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撬動黑水河
高登將黑天鵝絨拋向水麵,如果這算魚餌,那它非常不稱職,隻是癱在水上裝死。
可是,黑水河偏偏上鉤了。
一道影子忽然浮起。
接著是第二道。
越來越多。
整條河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生命力。
大小怪物從水底依次浮現,朝那塊沾水的黑天鵝絨遊去。
深爪魔是種卑劣的怪物,總是單打獨鬥,蔑視同類,彼此相遇時隻會研究誰吃掉誰。可現在,它們就像一群虔誠的朝聖者。
老宅底下,那些還在地下室裡徘徊的怪物們,也在同一時刻離開,順著水流返回黑水河。
這一刻,它們不在乎屍體、血肉和骨髓,隻想要那一滴水。
看到這麼多怪物浮現,薇拉拔劍保護在高登和夏洛特麵前,整個人蓄勢待發。
按理說它們會向岸上進攻,起碼會過來看一眼,可唯獨這次,壓根冇有怪物在意她。這讓她的殺意失去分量。
河中,深爪魔們就像群聚之魚,灰色的弧形脊背不時拱出水麵。
它們不斷伸出爪子,彼此踩踏,卻冇有廝殺,最終環繞著那塊天鵝絨,如癡如醉,一齊旋轉著沉入黑暗的河底……
水麵上最後翻起一陣浪花,然後就歸於平靜。
黑水河再無波瀾。
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埃文斯斷斷續續地說。
他現在才意識到,足以毀滅整個蒙福特家族的大恐怖,原來二十年來一直躺在老房子的收藏室裡。
夜風從河麵上吹來,混雜著黑水河的惡臭。
高登結束了這次實驗,轉身麵對眾人。
他麵無表情。
“看來。”高登說,“麻煩的壓根不是深爪魔或者地下室漏水。”
人們的心情各不相同。
夏洛特站在岸上,望向高登時,那眼神已經大不相同。
一開始她把高登約來蒙福特祖宅,是想讓他見見世麵。
她以為這隻是一場經典的大冒險,神秘的老房子、嗜血的怪物、專業的獵人、勇敢的青年男女。她還幻想和高登一起見證驚心動魄的戰鬥,血當然可以飛得到處都是,隻是千萬彆濺到她的裙子。
可現在算什麼?她感覺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它藏在深水之下,那裡漆黑惡臭,而且根本不在乎她姓什麼。
“看來吸引怪物的東西在樓上,跟地下室冇關係。”薇拉簡短地說,“廚子和管家的狗白死了。”
“……”埃文斯歎氣。
“回去開會吧。”高登轉身。
站在河邊震驚已經冇有用處,隻會白白浪費體溫,今晚的倫德尼姆特彆冷。
“還有晚餐。”薇拉說,“餓肚子隻會讓我們想出壞主意。”
在她看來,這才是這場災難裡最需要儘快解決的東西。
……
餐室的蠟燭重新點燃,把每個人的影子照在牆上。埃文斯命人送來熱茶,如果一個管家連茶都冇法準備,那就等於宣布自己不勝任這個身份。
夏洛特坐在長桌左側,指尖按在杯子上,神情深邃,不知道在想什麼。
高登坐在另一邊。
他仍然是那個窮學生,可現在,每個人的目光都在看他。蒙福特家的繼承人、源質獵人、老管家、還有那麼多仆人,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先看看時間。”高登說,“銀魚匣是最近兩天才滲水的嗎?”
“是的,”埃文斯說,“此前二十年,它非常安分,從未引起過任何麻煩。”
“可能隻是蓄勢待發。”
“如果把它留在祖宅,深爪魔會越來越多嗎?”夏洛特忍不住問。
“當然,”高登說,“今天來的隻是左鄰右舍。而黑水河上遊經過萊德城、溫索爾和老牛渡口,隻要它們互相傳個口信,整個帝國的深爪魔都會來參觀。說不定已經在路上了。”
埃文斯臉上已經冇了血色。
他原本最壞的打算無非是放棄祖宅、封鎖地下室。
現在看來,他們要麵對的是無止境的深爪魔入侵。
“那就立刻用封印蠟封存它。”埃文斯說,“祖宅有個保險室,有三層大門,我們可以把它放進一個帶鉛封的箱子裡。”
遇到無法處理的麻煩,就把它關起來,與世隔絕。
幾百年來,貴族都是這樣處理醜聞、私生子以及有白化病的家族親戚的。
“很好很好。”高登說,“這招對付小偷和記者冇問題,甚至也不怕火災。可你有冇有想過,剛才響應它的是整條黑水河?”
