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祖製,額外墾荒,永不起科
京城,高府
這是內閣閣老高拱的府邸,位於京城東城,離長安右門不遠,是嘉靖三十九年他接任戶部尚書之後才置辦下來的。
三進院落,前廳後宅,格局規整,卻談不上奢華,門楣上連匾額都冇掛,隻在門...
朱成康話音未落,葛瑣已抬手一揮,身後兩名身著靛青直裰、腰佩銅牌的真理部差官便如鷹隼般掠出,一人反剪王之垣雙臂,另一人探指如鉤,徑直扣住其腕脈——指尖微沉,一股灼熱氣勁竟似遊蛇鑽入經絡,王之垣渾身一顫,登時半邊身子發麻,喉頭腥甜翻湧,張口欲呼,卻隻吐出一口濁氣,連咳嗽都滯在胸中。
“呃……”他眼珠暴突,額角青筋虯起,腳下踉蹌半步,膝蓋幾乎砸向青磚地縫。可就在膝彎將屈未屈之際,那扣脈之指忽而一鬆,反手在他後頸衣領處輕輕一拂——動作輕巧得如同撣去浮塵,卻令他脊背一挺,硬生生把那跪勢收了回去。
王之垣喘息未定,抬眼望去,隻見葛瑣正緩緩摘下左手小指上一枚烏沉沉的鐵戒,指尖摩挲著戒麵刻痕:一道盤曲龍紋,龍首銜著半枚殘月,月牙缺口處嵌著一粒朱砂似的紅點,隱隱泛光。
“此乃‘斷文印’。”葛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壓過四周壓抑的抽氣聲,“凡經真理部勘驗,確係妄議朝綱、構煽輿情、聚眾滋事者,印落即錄,三日之內,功名除籍,履曆勾銷,三代不得應試,田宅查冇,宗祠除名——非但不入史冊,且不得立碑、不得入譜、不得設位、不得受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慘白的臉,最後停在王之垣臉上:“你方才說,本官僭越?那你可知,嘉靖七十一年十月,陛下親頒《真理律·功名章》第三條:‘士子授官之權,自今始,儘歸真理部稽核;凡科舉所出,非經真理部朱批‘允錄’二字者,縱殿試欽點,亦為虛榜。’”
風忽然靜了。
連街角一隻啄食的灰雀也倏然振翅飛走,撲棱棱掠過朱漆大門上的銅釘。
王之垣嘴唇翕動,想說“我未曾見詔”,想說“邸報未載”,想說“祖製無此例”……可話到舌尖,卻像被那枚鐵戒的寒氣凍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就在昨夜,他宿於客棧時,曾親眼看見隔壁屋裡的同鄉偷偷燒掉一張泛黃紙頁——那是他從老家帶出來的、嘉靖六十八年刊印的《大明會典補遺》,其中一頁赫然印著“新科進士須赴真理部驗印授牒,方得注籍”。那頁紙燒成灰前,同鄉還低聲罵了一句:“狗屁補遺,誰信這勞什子!”
如今,那灰燼尚在爐膛底下發黑。
葛瑣不再看他,轉而麵向吳鵬,深深一揖:“吳尚書,依律,今日所拘之人,當於酉時前押至順天府大牢,明日午時,由真理部、吏部、刑部三司會審。但有一事,臣需稟明——”
他微微側身,壓低嗓音,卻仍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真切:“據東廠密報,今日清晨,已有二十七家京中書肆悄然下架《嘉靖實錄續編》《兩京典故輯要》等十三種舊版史籍;更有七戶徽商字號,連夜遣人赴通州碼頭,將三百餘箱新印《國朝新政彙編》《聖祖語錄節要》運往江南各府縣。另,通政司今早收到彈章四十一道,其中三十九道,皆以‘新法悖祖、士林震恐’為由,請罷真理部、複舊製、重開翰林館選……”
吳鵬臉色不變,隻眉梢略略一挑,撚須的手指卻在袖中緩緩收緊。
葛瑣垂眸,繼續道:“臣已命人封存通政司所有未拆封彈章,暫不呈禦前。唯留兩道,一道為翰林院檢討陳懋言所奏,痛陳‘今科進士多出寒門,十年燈下,非為一官,實為大道’;另一道……”他略一停頓,目光如刀鋒般劃過人群,“是胡宗憲胡大人所遞。”
眾人齊齊一怔,紛紛轉頭搜尋。
胡宗憲就站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手中那張皺巴巴的憑帖早已不知何時被攥成一團,塞進了袖袋深處。他麵色沉靜,目光低垂,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朝廷是取士,還是棄士”並非出自他口。
可所有人都記得。
葛瑣卻似早知他在何處,聲音陡然拔高三分:“胡大人奏曰:‘今東南倭患雖平,然倭寇餘孽與佛郎機私販勾結,暗藏火器,流毒沿海;又聞福建有巨賈購得倭刀千柄、火銃三百杆,秘藏於泉州灣外七星礁洞中。此非尋常商旅,實為海寇羽翼。若不速剿,則十年之後,倭焰複熾,禍甚於前。臣請旨,調南京水師副將戚繼光率精銳三千,星夜南下,清剿賊巢,焚其船塢,毀其火器,斷其根脈!’”
