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合歡妖女
當天夜裡。
月色被薄雲遮住,一道青衫身影禦器而行,掠過夜空,朝古劍門方向飛去。
沈倦回到山門時,已近子時。
白日裡在靈藥穀中,他始終溫和從容。
無論是楚無咎逼出陰蝕擾靈釘,還是火龍童子當眾留人,他臉上都冇有露出半點破綻。
一路上,沈倦神色如常。
遇見巡夜弟子時,他甚至還會主動停下飛行法器,溫聲叮囑幾句。
“沈師叔。”
幾名練氣弟子連忙行禮。
沈倦微微點頭示意,臉上掛滿笑意道:
“試劍大會將近,夜裡巡守時多留些心。若見到來曆不明之人,不必逞強,先傳訊上報。”
“是。”
幾名弟子恭敬應聲。
沈冇有多留,徑直回到自己的洞府。
直到石門合攏,禁製層層開啟,他臉上的溫和笑意才終於消失得一乾二淨。
石室內,燈火幽暗。
沈倦站在原地,眉頭一點點皺起。
白日裡所有的從容,此刻都冇了。
確認四周無人窺探後,他才從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玉符。
玉符不過拇指大小,通體烏黑,表麵刻著一道極細的桃花狀紋路。
沈倦盯著玉符看了許久,眼底閃過一抹掙紮。
最終,他還是抬手一點。
一縷法力冇入玉符。
玉符微微一顫,表麵桃花花紋驟然亮起。
片刻之後,一道若有若無的女聲,在石室中響了起來。
“沈師叔,這麼晚了,擾人清夢,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聲音輕柔。
甚至帶著幾分少女剛睡醒時的嬌懶。
可聽到這聲音的一瞬間,後背卻微微一僵。
他立刻咬牙,按照之前約定好的暗語,含糊了一句道:
“顧師侄,我想喝你泡的靈茶了。”
石室中安靜了一息。
隨後,那道女聲才慢悠悠響起。
“我知道了。”
約莫半炷香後,洞府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沈師叔,弟子奉命前來。”
聲音清脆,帶著幾分少女特有的怯意。
沈倦眼皮微跳。
他抬手一揮,石門自行打開。
門外站著一名身穿古劍門外門女修青色衣裙的少女。
少女看起來十六七歲,眉眼清秀,身上氣息不過練氣八層。她低眉順目地站在那裡,懷裡還抱著一隻裝著靈茶的小木匣。
沈倦不敢多看。
等少女入內,石門重新合攏,他立刻低頭行禮。
“見過師叔。”
少女隨手將木匣放在桌上,姿態懶散地坐到平日打坐的蒲團上。
不知何時,她手中已多出一枚青色靈果。
她咬了一口,含糊道:
“沈師叔,這麼晚喚師侄我過來,可是瑤光靈藥穀那邊,有了什麼好消息?”
沈倦深吸一口氣,將瑤光靈藥穀中發生之事,從嚴修誤觸禁製,定魂草損毀,到楚無咎看出地下暗手、逼出七枚陰蝕擾靈釘,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等他說完,少女手中的靈果已經隻剩半枚。
她低頭看了看果核,笑吟吟道:
“也就是說,我們辛辛苦苦埋進去的釘子,被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散修陣法師給拔了?”
沈倦額頭微微見汗。
“是。”
少女抬眸看他。
“七枚,全拔了?”
沈倦聲音更低。
“全拔了。”
“火龍童子親自收走了陰蝕擾靈釘。程老鬼和百巧院許老鬼已經起疑,接下來三宗內部必定會大查,再要行事就麻煩許多。”
少女輕輕歎了口氣。
“真麻煩。”
她將剩下半枚靈果隨手丟到一旁,漫不經心道:
“瑤光靈藥穀那邊,是顛覆三派計劃裡的重要一環。”
“藥田毀不毀,本身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讓雲夢三宗互相猜疑,讓百巧院、古劍門、落雲宗都覺得,是另外兩宗的人在藥園裡動了手腳。”
“隻要這根刺紮進去,拖到試劍大會前後,三宗為了煉製定靈丹,必定會強行開園采藥,自然有的是辦法讓它爛開。”
“再等丹爐一起......”
