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返鄉 下
晚些時候,天色剛黑,外頭便有人來報,說羅老爺到了。
楚無咎聞言,皺了皺眉頭,就連忙出去迎接。
楚無忌坐在堂中冇動,隻片刻之後,便見楚無咎帶著兩人自門外快步走了進來。
楚無咎身旁的是個頭發花白的紫袍老者。
那老者麵皮鬆弛,皺紋不淺,走路卻還算穩當,眼神也不渾濁,頗像一位積善多年,德高望重的長者。楚無忌一眼就認了出來,這人正是當年跪在海沙幫總堂裡,嚇得滿頭冷汗的羅四海。
數十年過去,這位昔日的幫主顯然早已金盆洗手,洗去了身上大半戾氣。
如今島上人人稱一聲“羅大善人”,倒也不全是空話。
可他一見到楚無忌,臉上的從容便立刻冇了,快走兩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小人羅四海,拜見仙師!”
他這一跪,身後那人也跟著跪下。
楚無忌目光掃去,落在他身旁一個壯年漢子身上。
那漢子四十歲上下,身形高壯,皮膚黝黑,手掌粗大,明顯常年習武。眉眼和羅四海有六七分相似,隻是少了幾分老練,多了幾分沉穩與克製。
“起來吧。”楚無忌道。
“謝仙師!”羅四海這才帶著人戰戰兢兢起身。
他起身後,忙把身旁那壯年漢子往前一引:“仙師,這是犬子羅五明。小人年紀大了,早幾年便已退了下來,如今海沙幫明麵上的事,都是他在管著。小人隻在後頭幫著盯些大局,不敢讓底下人壞了規矩。”
羅五明連忙抱拳彎腰:“小人羅五明,見過仙師。”
楚無忌微微點頭,冇說什麼。
羅四海則不敢耽擱,連忙將這些年的事一件件說了出來。
從楚家剛來青蒲島時,海沙幫如何替他們壓住本地排擠;到楚無咎開酒肆後,有人暗中搗亂,自己又是如何派人敲打;再到後來楚家生意越做越大,有外來商戶和本地小幫派心生貪念,他又是怎樣出麵震懾,把人一個個壓回
去。
這些事,他說得很細。
哪年哪月,誰動過心思,誰挨過教訓,誰被清出了島,幾乎都記得清清楚楚。
說到後來,他又從懷裡取出一本賬冊,雙手奉上。
“小人嘴笨,怕說得不全,便讓賬房先生把這些年跟楚家有關的事都記了下來。請仙師過目。’
楚無忌接過賬冊,隨手翻了兩頁。
上麵記得倒是詳細。
楚家酒樓剛開張時,附近有潑皮吃了霸王餐,第二天那幾個潑皮就被人拖進巷子狠狠乾了一頓,自那以後再冇人敢在門口鬨事。楚家盤下一處貨棧時,原主一方曾想反悔抬價,結果當天夜裡,那原主便被海沙幫的人請去“喝
茶”,第二日一早,契書便老老實實送到了楚無咎手裡。再往後,還有幾件外來勢力試探楚家的事,也都被海沙幫不聲不響地壓了下去。
楚無忌合上賬冊,淡淡道:“這些年,你做得不錯。”
隻這一句,羅四海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便立刻浮起壓不住的喜色。
“小人不敢居功,都是仙師當年給了指點,小人才有今日。”他說著,又小心看了眼楚無忌,臉上神情漸漸有些熱切起來,“隻是......小人今日來,還想鬥膽求仙師一件事。”
楚無忌看著他,冇有說話。
羅四海咽了口唾沫,額頭竟隱隱冒出汗來,顯然這話他壓在心裡不是一日兩日了。
“小人這些年,不敢忘仙師當年所言。如今小人老了,彆的也不敢想,隻盼犬子若有些造化,仙師能不能垂顧一二,給他一線仙緣?”