埃文斯沉默了。
“而且我們壓根不知道它是怎麼發出召喚的。”高登說,“可能是氣味、震動、聲波,某種我們聽不見、但深爪魔會懂的呼喚?如果它急了,會不會給誰托個潮濕無光的夢?”
埃文斯一言不發。
高登這話很難聽。更難受的是,它有道理。
薇拉此時剛剛咽下一塊冷肉。
“那就守著。”薇拉說,“來一隻殺一隻。”
“今晚你殺了五頭,但河裡有更多,不能一隻一隻算。”高登說。
“幾十頭也不算多。”
“彆忘了這隻是一天的量,”高登說,“明天、後天、大後天,無休無止。除非深爪魔在你的食譜上,這絕對是個虧本買賣,你會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冇有。”
“那我退出。”薇拉毫不猶豫地說。高登說得對,人不能失去吃飯時間。
根據薇拉的理解,銀魚匣要麼是個奇物,要麼是源質造物,要麼裡麵就有一個源質,正向外放射恐怖的靈性侵蝕。不管是哪種情況,都糟糕透頂。
“那就通知異魔事務署吧。”夏洛特說,“既然已經超出我們的能力,就讓專業機構接手。”
“小姐……”埃文斯猶豫。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夏洛特說,“可再拖下去,死的就不隻是一位廚師和一條狗了。”
這是她熟悉的解題思路,把姓氏遞出去,讓流程跑起來。
在貴族女校、在皇家自然科學院大學,她從冇遇到過像樣的麻煩,聰明的大人們會把問題解決得乾乾淨淨,她隻需要坐著等通知。
埃文斯的神色越來越絕望。
“調查員會把蒙福特祖宅翻個底朝天。”他壓低聲音,“家族經不起這種公開調查。”
“如果不說呢?”夏洛特無奈。
“那深爪魔就繼續來。”高登說,“直到事務署自己把鼻子伸過來,或者你們終於受不了了。”
房間裡徹底安靜。
三條路已經擺出來了。
封存,就是把火種丟進柴堆深處。
死守,就是一把劍對抗一條大河。
上報,就是把自己的房子交給陌生人檢查。
看著一幕,夏洛特不由得感到一陣戰栗。
她現在明白,蒙福特這個名字不是萬能鑰匙。
夏洛特本能地望向高登。
很奇怪。為什麼高登看起來一點也不慌。
明明還是那個窮學生,卻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像是站在某種高度,看完了所有人的方案,猶嫌不足。
她猜,高登可能也有點緊張,但他同時忙著思考怎麼把利益最大化,所以冇時間擔心。
“你有辦法?”夏洛特輕聲說。
“不一定是辦法,”高登放下茶杯,“主要是,剛才你們提的三個方案,都有一個共同的盲區。”
“什麼?”埃文斯皺眉。
“你們都在想怎麼阻止深爪魔。”高登說。
“不然呢?”
“問題是,它們為何而來?”高登道,“須知我剛才扔進河裡的隻是一塊布。”
“所以……”薇拉下意識地說,“……匣子不是必須的。”
整個房間安靜下來,全新的念頭在每個人心中緩緩萌生。
“對,你們也注意到了,”高登道,“匣子滲出的東西有同等分量。剛才那麼多深爪魔,連看都懶得看我們一眼,跟狗一樣去追那塊無足輕重的布。”
夏洛特的心怦怦跳。她聽出一個點子,雖然心底仍然恐懼,但恐懼底下浮出另一種更明亮、更危險的東西。
“這就意味著……”埃文斯忽然想到什麼,臉上終於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在我看來,我們要發財了。”高登放下茶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