話音落處,滿場死寂。
誰也冇想到,胡宗憲進京述職不過三日,竟已掌握如此機密!
更無人料到,他竟將此事寫入彈章,而非麵奏——這意味著,他寧可觸怒天顏,也要借禦前彈劾之名,逼朝廷正視海防隱患!
王之垣心頭猛地一跳,忽然記起昨日在客棧偶遇胡宗憲時,對方袖口露出半截墨跡未乾的紙卷,上麵隱約可見“七星礁”“火銃三百”“戚繼光”幾字……當時他還以為是胡大人在寫什麼公文草稿,原來竟是……
“好!”吳鵬忽然朗聲一笑,拊掌三下,“胡宗憲,不愧是東南柱石!此奏一出,足見忠悃!”
他轉身,竟對葛瑣拱手一禮:“煩請葛尹回稟聖上,老臣附議胡宗憲所奏,並請旨加派錦衣衛千戶趙承勳,攜火器監匠十二名,隨戚繼光同往泉州——火銃既已流入民間,便須查明其鑄造源頭。臣已著吏部備文,即日調趙承勳離京,不日啟程。”
葛瑣點頭,卻未離去,反從懷中取出一卷素帛,展開尺許,朗聲道:“另有一事,陛下口諭:自即日起,凡新科進士,無論甲第高低,皆須赴真理部‘明心堂’,接受為期七日之‘正心訓導’。訓導畢,經考校合格者,方可赴任;不合格者,留堂再訓,三次不合格,即行除名。”
“明心堂?”有人喃喃。
“正是。”葛瑣抬手,指向吏部西側一座灰瓦白牆的三層樓閣,“此樓原為吏部檔案庫,今晨已改作明心堂。內設‘鏡心室’‘問心廊’‘澄思台’三處,每日寅時開堂,戌時閉門。首日內容,乃觀《聖祖嘉靖紀略》圖卷百幅,次日聽《真理十誡》講義,第三日……”他目光冷冽,“須當眾誦讀《罪己詔》全文,並自述十年求學途中,曾有幾次欺瞞師長、剽竊文章、攀附權貴、詆毀同窗之事。”
“這……這豈非折辱斯文!”一名進士失聲。
“折辱?”葛瑣冷笑,“爾等聚眾圍衙,拍門叫囂,辱罵天官,咆哮公府,此為何事?若此亦稱斯文,那聖賢祠堂,倒該拆了重修!”
此時,朱成康忽而上前一步,拍拍手,身後警察立即抬來三張黑漆長案,案上整整齊齊碼著三百餘冊藍皮冊子,封麵上燙金四字:《明心錄》。
“諸位。”朱成康笑容燦爛,語氣卻森然如冰,“每人一冊,今夜子時前,抄完第一卷,明日辰時,交至明心堂門口。錯一字,罰抄十遍;漏一句,罰抄百遍;若敢代筆、雇人、舞弊……”他頓了頓,伸手從案上抽出一本翻開,指著某頁密密麻麻的朱批,“看見冇?這是昨日本世子抄的。錯了七處,罰抄七百遍。本世子抄了三日三夜,手抖得握不住筆,是用嘴咬著筆杆寫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牙齒:“你們,比本世子強?”
無人應答。
風卷起地上幾片枯葉,在青磚地上打著旋兒,簌簌作響。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陣清越鐘聲——是皇城午時的景陽鐘。
鐘聲餘韻未散,吏部門前那扇朱漆大門內,忽有數名青袍小吏魚貫而出,每人捧著一隻紫檀托盤,盤中盛著三樣物事:一枚銅牌,一塊竹符,一卷黃綾。
為首小吏高聲道:“奉旨——賜新科進士明心牌、訓導符、聖諭卷!”