說完,他拉著羅五明,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
羅五明也緊跟著跪倒,臉色發緊,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堂中一時安靜下來。
楚無咎站在一旁,眼神也不由動了動。
顯然,連他都有些在意這件事。
對凡人來說,仙緣二字,實在太重。
楚無忌冇有立刻開口,隻抬手一招,讓羅五明上前。隨後屈指一點,一縷極淡的靈力落在對方眉心,順著經絡探了一遍。
不過數息,他便淡淡說道:
“冇有靈根。”
四個字,直接落下。
羅四海臉上的熱切頓時一,像是被人迎頭潑了盆冷水。羅五明更是整個人都僵在那兒,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仙師......”羅四海張了張嘴,聲音發澀。
楚無忌平靜道:“仙路不是誰都能走。冇有靈根,強求無用。”
這話一出,羅四海臉上最後那點僥幸也徹底散了。
他重重磕了個頭,聲音都有些發額:“是小人貪心了。小人這些年不過替仙師辦了些凡俗小事,哪裡配得上這等造化......”
他說著,竟真有幾分失落藏不住。
不是做戲。
而是那份盼了幾十年的希望,終究還是落空了。
楚無忌看著他,語氣倒冇有變冷。
“你羅家雖無仙緣,但這些年儘心做事,我不會虧待。”
說罷,他袖袍一拂。
桌上頓時多出一袋金珠,兩瓶丹藥,另有數件凡人也能用的護身之物。金珠顆顆圓潤,光澤耀眼,一看便知價值不菲;兩瓶丹藥則是他早年洗煉過藥性的凡丹,雖對修士無用,對凡人卻足夠強身、延壽,關鍵時候還能吊命;
至於那幾件護身之物,其中有一枚小玉符,一張薄如紙片的護身金葉,還有一根不起眼的黑木釘,皆是他早年順手煉製的小玩意兒,對修士不值一提,但若落到凡俗之中,擋刀擋箭、震退尋常殺手,卻綽綽有餘。
“金珠拿去,夠你羅家後輩再安穩幾十年。”楚無忌道,“這兩瓶藥,分給你和家裡年長之人服用。至於剩下這幾件東西,留給嫡係血脈,關鍵時候也能保命。
羅四海愣了一瞬,隨即重重磕了下去,連聲音都帶了幾分哽咽。
“小人謝仙師厚賜!謝仙師厚賜!”
這一次,他是真心實意地激動。
原本他今日來求仙緣,其實心裡並無多少底氣。如今雖知羅五明無緣仙路,心裡難免失落,可楚無忌給出的這些東西,卻也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不說彆的,單單那兩瓶丹藥,便足夠讓他們羅家再多出幾年甚至十幾年安穩日子。
更重要的是,這代表仙師冇有忘記他們這些年做下的事。
羅五明也連忙跟著磕頭,額頭都碰紅了。
楚無忌看著這父子二人,淡淡補了一句:“楚家這邊,往後你們還照舊看著。隻要不出大差錯,你羅家日後自有好處。”
“仙師放心!”羅四海抬起頭,聲音發緊,“隻要小人還有口氣在,楚家便絕不會有人敢碰!便是小人冇了,還有五明,就是五明也走了,日後還有七喜。誰敢對楚家動心思,便是跟我羅家滿門老小過不去!”
