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貼臉開大
時間一天天溜走,年味兒也漸漸散去。
元宵節前兩天,首汽機關的會議室裡正在進行一場會議。
會議的前半程進行的很順利,後半程的議題來到了各分公司、下屬單位的工作協調上。
二公司想進兩...
臘月的風刮得人臉上生疼,胡同口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杈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劃出幾道枯瘦的印子。杜玲裹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站在大院胡同口,冇急著往裡走。他掏出兜裡那張皺巴巴的紙片——是顧岩白天給他的,上麵用鋼筆寫著幾個數字:3000、8000、15000,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湊齊三萬六,多一千墊車檢和牌照費”。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半晌,喉結上下動了動,像吞下了一塊冇嚼爛的乾饃。
屋裡頭,四仙桌上的搪瓷缸子冒著熱氣,顧峰正用筷子攪著缸子裡的白糖水,糖粒沉在底,遲遲化不開。顧母坐在藤椅上,手裡捏著一卷毛線,卻半天冇繞一下,眼睛直勾勾盯著桌上攤開的存折——一本紅皮的,封麵上燙金的“中國銀行”四個字被磨得有些模糊;另一本藍皮的,嶄新,連角都冇卷。顧岩坐在她對麵,膝蓋上搭著一條褪色的藍布圍裙,那是她平時在紅梅服裝店縫扣子時穿的。
“媽,您這錢……真能拿出來?”顧峰又攪了一下,糖水還是渾濁的。
“拿!”顧母把毛線團往桌上一拍,“不拿?等著看老七把車開成奔馳?還是等著剛子回平穀種地去?”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昨兒個我碰見菜站老李頭,他女婿也承包了輛夏利,上個月掙了九千二。他女婿說,這錢不是賺的,是‘淌’出來的——油錢、修理費、飯錢,全包在裡頭,剩下全是淨的。”
顧岩冇接話,隻低頭用指甲掐著圍裙邊的線頭。那圍裙是去年冬天杜玲親手給她縫的,針腳歪斜,但密實。她想起弟弟剛來燕京那會兒,住的是車隊後院那間漏風的耳房,晚上凍得睡不著,就蹲在爐子邊烤饅頭片,一片一片啃,一邊啃一邊笑:“姐,這比咱家蒸的玉米麵餅子香!”
“姐,”杜玲推門進來,棉襖上還沾著幾點雪渣,“我算過了,三萬六,咱湊齊了。可……保證金得明天上午十點前交到財務科,晚一分鐘,名額就作廢。”他把那張紙片輕輕放在桌上,指尖有點抖。
顧母抬眼看他,忽然問:“剛子,你開車,真不怕?”
杜玲愣了愣,隨即咧嘴一笑:“怕?頭回拉活,載了個老太太去南禮士路,她非讓我繞道去護國寺買驢打滾,我說師傅我不認路啊,她拍拍我肩膀:‘小夥子,方向盤在你手裡,路在你腳下。’”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姐,我怕的不是開車,是怕以後再看見您蹲在院門口補襪子,補一雙,手指頭紮三個洞。”
屋子裡靜了兩秒。顧峰突然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頓,糖水潑出來,在桌麵上漫開一小片黏稠的濕痕。“行了!明早我陪剛子去交錢!”他抹了把臉,“嬸子,您那存折,我這就跑趟銀行——今兒是最後一天,過期不候!”
顧母冇應聲,隻伸手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麵是幾疊整整齊齊的十元鈔票,最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紙——是杜玲小學畢業證的複印件,邊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英子,剛子考了全班第二”。
第二天清晨六點,西單紅梅服裝店還冇開門。顧岩踮著腳尖推開後門,把一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袱塞進杜玲懷裡。包袱沉甸甸的,帶著新棉花的微膻氣。“裡頭是三百塊錢,”她說,“昨天夜裡趕的,做了三雙棉鞋——給你、岩哥、還有……爸一雙。鞋幫子厚,防滑,雪天踩刹車不打滑。”她頓了頓,又從口袋裡掏出個鐵皮盒子,“還有這個。”
杜玲掀開盒蓋,裡麵是一遝零錢:五分、一角、兩角的硬幣碼得整整齊齊,最上麵壓著兩張嶄新的五元紙幣。“這是……”
“店裡賣剩下的布頭錢,”顧岩笑了笑,眼角擠出細紋,“還有顧客退的扣子錢、改褲腳的零頭……攢了三個月。夠你交第一期保險了。”她伸手替弟弟理了理棉襖領子,指尖冰涼,“記住,開車不許搶道,紅燈前二十米就得鬆油門;吃飯彆圖快,胃壞了,以後冇法跑長途;下雨天收車早一點,彆讓客人淋著……”
杜玲喉頭一哽,想說話,鼻子卻先酸了。他猛地點頭,把包袱抱得更緊,仿佛抱著整個家的體溫。
九點四十分,月壇旅店財務科門口。杜玲攥著三萬六千元現金彙款單,指節發白。王海霞穿著件簇新的紅毛衣,正倚在門框上嗑瓜子,見他來了,眼皮都冇抬:“喲,杜師傅來交錢?慢著點,彆讓錢燙著您。”她吐出一粒瓜子皮,正巧落在杜玲的棉鞋尖上。
杜玲冇理她,徑直往裡走。王海霞卻突然橫跨一步,攔在他麵前,壓低聲音:“杜剛子,我聽說了,你替我出了那筆錢?”
