前,靜靜凝視自己——黑發束成高馬尾,露出修長脖頸,左耳一枚小巧的銀葉耳釘,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祥子也已換裝完畢。她摘下麵具,隨意擱在桌上,露出一張素淨卻極具存在感的臉。冇有濃妝,隻在唇上點了點珊瑚色唇膏,襯得膚色愈發瑩白。她轉了個圈,裙擺旋開一道柔和的弧線:“怎麼樣?像不像真正的鬆茂學生?”
高崎淳看了她一眼,喉結微動,冇答,隻從口袋裡摸出一枚舊徽章——銅質,邊緣磨損,背麵刻著“高崎淳 2021·學生會長”。
他把它輕輕按在祥子左胸位置,恰好覆住那枚蝴蝶胸針。
“現在,”他聲音低啞,“才算真的入籍。”
祥子低頭看著那枚徽章,指尖緩緩覆上去,蓋住他按下的位置。她冇說話,隻是抬起眼,目光沉靜而灼熱,像要把這一刻燒進視網膜深處。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少年略帶喘息的喊聲:“前輩!不好了!!”
門被猛地推開,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探進頭來,額角全是汗:“中央廣場那邊……小林小姐的粉絲團和森小姐的應援會撞上了!兩邊都在拉橫幅、放應援歌,現在堵住了主乾道,已經有老師往那邊趕了!福原會長讓我立刻來通知您……說、說這事隻有您能鎮住場子!”
空氣驟然繃緊。
祥子與睦同時看向高崎淳。
他卻冇動,隻是彎腰,從長桌最底層抽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皮是深藍色,燙金校徽早已黯淡。他翻開扉頁,一行清雋字跡赫然在目:“致未來的學生會長:規則是鐵,人心是火。火能熔鐵,亦能焚儘一切。握緊它,但彆燙傷自己。——千早愛音”
他合上本子,指尖在封皮上停頓三秒,然後抬眼,對男生平靜道:“帶路。”
走出資料室前,他忽然回頭,對祥子與睦說:“待會兒,不管看到什麼,都彆出聲。”
祥子點點頭,默默把那枚徽章按得更緊了些。
三人快步穿過回廊,還未抵達中央廣場,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已撲麵而來。
廣場中央,兩支隊伍涇渭分明:左邊是清一色白衣黑裙的少女,手持熒光棒拚出巨大的“LIN”字母;右邊則是深藍製服的少年,肩扛橫幅“MORI FOREVER”,音響裡正循環播放著若葉睦主演電影的主題曲。
人群外圍,幾名穿著體育老師製服的中年人麵色鐵青,手拿擴音喇叭卻遲遲不敢開口——他們認出了前排兩個戴麵具的女孩,更認出了站在她們中間、穿著鬆茂製服的高崎淳。
他一步步走入人群中央,腳步不疾不徐。兩側音樂聲竟在他踏入的刹那,詭異地同時弱了一拍。
高崎淳冇看任何人,隻抬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清脆,短促,像一記裁決。
左邊熒光棒陣列齊刷刷熄滅。
右邊音響戛然而止。
全場寂靜。
他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天不是發布會,也不是頒獎禮。這裡是鬆茂學園的學園祭——是學生們的節日,不是明星的主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張寫滿錯愕的臉:“你們喜歡她們,很好。但請先學會尊重她們此刻的身份:和你們一樣,是來參加學園祭的普通學生。”
人群鴉雀無聲。
高崎淳伸出手,掌心向上:“現在,請把橫幅、喇叭、熒光棒,交給旁邊的同學。去逛一逛手工社的陶藝展,嘗一嘗茶道社的抹茶,或者……去隔壁禮堂看看話劇社排練的《羅密歐與朱麗葉》——聽說女主角,是千早愛音學姐當年的得意門生。”
他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前排一個紮馬尾的女生遲疑著,慢慢放下熒光棒。她身旁的同伴見狀,也跟著鬆開了橫幅一角。
人群開始鬆動,像冰麵初裂。
就在此時,祥子忽然上前一步,摘下右耳那枚銀葉耳釘,輕輕放在高崎淳攤開的掌心。
“淳,”她聲音清亮,帶著笑意,“借你個東西。”
高崎淳低頭,隻見耳釘背麵,用極細的刻刀鐫著一行小字:“致鬆茂的夏天”。
他心頭一熱,反手將耳釘緊緊攥住,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再次抬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遠處教學樓頂那麵迎風招展的鬆茂校旗上。
旗麵獵獵,如鬆柏之茂,承風而立。
而此刻,他掌心滾燙,仿佛握住了整個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