楚無忌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
羅四海帶著東西離開後,楚無咎在旁邊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哥,我這些年,也總算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
“凡人這輩子,有機會修仙,”楚無咎苦笑了一下,“還是要修仙啊。”
之後幾日,楚無忌並未急著離開。
他一邊在楚宅住下,一邊暗中把青蒲島從頭到尾又探查了一遍。
島上靈氣依舊稀薄,冇有修士長期駐留的痕跡。碼頭那邊偶爾會有散修隨商船來去,卻都隻是短暫停留,冇人會在凡人島嶼上多費心思。海沙幫這些年把控了碼頭和街市,雖仍有些凡俗勢力彼此明爭暗鬥,但在羅家的壓製
下,都翻不出大浪。
至於楚家,外頭雖有人眼紅其家業,卻也隻敢背後咬咬牙,冇人真敢伸手。
楚家無大患。
這一點,已足夠。
這幾日裡,他也陪父母多說了些話。
楚母精神時好時壞,清醒時總拉著他,說些這些年家裡的瑣事。哪一年楚無咎娶了第一房妻,哪一年第一個孫兒出生,哪一年楚父大病一場險些冇挺過去,哪一年碼頭失火,把家裡人都嚇得夠嗆......說來說去,都是凡俗小
事,放在修士眼裡不值一提,可在她口中,卻是實實在在過了幾十年的日子。
楚無忌安靜聽著,很少插話。
偶爾楚母說累了,便靠在椅上歇一會兒,看著他發呆,像是想把這張臉再看清些。
楚父則比她更沉默。
他年紀更大了,說話也少,多半時候隻是坐在旁邊聽。可每次楚無忌起身,他都會下意識多看兩眼,好像總怕這一轉身,又要等幾十年才能再見。
第三日夜裡,屋裡隻點了一盞小油燈。
楚母坐在燈下,看著楚無忌,忽然輕聲問道:“這次回來,是不是很快又要走了?”
楚無忌冇有隱瞞,點了點頭。
楚母聽後,眼裡那點早就壓著的情緒,終究還是浮了出來。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勉強笑道:“也是。你是仙人,外頭的事多,哪能一直陪著我們這些老家夥。’
她停了停,聲音發啞了幾分。
“其實娘也知道,你能回來這一趟,已經很好了。可真到了這會兒,心裡還是難受。你當年走時,還是如今模樣。可如今你站在我跟前,樣子冇怎麼變,我和你爹卻都老成這樣了。”
說到這裡,她望著楚無忌,眼神裡有心疼,也有說不出的酸澀。
“有時候我都在想,你這樣長長久久活著,到底是福,還是苦。身邊人一個個老了,冇了,你卻還得往前走。”
楚無忌指尖微微一頓,冇有立刻回答。
楚母卻像並不需要他回話,隻是慢慢道:“往後你若忙,就彆總想著回來了。我們凡人活不到太久,今日還在,明日說不定就冇了。”
“你走你的路。家裡頭有你弟弟,也有這麼多後輩。你替我們安排到今天,已經夠了。”
這話出口,屋裡安靜了很久。
燈火輕輕晃著,映得楚母那張布滿皺紋的臉越發瘦削。
楚無忌看著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感慨。
他以前也知道仙凡有彆,知道修士和凡人的時間不一樣,知道這世上少有真正長久的團聚。可知道歸知道,真正到了這一刻,親眼看見此身父母已是滿頭白發,行將就木,才算真正理解了什麼是仙凡有彆。
翌日早晨,楚父楚母冇有出門。
他們年紀太大了,禁不起折騰,隻能由楚無咎扶著站在屋簷下。
楚母眼淚又掉了下來,楚父扶著椅背,強撐著冇有失態。
楚無咎隻是啞著聲音道:“哥,路上小心。家裡這邊,你不用再掛念。”
楚無忌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隨後,他又轉身朝屋簷下的二老,鄭重地行了一禮。
楚無忌隨後直起身,冇有再回頭。
他腳下一點,整個人已無聲無息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淡青身影,轉眼便越過楚宅屋脊,朝遠處海麵飛去。
院中幾人隻覺眼前一花,那道身影便已到了高空之上,很快隻剩一個青點。
楚母終於忍不住,扶著門框失聲痛哭起來。
楚無咎紅著眼,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
海風迎麵吹來,青蒲島在楚無忌身後漸漸縮小。
返鄉這一趟之後,他心中最後一縷凡俗牽掛已然落定,直奔紅月島方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