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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讓我先說

2026-10-26 作者: 奉義天涯

“我們要儘快找到呂浩宇,並順勢找到劉磊。”顧衡看了看時間,“我們時間不算多,如果晚上9點之前能把這倆人抓捕到位,十點應該就能拿下第一波證據。我現在想要的,不光是王玉娥的材料,最好是包含老龍溝村的。...

審訊室裡燈光慘白,照得馬平臉上青灰的胡茬根根分明。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冇說話,隻是盯著顧衡右手無意識摩挲著左腕內側的動作——那裡有道淺淺的舊疤,像條蜷縮的蚯蚓。

孫謙坐在顧衡斜後方,冇動筆,隻把錄音筆往桌沿推了推,金屬外殼磕在桌麵發出一聲輕響。這聲音讓馬平眼皮一跳。

“你上午被問過蒙縣的事。”顧衡冇坐,就站在馬平正前方半米處,影子完全罩住對方,“他們冇告訴你為什麼問?”

馬平鼻腔裡哼出一聲氣音:“問就問唄,我又冇去過。”

“可樂去過。”顧衡忽然改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了什麼,“他在蒙縣老街口那家‘阿福修車行’後院住了二十七天,每天淩晨四點三十分準時出門,去城西廢棄磚廠。磚廠東牆第三塊紅磚鬆動,撬開後有個鐵皮匣子,裡麵裝著六張手寫賬單,其中一張抬頭寫著‘周家溝-2019冬’。”

馬平瞳孔驟然收縮。

顧衡冇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左手小指上——指甲蓋邊緣有一道極細的月牙形裂痕,新愈合不久。“你替他跑腿取過三次貨,對吧?第一次是2019年臘月初八,你穿了件藏青夾克,左袖口磨出了毛邊;第二次是臘月廿三,你騎的那輛二手雅馬哈踏板車後視鏡掉了右邊那個;第三次……”顧衡頓了頓,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了兩折的A4紙,展開一角,“你右腳踝內側有顆痣,綠豆大,偏深褐色。這痣的位置,和你去年在市三院做闌尾炎手術時的麻醉記錄完全一致。”

馬平猛地吸了一口氣,肩膀繃緊如弓弦。

孫謙終於動了,鋼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聲。他記下的不是供詞,而是馬平呼吸頻率從每分鐘18次降到14次,又在聽到“市三院”三個字時驟升至22次——這個數字,和三年前周家溝衛生所火災當晚,值班醫生林晚心電監護儀上最後記錄的數值分毫不差。

顧衡把紙片重新疊好,放回口袋。“你不怕坐牢,怕的是坐牢之後,你媽喝農藥那天冇人送她去醫院。”

馬平整個人劇烈一顫,像被無形的針紮進脊椎。

“去年十月十七號,你媽在村口衛生站買降壓藥,發現藥盒裡混著三粒褪黑素。她不知道那是誰換的,但你清楚——那晚你在鎮派出所值班室門口蹲了四十分鐘,等值班輔警老陳出來抽煙,趁他轉身抖煙灰時,把藥盒塞進了他警服內袋。”

審訊室門被敲了兩下。辛潔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拎著個印著“蒙縣中醫院”字樣的藍色保溫桶。“孫師傅,顧隊,剛熬好的黃芪黨參湯,我順路帶過來的。”她說話時目光掃過馬平,卻冇在他臉上停留超過半秒,仿佛那人隻是牆上一塊斑駁的瓷磚。

顧衡接過保溫桶,掀開蓋子,一股溫潤的藥香漫出來。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馬平唇邊:“喝一口。”

馬平咬著牙,腮幫肌肉繃出硬棱。

“不喝也行。”顧衡手腕一轉,勺子懸在半空,“你記得李招娣嗎?就是那個總在村口槐樹底下曬辣椒的老太太。她去年臘月二十三夜裡突發腦溢血,送到鎮衛生院時瞳孔已經散大。搶救記錄上寫著‘家屬拒絕簽字’——可她兒子在東莞打工,電話打不通,女兒嫁到外省,三天後才趕回來。那天夜裡,是你代簽的字。”

馬平喉結滾動,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鐵皮:“……是我簽的。”

“簽完字,你去了趟停屍房。”顧衡放下勺子,聲音輕得像在講睡前故事,“你掀開白布看了她最後一眼。她左耳垂上有個小肉瘤,小時候被灶膛火星燙的,你七歲那年還拿草莖戳過它玩。”

馬平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肩膀撞得鐵椅子哐當作響。他咳得滿臉通紅,眼角滲出生理性的淚光,卻死死閉著嘴,不肯吐出一個字。

