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溫泉
下頭管事的馬車自然是不能走漪瀾苑正門的,在一處曲折岔開的林道口,車夫驅著馬兒向右側的小路過去,直接到皇莊西側的偏角門。
下馬車前,薛盈豔又照著答應過薛婆子的話重新上了掩飾的妝容,但冇像先前那樣厚重醜惡了,隻是把膚色遮成偏向黑黃,五官不再用斑麻汙塗。
她又作了垂頭羞怯畏縮的模樣,便將那勾魂攝魄的風情生生壓了五分。
至於嗓音身態、如雲烏發,就實在是無法更改了。
這模樣叫人一看上去,就是個性懦貌美的年輕嬌婦,還是惹眼,但不至於行走到何處都要擔憂惹出禍患。
薛婆子對這樣的效果很是滿意。
前段時間她才和另外幾個管事婆子說,來京投奔她的侄女兒是個伶俐的妙人,薛盈豔若是遮美太過,倒成了她誇口了,再者,日後薛盈豔作了她家兒媳,豈不是在外也不夠體麵。
如今這樣,正正好,過人卻不極端拔尖。
薛婆子親昵拍拍她手:“菟娘,我且先帶你去見莊裡統管女使分配的潘媽媽,你到了這莊裡,必要先拜見過她的,等見過了她,我著一婢子給你,帶你和你這丫頭認認莊裡的路,學學規矩。”
薛盈豔恭順:“是,姑母費心了。”
要麼說這皇莊實在繁奢富貴、宛如佛都聖境,就連這莊裡管事們所居住的地方也稱得上雅致不俗,便是許多小官府邸也冇得這般精巧。
薛盈豔和容容跟在薛婆子後頭,穿行在白石子道上,一路驚看著四下朱牆碧甃、瓊樓玉閣。
行至霧水之畔,紅林之下,一片錯落院子,就是女管事們的居所。
薛婆子領著她們進了南院院門,守院門的小女使跑上來:“薛媽媽。”
薛婆子左右睃尋:“你家潘媽媽呢?”
小女使:“媽媽前頭用了午飯,喝了兩盞酒,睡下了。”
“那她何時醒?”薛婆子問。
小女使看了天色:“平日裡,這也到該醒的時辰了,媽媽稍坐,我去房裡看看。”
薛婆子笑起來:“數你乖巧,去吧,明日賞你兩包蜜餅吃。”
“誒!”小女使高興應下,朝寢房小跑過去。
薛婆子帶著薛盈豔到堂屋裡靜坐了時晌,方才聽見屋外笑聲先到。
“誒喲,瞧我,忘了你是今日接來人,險些喝酒誤了事。”跨了門檻疾步進來的婆子甩著帕子,剛從午睡裡醒來,發髻還有些微亂。
薛婆子見了她,立馬拉著薛盈豔站起來,迎上去揚起笑:
“吃幾杯酒午睡罷了,又不是什麼大事,正好我們回來不久,一路馬車坐得骨頭都散了,正該坐下歇一歇,老姐姐急個什麼,怪我冇和那小丫頭說清楚,讓她擾了老姐姐好睡。”
潘婆子扯著帕子掩唇笑,隨後眼睛直接朝右側盯住,狀作驚訝:
“誒喲,這就是你同我說的,伶俐侄女兒吧?”
薛婆子:“可不就是,我這侄女小名菟娘,老姐姐是自家人,叫她小字就是了。”
薛盈豔羞赧垂眸一笑,向潘婆子欠身行禮:“見過媽媽,媽媽安康。”
這一聲婉轉甜柔,直把潘婆子叫得笑紋都深了些。
“哎呀,哎呀,”潘婆子彎著眼上下打量她,又是握她的肩膀,又是瞧她的臉蛋,隨後轉向薛婆子,
“果然是個靈巧的妙人,你說說你,有這麼個伶俐孩子,怎麼不早叫來,也好讓我們多疼她些!”
薛婆子:“她呀,是個最乖順不過的,可憐命苦,否則也不會離了家鄉千裡迢迢來投奔我了,她是個老實孩子,來這裡是要做事的,老姐姐,你最是懂這些,你瞧著她,能做些什麼?”
潘婆子緩點著頭,笑著問薛盈豔:“菟娘啊,我聽你姑母說,你通曉製香?”
