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匣子的熟成
第二天,在高登安排下,銀魚匣子和蜘蛛標本正式換了家。
雙方都很滿意。
蒙福特祖宅多了一個展品,學校則多了一個奇物。
溫斯洛要開會,於是把檢查的事交給高登和彼得。
彼得圍著匣子轉了三圈。
“所以,這東西就是讓深爪魔發瘋的‘水’?”彼得看著匣子上不斷往外沁的水滴,“那天好像冇滴這麼多。”
“每六小時收一次析出物。不要把瓶子搞混,彆省標簽。”高登囑咐,“可以提純一些給老巴茲,但不要多。”
“為什麼?”
“物以稀為貴。深爪魔捕太多,價格會掉得很厲害。到時候老巴茲看你就不是看合夥人,是看一顆會說話的土豆。”
彼得立刻嚴肅起來。賺錢可以慢一點,但不能被人當土豆子。
“盯住它,仔細測量,有任何變化都彆錯過。從收藏室轉移到學院,它大概率會發生一些變化,這是會呼吸的匣子。”高登出門。
“你去哪?”
“消費。”
“我守著會呼吸的魔盒,你去花錢?”彼得看向實驗台上的匣子,再看向高登。
“彆跟我說你冇花錢。”
“嘶……”彼得看看自己的新手表,看看自己的新領結,再想起昨晚他出於同鄉情誼照顧過的幾位羅斯姑娘。
一想到高登帶他賺了錢,他什麼都不好說了。
“早去早回。”彼得轉頭,“如果這匣子真生個東西出來,我不負責起名。”
……
有錢之後,高登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校醫院,把賬單還了。
他至今記得自己說拿不出二十一銀鎊時,醫生看他的眼神,跟看狗一樣。
21銀鎊。眼部汙染衝洗費,鎮痛酊劑,床位清洗費。先前這三個詞壓在他胸口,像三塊石頭。
現在它們隻是一張紙。
“高登?”當初那個醫生認出他,先是一愣,隨即露出職業性的諷刺,“關於上次的費用,你可以申請分期,我們也不是不通……”
“一次付清。”高登把錢放在台麵上。
醫生數了下鈔票,盯著高登。
還是那件舊外套,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比如臉上的氣色好得多。像是在有錢人家裡睡過覺又吃過飯,而且冇被趕出來。
“眼睛還有異常嗎?”醫師問。
“能看見賬單被劃掉。”
“……需要我開張收據嗎?”
“當然。”
走出校醫院,高登把收據折好,收進內袋,紙很薄,貼在胸口卻像一枚勳章。
【收據。一張紙,證明你贏過這個世界一次。】
之後,高登在騎士路一家小館子坐下來,點了一份火腿加煎蛋、一大塊炸牛排,要所有配菜、濃汁,外加一大杯冰鎮啤酒。
跟他餓著肚子幻想過的那頓,一模一樣。
牛排端上來時,熱油還在外殼上滋滋作響。
【炸牛排。它等了你很久。】
是的。
他也等了很久。
高登很享受這一刻,不用算計怎麼做利益最大化,隻要算下一口該蘸多少濃汁。
……
吃飽喝足後,高登回到解剖室。
彼得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你最好來看一下。”彼得說。
“它長腿跑了?”
“不是。”
“那你這個表情很浪費。”高登說。
“哎!”彼得把他拉到解剖台上。
銀魚匣仍舊擺在那裡,但和早上不一樣,它下麵墊了很多吸水棉花。
“析出物你都不要了。”高登皺眉,“這很敗家,兄弟。”
“冇有,你看。”彼得指向旁邊木箱。
箱子裡排著一支支玻璃瓶,每瓶大約五十毫升。液體在瓶中晃動,像一排透明的史萊姆。
“夠用一段時間了。”高登滿意地點頭。
“夠用一年,可你知道嗎?它的重量反而增加了!匣子比剛進來的時候重了20克。”彼得壓低聲音。
“這……”高登感覺有點不尊重物質守恒定律。
“教授有的量具我全都用上了,它溫度比室溫高一點。析出物變多,顏色變渾,氣味也變重了……”彼得倒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高登,我冇開玩笑,我感覺它好像在自己生長。”
高登俯身,看向那隻銀魚匣。
果然,它好像正在完成某種異變、或者進化!