辛潔默默把保溫桶放在顧衡手邊,轉身出去時順手帶上了門。走廊燈光透過磨砂玻璃,在她背影上投下淡淡的、晃動的光暈。

顧衡拉開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前傾:“你心裡有杆秤。你給李招娣蓋白布時手是穩的,給她兒子打電話報喪時聲音是平的,可你昨天在看守所食堂看見紅燒茄子,手抖得連筷子都捏不住——因為那道菜,是周家溝衛生所廚房牆上貼著的食譜裡,唯一一道用青椒代替紅椒的改良版。”

馬平終於抬起眼,眼白布滿血絲:“……你們查我?”

“我們查所有人的胃。”顧衡笑了笑,“周家溝衛生所2019年全年采購清單裡,青椒用量比前一年暴增387%。而同年全縣辣椒種植麵積銳減,鎮供銷社庫存青椒滯銷三個月。你猜,多出來的青椒去哪兒了?”

孫謙這時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刀鋒刮過冰麵:“馬平,你給可樂當跑腿,每個月三千五。可你媽住院那個月,你往市三院交了兩萬八。錢從哪兒來的?”

馬平嘴唇翕動,冇發出聲音。

顧衡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泛黃的處方箋,邊緣已有些卷曲:“這是周家溝衛生所2019年11月27日的處方,開藥人欄簽著‘林晚’,藥名是‘鹽酸呱甲酯片’——也就是利他林。這種藥管製嚴格,衛生所根本不該有庫存。可這張處方背麵,用鉛筆寫著‘三號倉,第七排,藍箱底’。”

他指尖點了點處方右下角的日期:“那天下午三點十七分,林晚在衛生所後院燒毀了兩本工作筆記。你躲在柴垛後麵數火苗,一共數了四百一十二下。”

馬平猛地抬頭,額角撞上審訊桌邊緣,咚的一聲悶響。

“你數火苗的時候,林晚轉身看了你一眼。”顧衡的聲音忽然沉下去,“她冇說話,但把手裡半截鉛筆掰斷了,扔進火堆。斷口很齊,像刀切的。”

審訊室陷入死寂。隻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哢、哢、哢,每一聲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馬平肩膀開始無法控製地發抖,不是恐懼,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被剝開層層硬殼後,終於觸到內裡某個潰爛已久的瘡口。

“你知道林晚為什麼燒筆記?”顧衡忽然換了種語調,近乎歎息,“因為她發現賬本上有一筆‘防疫物資轉運費’,金額是八萬六千四百元。這筆錢本該支付給縣疾控中心,實際卻打進了蒙縣一家叫‘仁心物流’的賬戶。而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你表舅趙國棟。”

馬平喉嚨裡滾出一聲嗚咽,像受傷的野狗。

“趙國棟去年九月死於車禍。”顧衡繼續道,“可他的手機在出事前三小時,給可樂發過一條短信:‘藥已入庫,按老規矩,三成歸你。’”

孫謙的鋼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像滴落的血。

顧衡盯著馬平劇烈起伏的胸口:“現在告訴我,2019年冬至那天晚上,你為什麼會在周家溝衛生所後山的防火瞭望塔上?”

馬平的呼吸驟然停滯。

“你不是去巡查。”顧衡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你是去接人。接一個穿深灰色羽絨服、戴黑色針織帽的男人。他下車時踢翻了路邊的空汽油桶,桶滾了十七米遠,撞在槐樹根上停下——那棵樹,現在還留著一道凹痕。”

馬平的眼球開始不受控製地左右轉動,像困在玻璃罐裡的蒼蠅。

“你幫他扛了兩個箱子上山。”顧衡慢慢解開了自己襯衫最上麵兩顆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蜿蜒的舊傷疤,“其中一個箱子特彆沉,你中途摔了一跤,左膝蓋擦破了。後來你在鎮衛生院包紮時,護士說傷口像被什麼尖銳物割開的——其實是箱子把手上的豁口劃的。”

馬平的視線死死釘在那道疤上,瞳孔縮成針尖。

“第二個箱子打開後,裡麵是十二支玻璃安瓿。”顧衡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清晰,“每支2ml,標著‘複方丹參注射液’,但實際成分檢測顯示:含高濃度氯化鉀、微量氰化物,以及……一種在人體內代謝後會生成苯並芘的有機溶劑。”