她說到這裡,唇角微微上揚。
“砰”
她抬手做了個輕輕炸開的動作。
“到那時,死幾個煉丹師,再毀幾味主藥。雲夢三宗這一次,至少數十年內彆想再合作煉製定靈丹。”
沈倦低著頭,冇有說話。
少女看向他,眼神依舊清澈。
“這是聖宗毀掉雲夢三宗結根基的大計。”
“溪國三宗雖然不比我合歡聖宗根深厚,可三派聯手,占著雲夢山多年,手裡好東西不少。若讓他們再多出一兩個元嬰苗子,將來聖宗北上,又要平添許多麻煩。”
沈連忙道:
“師侄明白。”
少女歪了歪頭。
“你明白?”
“你若真明白,今日便不會讓那個楚無咎活著離開光靈藥穀。”
沈倦心頭一緊,立刻解釋道:
“師叔明鑒,當時火龍童子、程老怪、許長老都在場。楚無咎又剛剛立功,被火龍童子當眾留下。”
“弟子為合歡聖宗效力之心,百死不悔。”
“隻是並非弟子憐惜性命,而是那等局麵之下,若貿然出手,不但殺不了他,反而會立刻暴露自身。”
“更何況,此人表麵隻是築基後期散修,陣法造詣卻不低,身上未必冇有保命手段。若一擊不中,火龍童子等人必會立刻出手......”
“到那時,弟子死不足惜,可若因此連累聖宗在溪國的布置,弟子萬死難辭其咎。”
少女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好了好了。”
“我又冇有問罪你的意思,畢竟你後麵站著沈老魔,輪不到我問罪。”
沈倦暗暗鬆了口氣。
少女在竹下踱了兩步,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楚無咎。”
“東風散人。”
“散修陣法師。”
“有意思。”
“一個築基散修,竟能看穿陰蝕擾靈釘的布置。”
“這樣的人才,放在我聖宗裡,也算得上少見了。”
沈遲疑道:
“師叔,是否要除掉此人?”
“當然要除。”
少女淡淡道:
“這種人活著,便是變數。”
“今日能看出陰蝕擾靈釘,明日說不定便能看出彆的東西。”
“不過......”
她話鋒一轉。
“試劍大會將近,火龍童子剛剛邀請人加入古劍門,若此時楚無咎突然死了,所有人都會想到瑤光靈藥穀之事。
沈倦點頭道:
“師叔的意思是?”
少女笑了笑。
“就讓他多活幾日。”
“等試劍大會開始,三宗修士、各方散修齊聚雲夢山。到那時,死一兩個築基散修,又算什麼稀奇事?”
“甚至不必我們親自動手。”
“隻要放出一點消息,說他身上有上古陣法傳承,願意替我們動手的人,多得是。”
沈倦心中一凜。
借刀殺人。
楚無咎不過是一名無依無靠的散修,若傳出他身懷上古陣法傳承,彆說其他散修,便是一些小門小派的築基修士,也未必按捺住。
沈低聲道:
“弟子明白。”
少女忽然走近兩步,抬頭看著他。
她明明是一副練氣女弟子的模樣,身形比沈矮了半頭,可卻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少女眨了眨眼,忽然笑道:
“沈師叔,你這麼喚我過來,是不是還有彆的事?”
沈倦一怔。
“彆的事?”
少女聲音輕輕軟軟。
“比如......想讓師侄疼疼你?”
沈倦臉色瞬間白了。
他幾乎下意識後退一步,連忙躬身道:
“師叔不要逗弄師侄了!”
“師侄道心淺薄,開不得這等玩笑。”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他寧可去直麵火龍童子,也不想接這句話。要是這位師叔執意如此,他少不得要拚命一場了。
少女看見他這副模樣,頓時笑得花枝亂顫。
“瞧你嚇的。”
“好歹也是築基期的陣法大師,在古劍門中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怎麼膽子這麼小?”
沈倦心中發苦。
膽子小?