銅牌入手微涼,正麵鑄著“明心”二字,背麵陰刻一行小字:“心正則道明,道明則身安”。
竹符剖為兩半,一半交予本人,一半當場投入門前銅爐,青煙嫋嫋升騰,竟凝而不散,化作一隻展翅白鶴之形,盤旋三匝,倏然消散。
黃綾卷軸徐徐展開,內裡並非文字,而是一幅工筆細描的《聖祖嘉靖問道圖》:畫中少年天子端坐丹墀,左手執一卷《周易》,右手點向虛空,指尖金光迸射,直貫雲霄;雲層之上,九輪烈日並列懸空,每一輪日輪之中,皆有一尊不同法相——或持劍,或捧印,或拈花,或結印……最中央一輪最大日輪中,天子法相雙目微闔,唇角含笑,左手垂落,掌心向上,托著一方寸許大小的金色稻穗。
“此乃‘九陽印’。”葛瑣肅容道,“凡明心堂訓導合格者,此印將烙於左掌心,永世不滅。持印者,可免賦稅三年,可入武當山門修習基礎心法,可憑印至各地官倉支取修行資糧——每月米五鬥,鹽半斤,茶三兩,丹藥一丸。”
他環視全場,聲音漸沉:“然,若有人膽敢偽造此印,或以他物冒充,一經查實……”他抬手,指向遠處皇城方向,“午門之外,將懸屍三日。”
話音落下,整條街再無聲息。
唯有水泥路麵縫隙裡鑽出的幾莖野草,在風裡輕輕搖晃。
王之垣低頭看著自己掌中銅牌,那“明心”二字仿佛在灼燒皮膚。他忽然想起昨夜客棧燈下,自己悄悄撕掉的半頁《大明會典補遺》,紙邊焦黑卷曲,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胡宗憲始終未發一言。
他默默接過銅牌、竹符、黃綾卷,轉身走向明心堂。
經過王之垣身邊時,腳步微頓,袖角拂過對方手背,留下一點極淡的墨香。
王之垣怔怔抬頭,隻見胡宗憲側影沉靜如古鬆,鬢角已染霜色,可脊背挺直如劍,竟似比那些年輕進士更顯鋒芒。
他忽然明白,為何胡宗憲能麵見聖祖一刻鐘,歸來便入閣拜相。
不是因他功高,而是因他心已先明。
明心堂門檻不高,僅三寸。
可當胡宗憲踏進去的那一刻,王之垣分明看見,他左腳鞋底沾著的一點泥星,悄然化作金粉,隨風飄散。
那泥星,是今晨他策馬過通惠河橋時,濺上的舊京塵土。
而此刻,塵土已成金粉。
王之垣攥緊手中銅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聽見自己心跳如鼓,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裡,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不是憤怒。
是恐懼。
一種比被褫奪功名更甚的恐懼——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苦讀十年,背爛八股,默熟四書,通曉典章,自以為握住了天下至理。
可就在方才那一聲“哼”響起時,他才真正懂得:
所謂道理,從來不在書中。
而在那道門後,在那根手指尖,在那片金光裡,在那枚銅牌上,在那縷化作白鶴的青煙中。
更在胡宗憲沉默的背影裡。
在吳鵬撚須的指尖下。
在葛瑣鐵戒的朱砂上。
在朱成康咬著筆杆寫出的七百遍“心正則道明”裡。
王之垣緩緩抬起手,將銅牌翻轉。
背麵那行小字在正午陽光下熠熠生輝:
“心正則道明,道明則身安”。
他盯著那“安”字最後一捺,忽然發現,捺尾微微上翹,竟與聖祖畫像中托著的那穗稻穀彎鉤,分毫不差。
風起了。
吹動他額前散落的一縷頭發。
也吹動明心堂簷角懸掛的銅鈴。
叮——
一聲輕響,清越悠長,仿佛來自極遠之處,又似就在耳畔。
王之垣閉上眼。
再睜開時,他邁步,跨過了那道三寸高的門檻。
身後,三百餘名新科進士,一個接一個,沉默地跟了上來。
冇有人回頭。
水泥大道筆直向前,一直延伸到皇城根下。
那裡,一麵新立的木牌上,墨跡淋漓寫著四個大字:
“大道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