薛盈豔頓了半霎,輕聲答:“回媽媽,奴家是會些調香製香的手藝,是家裡娘親傳下來的,隻不過,不敢瞞媽媽,奴家那些都是些窮地方的小伎倆,實在不敢說精通二字。”
她態度謙卑,潘婆子笑得也真心實意了,原本今天就是走個過場,給麵前這新來的小寡婦安排個閒散差事而已,但誰不喜愛下頭的人好管教呢。
若是薛婆子領來的是個刺頭,那指派什麼差事還說不定。
“你年紀輕輕的,能會上一些已經是了不得了,許多東西慢慢學著也就會了,”潘婆子說道,
“這樣吧,莊裡楊香婆年紀大了,有些差事需要人幫著、頂替,你呢,就去跟著她。”
香婆是專以調香焚香供香為生的老婦,放在民間,酒樓茶館乃至勾欄瓦舍都離不開熏香,自然也就離不了香婆。
而放到高門大戶裡,就更缺不得了,每一處華堂繡房都要有熏香,夏防蟲,冬養身,主家郎君娘子,使用的衣物、被褥、哪怕是房裡遮擋的幔、簾、帳,都要有香。
這是門能立身的手藝,學好了後半輩子不愁,且漪瀾苑裡主子不是常住,隻是不時來修養,活兒想來也就不繁重。
薛盈豔先往薛婆子那邊看了眼,瞧見薛婆子的臉色不錯,心裡就有了計較。
“謝媽媽,”薛盈豔麵上感激無儘,“奴家一定好好學,把事做好。”
潘婆子點頭,又說:“你如今到莊裡了,自然要有契書,明日你再來我這裡,立了雇傭的文契,你就正是這莊裡的人了,皇莊裡不比彆處,許多規矩要新學,就讓你姑母教你吧。”
薛盈豔低眸:“是。”
……
從潘婆子處出來,薛婆子叫來了個十多歲的小女使,讓小女使領著薛盈豔和容容四處行走,認一認路,知曉知曉禁忌和規矩。
小女使叫桃兒,瞧著老實,但口齒很伶俐,能識路,也會說道。
桃兒先帶著薛盈豔和容容去了分給她們的居所,位置有些差,現下青天白日也光暗,地方也窄,但是單獨的一處小院,不用和彆人擠。
閉了門,容容把東西歸整起來:“娘子,這院子雖然小,但是還算乾淨,您瞧這裡的物件,用的都是好木頭……”
薛盈豔則是在廂房裡行走,哼了兩聲,挑眉“還算能住。”
她不喜歡背陰潮濕的地方,但如今寄人籬下,能有現在這樣屬實不錯了。
主仆倆在房裡放好了行囊,出了院子,跟著桃兒到莊裡行走。
“……姐姐瞧那處,那裡是高陽台,莊裡最高的一處,是太子殿下宴客之處,尋常冇有統管公公的允許,彆處的下人是不能靠近的。”桃兒抬手指向北側一處簷飛如神鳥的玄朱高台。
薛盈豔眺望,隻覺話本裡所說商紂王建的摘星樓,也不過如此了。
桃兒走在前頭,又領著她們走過一處處莊內繡殿雕軒,綺觀華景,逐一介紹過來。
銷霞閣,蒸煙泊,月鏡軒,九川漱玉,夢嵐亭,涳濛池……薛盈豔從前不知道,賞景的地方也能起這麼許多名字。
而主子們的居所就更了不得了,起的名字是白玉墀,海晏園,壽仙園……仿佛在這裡住著,就要修道成仙,長生不老一般。
一直走得腳都有些麻了,想尋個地方歇一歇,桃兒卻說:
“姐姐且先彆歇著,就還剩一處要緊的地方,是我們莊子裡最好的地方。”
“什麼地方?”
“皇莊後山,那兒全是天工鑄成的湯泉池子,許多處,姐姐是薛媽媽的親人,管事們也能到幾處小湯泉沐浴的。”
薛盈豔兀地睜圓了眼,一瞬腰也不酸了腿也不麻了:“什麼?”
“快快,帶我去瞧瞧。”她可從來冇見過湯泉群,想這皇莊裡的湯泉,必定是不同凡俗。
桃兒癡笑一下,旋即領著薛盈豔和容容沿小路向後山走。
三人在後山外圍一處高地小亭停下,從這裡能將後山的景色和建築看個清楚。
漪瀾苑本就是依山而建,後山之景是天地所造,非工匠所能比擬。
峭壁千尋,碚礌如鐵,洶茫熱霧如雲帶升騰散繞,把撐拒水際的石骨棱層遮掩朦朧,從下向上望去,無數股活水像是憑空從天而降。
法流水接諸天上,神瀵香聞一國中。
湯泉池群四下綠森蓊蓊鬱鬱,花葩萼樓穰吐,天然極麗美景。
若是第一回來的人,大多都會眼花繚亂,站在原地木僵得動彈不得,如同此刻的薛盈豔和容容。
桃兒說:“後山這裡主子用的地方有兩處,一處叫涵雲殿,一處叫注玉殿,涵雲殿是熱泉,都說那裡的泉水裡有能養血溫身的地石精氣,能洗筋伐髓,注玉殿則是冷泉多,如今天冷,聽說先前太子殿下和公侯公子們來都是用涵雲殿的,這兩處是主子們的地方,我們不能去。”
薛盈豔回過神了,問:“這我明白,不過你剛剛說,還有管事們能用的小湯泉?”
桃兒用力點頭:“是呀!一處在南角,是公公們用的,一處在北角,是管事媽媽們用的,哦對了,媽媽們用的就在注玉殿的後頭,姐姐若是要去,記著叫我跟著,或是和薛媽媽一起去。”
薛盈豔蹙眉疑惑:“為何呀?”
桃兒:“那裡道路行走有些複雜,若是不慎走錯了路,闖到注玉殿去,冇人瞧見還好,一旦被瞧見,可是要挨罰、打板子的,若是驚擾了主子,那就是潑天的大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