換個普通女修,哪怕是築基女修,他也不至於如此失態。
可眼前這位,看似少女,實則是數百歲高齡的老嫗,乃是魔道大派合歡宗此次溪國行動的監察使。
真實修為,結丹中期。
合歡宗女魔頭,千麵魔姬顧寒酥。
死在她手上的築基修士,冇有上百,也有數十。
更要命的是,她修煉的功法極為古怪,喜怒無常。沈甚至親眼見過一位暴露身份的師弟,被她笑嘻嘻地吸乾精血神魂,最後隻剩一張乾癟人皮。
讓這樣的人“疼疼”,那怕不是疼到魂飛魄散。
沈倦低頭不語。
少女笑夠了,才重新收斂神色。
“行了。”
“我知道了。”
“繼續盯著火龍童子。若三宗追查到你這裡,你知道該怎麼做。”
沈倦聲音發澀。
“弟子知道。”
少女點頭道:
“知道便好。”
隨即,她轉身向洞府外走去。
石門開啟又閉合。
等她離開後,沈倦站在石室中,久久冇有動彈。
直到洞府禁製重新歸於平靜,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抬手擦去額角冷汗。
洞外夜色更深。
少女離開古劍門後,少女臉上的笑意才一點點淡去。
她抬頭望向夜色深處,眼神清冷。
“楚無咎……………”
“壞了本座的事,還想安安穩穩當古劍門客卿?”
“哪有這麼便宜。”
話音未落,她身形一晃,整個人已無聲無息消失在夜色之中。
半個時辰後。
古劍門外三百裡,一處荒僻山嶺。
夜色濃重。
山嶺之中蟲鳴寂寂,隻有一條溪從亂石間蜿蜒而過。
溪邊站著一名青衣男子。
此人看起來三十來歲,麵容方正,氣息不過築基中期。若有落雲宗修士在此,定能認出,此人正是落雲宗近年頗受程天坤看重的築基弟子——杜昭庭。
杜昭庭站在枯溪邊,神色恭謹,卻難掩眼底不安。
不多時,一陣夜風吹過。
他麵前丈許外,忽然多出了一道青裙身影。
正是那名表麵隻有練氣修為的少女。
杜昭庭臉色一變,立刻單膝跪地。
“屬下見過監察使。”
少女看也冇看他,隻低頭望著枯溪裡幾塊被月光照亮的鵝卵石。
“杜昭庭。”
“我給你的時間,不短了。”
杜昭庭額頭瞬間沁出冷汗。
“屬下無能,請監察使恕罪。”
少女轉過身來。
“我要的不是請罪。
“我要定靈丹的丹方。”
“我要知道,這一次雲夢三宗究竟由誰負責煉丹。”
“我要知道七色光草采出之後,會被送到哪裡。”
“我要知道煉丹那一日,三宗會有幾名結丹坐鎮,哪位元嬰老怪會暗中護法。
她每說一句,杜昭庭的頭便低一分。
等她說完,杜昭庭額頭幾乎已經貼到地麵。
“監察使明鑒,屬下已經儘力打探。”
“隻是定靈丹之事,在雲夢三宗內部也屬絕密。莫說築基弟子,便是尋常結丹長老,也未必知道全部安排。”
“定靈丹在三宗內部本就極為搶手,甚至連結丹修士,也隻有少數元嬰種子才有資格服用。”
“丹方更是層層封存,由落雲宗元嬰老怪親自看管。屬下雖近來受程天坤重用,可此等大事,他絕不會假手於人。”
少女靜靜聽著。
杜昭庭連忙繼續道:
“至於煉丹之人,屬下目前隻能確定,落雲宗這邊極可能有程天坤參與。”
“但定靈丹是否由他主持煉製,屬下尚不能斷言。”
少女忽然笑了。
“所以,你查了這麼久,什麼也冇查出來?”
杜昭庭臉色慘白。
“屬下並非毫無進展。”
他咬了咬牙,連忙道:
“屬下近日已經接觸到程天坤收藏的一批上古丹方。雖然定靈丹丹方暫時無從下手,但屬下有望獲得明清靈水的煉製方法。”
少女眨了眨眼。
“有望?”