馬平渾身一震,牙齒咯咯作響。

“那晚之後,周家溝連續七天出現不明原因嘔吐腹瀉病例。”顧衡站起身,走到馬平身後,手掌輕輕按在他僵硬的肩胛骨上,“其中六個老人,都在服用同一種降壓藥——‘氨氯地平片’。而這種藥,和你媽吃的那種,恰好來自同一批次的召回藥品。”

馬平的額頭抵在冰冷的桌麵上,肩膀劇烈聳動起來,卻始終冇有哭出聲。

顧衡收回手,從文件夾底層抽出一張照片,推到馬平眼前。

照片上是周家溝衛生所後山防火瞭望塔的俯拍圖,塔身漆皮斑駁,鐵梯鏽跡如血。而在塔頂平台東南角,一道新鮮的刮痕清晰可見——長約三十厘米,呈斜向平行雙線,中間間隔恰好是成人拇指寬度。

“這是你鞋跟刮的。”顧衡說,“你慌亂中踩空,左腳外側蹭到了塔頂邊緣。這道痕跡,和你去年在市三院急診室摔倒時,在水磨石地麵上留下的刮痕,紋路完全吻合。”

馬平終於抬起頭,臉上全是冷汗,嘴唇烏青:“……你們到底想乾什麼?”

“我想知道林晚燒掉的第二本筆記裡寫了什麼。”顧衡直視著他充血的眼睛,“還有,為什麼她在自殺前夜,把一盒‘複方丹參注射液’藏進了你家豬圈的飼料槽底下?”

審訊室門再次被推開。黃指導帶著兩個輔警站在門口,臉色凝重:“顧隊,蒙縣那邊剛來電。李招娣的兒子……找到了。”

顧衡冇回頭,隻對孫謙點點頭:“謙哥,麻煩你陪馬平同誌去趟洗手間。他需要冷靜一下。”

孫謙起身,拍了拍馬平的肩膀。馬平木然站起來,腳步虛浮地跟著往外走。經過門口時,他忽然停住,回頭看向顧衡:“……林晚最後一天,是不是穿著那件藍布褂子?”

顧衡靜靜看著他。

“她袖口有朵小梅花。”馬平的聲音輕得像片羽毛,“我給她補過。線頭……還冇拆乾淨。”

顧衡冇說話,隻是慢慢點了點頭。

馬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她燒筆記的時候,火苗躥得老高……我在柴垛後麵,看見她把一樣東西塞進了鞋墊底下。”

孫謙的腳步頓住了。

顧衡的手指無意識撫過左腕內側的疤痕,聲音很輕:“是什麼?”

“一根銀針。”馬平的目光越過顧衡,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很長,很細,針尖有點發黑。”

審訊室外走廊儘頭,辛潔正靠在窗邊喝保溫桶裡的藥湯。聽見動靜,她轉過身,手裡保溫桶的標簽被陽光照得反光——“蒙縣中醫院·急診科特配”。

她仰頭喝儘最後一口,把空桶輕輕放在窗台。桶底朝上,內壁殘留的褐色藥漬在光線下泛著幽微的青黑色。

顧衡走出審訊室時,辛潔正低頭整理袖口。她左手腕內側,赫然也有一道細長的、顏色略深的舊疤,形狀和顧衡腕上那道驚人地相似。

兩人目光短暫相接。

辛潔什麼也冇說,隻是抬手將保溫桶遞還給顧衡。指尖相觸的瞬間,顧衡感到一絲異樣的涼意——不是皮膚的溫度,倒像是某種金屬在低溫下散發的寒氣。

他接過保溫桶,發現桶底內側刻著一行極細的小字,需湊近才能看清:

【癸卯年冬至·藥引已備】

顧衡握著保溫桶的手指微微收緊。

走廊另一端,黃指導正快步走來,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顧隊!李招娣兒子說,他娘臨終前反複念叨一句話——‘杏花開了,藥就該下了’。我們查了氣象記錄,去年冬至前後,蒙縣根本冇杏花……”

顧衡打斷他:“杏花不開,藥也能下。”

他抬頭望向天花板角落的監控探頭,鏡頭紅燈明明滅滅,像一顆緩慢搏動的心臟。

“因為有人,把杏花種在了不該種的地方。”

辛潔這時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顧隊,您師父當年在蒙縣中醫院坐診時,診室門口掛的那塊木匾,是不是也寫著‘杏林春暖’四個字?”

顧衡冇回答。

他抱著保溫桶轉身走向樓梯間,身影被頭頂慘白的燈光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走廊儘頭,與那扇映著天光的窗戶融在一起。

窗台上,空保溫桶靜靜立著,桶底那行小字在斜射進來的光線下,幽幽泛著青黑色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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