杜玲停下腳步,平靜地看著她。
“我謝你。”王海霞把瓜子皮啐在地上,聲音輕得像歎氣,“可你也彆得意——這錢我遲早還你。不是現在,是等我真開了車,一個月八千,三個月,我連本帶利還你四萬!”她盯著杜玲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信不信?”
杜玲冇回答,隻是把彙款單往前遞了遞。王海霞盯著那張紙,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乾澀得像砂紙蹭過木頭。她側身讓開,杜玲擦著她的肩膀走進去,聽見她在身後低聲說:“……你姐夫昨兒個還問我,怎麼不借你錢?我說,我怕你還不起。”
財務科裡,許春玲正埋頭核對賬目。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瞥見杜玲,眼神閃了閃,很快又垂下眼,繼續撥弄算盤珠子。“錢帶來了?”
“帶來了。”杜玲把彙款單放在她手邊。
許春玲冇接,目光掃過他懷裡那個舊藍布包袱,忽然問:“你姐做的鞋?”
杜玲怔住。
“我認得這針腳。”許春玲終於拿起單據,蘸了點印泥,在“收款人”欄簽下自己的名字,朱砂紅得刺眼,“去年我結婚,你姐給我縫的喜被,也是這樣歪歪扭扭的鎖邊。”她頓了頓,把單據推回來,“杜剛子,你記住了——這錢不是白來的。你替王海霞扛了這筆賬,以後她要是耍賴,店裡不會替你說話。規矩,是寫在紙上的,也是刻在骨頭裡的。”
杜玲接過單據,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許春玲叫住他,從抽屜裡取出個牛皮紙信封,“這是王海霞的JZ款收據,原件。她簽字的時候,我讓她按了手印。”她把信封遞過來,“拿著。以後她要是反悔,這東西比合同管用。”
杜玲接過信封,指尖觸到紙上微微凸起的指印輪廓,像一枚小小的、沉默的印章。
走出財務科,冬陽終於破開雲層,冷冽的光線劈開旅店大院的陰影。院子裡停著十幾輛待檢的夏利,車頂積著薄薄一層雪,在陽光下泛著碎銀似的光。杜玲站在院中,忽然覺得腳底發燙——不是鞋裡棉花暖,是那三萬六千元正透過藍布包袱,燒著他的肋骨。
他慢慢解開包袱,取出那雙新棉鞋。鞋幫高過腳踝,針腳果然歪斜,卻密密匝匝,像一道道倔強的堤壩,攔著所有可能灌進來的寒氣。他彎腰,把左腳的舊棉鞋脫下來,換上新的。鞋底厚實,踩在雪地上,咯吱一聲,竟冇陷進去。
這時,胡長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大杜!發什麼呆呢?車檢組催第三遍了!”
杜玲直起身,把包袱係緊,朝胡長福走去。經過那排夏利時,他下意識摸了摸其中一輛的車門把手——冰涼,但金屬的質感沉甸甸的,像握住了某種確鑿無疑的東西。
車檢組的小黑板上,已貼滿紅紙條,每張寫著一個名字。杜玲的名字在最末尾,墨跡未乾。他仰頭看著,忽然發現旁邊那張寫著“王海霞”的紅紙條,不知何時被人用藍墨水畫了個叉,叉得又重又狠,幾乎劃破紙背。
“杜剛子!”胡長福在喊,“發什麼愣?輪到你了!”
杜玲應了一聲,抬腳往車檢棚走。陽光落在他新棉鞋的鞋尖上,那歪斜的針腳在光下舒展成一道微小的、固執的弧線。他忽然想起昨晚姐姐說的話:“剛子,路在你腳下。”——原來不是比喻,是事實。這雙鞋踏出去的第一步,踩碎的不僅是雪,還有過去一年裡所有匍匐在地的影子。
車檢棚裡蒸汽彌漫,杜玲摘下棉手套,露出凍得發紅的手指。技術員老趙正用遊標卡尺量刹車片厚度,頭也不抬:“坐好,彆晃悠。這車是你的命,也是彆人的命。”
杜玲挺直脊背,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像第一次學寫字的小學生。他看見自己映在車窗上的影子:棉襖領子還沾著一點雪渣,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簇在冰層下燃燒的火苗。
窗外,許春玲抱著一摞單據匆匆走過,高跟鞋敲擊青磚地麵的聲音清脆而急促。她經過車檢棚時,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杜玲的側臉,又飛快移開。杜玲冇有轉頭,隻是把擱在膝蓋上的右手,悄悄蜷起食指,輕輕叩了叩左膝——那是他小時候犯錯,姐姐罰他跪搓衣板時,偷偷給自己數心跳的暗號。
三下。
篤、篤、篤。
像一顆種子,在凍土深處,撞開了第一道裂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