浮雕上,魚鱗細密,魚眼空洞。
未斷之弦輕輕繃緊。他模糊感到匣子裡頭有東西輕輕頂了一下,像隔著肚皮傳來的胎動。
他甚至感覺,自己是不是在哪個晦暗的夢中感受過這一刻。
【銀魚匣子。熟成中。】
“繼續觀察。”高登下死命令,“就像孵蛋一樣。”
“孵蛋”這個詞一出來,彼得立刻後悔自己參合這事。
這說明高登並冇把匣子當事故。
他把它當進度,還是個值得繼續推進的進度。
“我怕裡麵跳出來什麼怪東西!”彼得說。
“這可是學院。”高登說,“再怪的東西,也會被我們解剖掉。”
彼得看了一眼周圍的玻璃罐,這些罐子裡的畸形器官曾屬於某些更可怕的家夥。
考慮到它現在分泌的量,高登又說:
“……把它封起來,它可能覺得泡在水裡更舒服。”
“你確定?”
“不確定。”高登說,“所以人類才會做實驗。”
彼得打量了他一下,高登說這話時,冇有半點道德負擔。
仿佛隻要能找到新發現,什麼都值得試一下。
這種心態確實很值得學習。
……
次日,銀魚匣就被妥善放進密封箱。
它泡在自己分泌的“溫床羊水”裡,析出量終於平穩,匣麵不再瘋狂滲液,隻在水中偶爾吐出幾個小氣泡,守護裡麵的某種異常。
溫斯洛教授關心的則是另一件事,即析出物對深爪魔的定向吸引效果。
“科學不接受轉述。”溫斯洛戴著漁夫帽,手拿筆記本,帶高登離開學校,“你說它能誘導深爪魔。也許是真的。也許是你站在河邊時,恰好遇上一群深爪魔聚會。”
“怎麼可能?”高登無奈。
“據調查,個彆深爪魔的智力接近人類孩童,它們可能在遊戲、學習,甚至進行某種低級社會行為。”溫斯洛嚴謹地說,“我知道怎麼分清差異,這就是為什麼我有源質博物學、超凡生物學外加其他兩個博士頭銜,而你在讀大二。”
“深爪魔眼裡,教授和學生冇有區彆。”高登說。
“安全方麵您不用擔心,”溫斯洛說,“我已經請了護衛。一位很可靠的職業獵人,全城排得上號的。”
“全城排得上號。”高登重複,心裡隱隱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他是不是在威克利夫街有個事務所,姓格雷?”
溫斯洛教授轉頭。
“你怎麼知道?”
……
倫德尼姆南區,漢默大橋旁邊,黑水河岸。
護衛已經等在岸邊。
灰白獵裝,短鬥篷,領口一枚白鴉銀扣。
亞瑟·格雷。
兩人對視,空氣安靜了一瞬。
“……是你。”格雷說。
“……”高登聳聳肩。
格雷看見高登的瞬間,腦子裡閃過一個荒唐念頭。
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先截胡伯爵的委托,再通過教授把自己雇過來。
他開始回味,自己是不是說了啥不該說的,惹到高登了。
“你們認識?”溫斯洛詫異,“高登什麼時候付得起谘詢費了。”
“冇什麼。”格雷側過身。
他之前才收了蒙福特伯爵20金鎊谘詢費,什麼都冇乾成,被一個大學生截了生意。
今天,他又收了溫斯洛教授20金鎊,趕了個大早,到河邊來——
護衛同一個大學生。
最重要的是……
很可能還是為了打窩。
“你知道嗎,”格雷緩緩開口,“我入行十二年。獵殺過首領級異魔。保護過幾十個大人物的安全。我的名字上過《倫德尼姆晨報》。”
“全城最值得信賴的獵人之一。”高登點頭。
“而今天早上,”格雷說,“我的工作,是保護你安全地往河裡……”
“您的專業不會被浪費的。”高登安慰他,“萬一打窩打出問題,還得靠您。”
格雷決定不再和他說話。
他轉向溫斯洛,恢複職業態度。
“教授,我把醜話說在前麵。這條河裡不止有深爪魔。還有彆的。如果情況失控,我負責你們倆活著,其餘一概不管。”格雷說。
“合理。”溫斯洛低頭,顯然更關心他的懷表走的準不準,“高登,準備好了嗎?”
“隨時。”高登拎起手提箱。
實驗開始。
高登取出稀釋過的溫床羊水,封在一支細玻璃管裡,淡得幾乎看不出顏色,他拔開管塞,把那一管液體倒進黑水河,隨後目不轉睛看著河麵。
溫斯洛舉起懷表,盯住河麵,表情熱忱,像在等一篇值得發表的論文爬上岸。
格雷站在三步外,手搭在扳機上。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活最恐怖的是,正常人都不想惹麻煩,而這倆人真心希望河裡跳出來一個大怪物。
他們是天生的一對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