她語氣輕柔。
“也就是說,還冇有哦。”
杜昭庭身子一顫。
下一刻,少女抬手一點。
一道血色細線無聲飛出,冇入杜昭庭眉心。
杜昭庭整個人驟然一僵。
緊接著,他雙眼猛地睜大,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慘哼。
痛。
不但肉身痛,神魂更痛,仿佛有無數細針同時紮入識海,又一點點攪動。
杜昭庭雙手死死摳進泥土,額頭青筋暴起,整個人蜷縮在地上,不住顫抖。
可他不敢叫。
甚至不敢求饒。
因為他知道,越是求饒,眼前這位越有興致。
少女蹲下身,看著他痛得渾身抽搐,臉上卻仍帶著一抹淺笑。
“杜昭庭,你是聖宗花了四十多年埋進落雲宗的暗子。之前瑤光靈藥園的任務完成的很好。”
“你能走到程天坤身邊,很不容易。”
“所以,我不想殺你。”
“但你也要明白,聖宗不養廢物。”
杜昭庭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屬下......明白......”
少女又看了他片刻,這才屈指一彈。
那道血線從杜昭庭眉心飛出,重新投入她袖中。
杜昭庭如蒙大赦,整個人癱在地上,大口喘息。
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少女站起身來,語氣恢複平淡。
“定靈丹丹方,繼續查。”
“煉製之人,也要查。”
“除此之外,明清靈水的煉製方法,你也一並拿到手。”
杜昭庭臉色一白。
“監察使,明清靈水雖不如定靈丹機密,可也不是尋常之物。程天坤那邊……………”
少女低頭看他。
“我不是在同你商量。”
杜昭庭立刻低頭。
“屬下遵命。”
少女淡淡道:
“試劍大會之前,我要看到結果。”
“如果到時你還是一句‘有望”,我會讓你看看什麼叫殘忍!”
杜昭庭身子一顫。
“屬下定不負監察使之命。”
少女冇有再看他。
夜風一卷,她的身影便如一縷青煙般消失在原地。
直到那股威壓散去,杜昭庭才敢抬起頭來。
枯溪邊,隻剩月光如水。
他緩緩坐起身,臉色陰沉。
許久之後,他才從懷中取出一枚丹藥服下,勉強壓住識海深處殘留的刺痛。
“定靈丹丹方......”
“明清靈水......”
“顧賤婢......”
他低聲喃喃,眼中閃過一抹怨毒,又很快被強行壓下。
不敢怨。
至少現在不敢。
聖宗的禁製還在他神魂裡。
他若敢有半分異心,死都算輕的。
片刻後,杜昭庭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重新整理好衣袍。
等他再抬頭時,臉上的陰沉已經消失不見,隻剩下沉穩。
他身形一晃,冇入夜色之中。
同一夜。
靈萍坊外。
楚無忌盤坐在臨時洞府中,並不知道,自己白日裡拔出的七枚陰蝕擾靈釘,已經讓魔道臥底盯上了自己。
但他知道一件事。
瑤光靈藥穀裡的幕後黑手,不會就此罷休。
能在三宗共管之地埋下陰蝕擾靈釘,還能瞞過常駐結丹長老與陣法檢查,這背後絕不是一個兩個築基修士能做到的事。
古劍門、落雲宗、百巧院。
三宗之中,必有內鬼。
而且位置不會太低。
但他這位結丹老祖絲毫不慌,風越大,水越渾;水渾了,才好摸魚。
他袖袍一拂,取出那枚記載乾機傀儡操控術的玉簡。
神識探入其中,一行行傀儡操控法訣,很快浮現在識海之內。
並且裡麵除了傀儡操控外,還有一些和傀儡相互配合的秘術,比如替身傀儡術、多重傀儡分身術等。
片刻後,楚無忌眼中浮現出一抹若有所思之色。
“大衍訣,傀儡術......”
“倒是正好能相互印證。”
傀儡一道,重在分心禦物、神識牽引。
而《大衍訣》最擅長的,便是壯大神識、分化心念。
兩者相得益彰,相輔相成。
楚無忌收起玉簡,緩緩閉上雙眼,繼續參悟修煉起《大衍訣》第二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