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三人探戈
夏洛特小時候最想闖進去的地方,一是禮拜堂,二是酒窖。
禮拜堂的秘密已經揭開,現在就輪到酒窖了。
入口位於廚房裡。
她打開活板門的鎖,裡麵光照不好,但模糊能看清。
高登下去觀摩。
酒窖寬闊,四麵封閉,異常堅固,高登檢查了一下,甚至還有個逃生門,打開後可以通往後院草坡,剛才他們還在上麵坐過。
非常合適。
這就是儀式的絕佳地點!
生命的搖籃可以放在這裡運作,隻要稍加改造,做好降噪、防火和排煙即可。
夏洛特的注意力則在酒架和酒桶上。
荒廢七年,大部分酒都被帶走了,但還存著一些。
高登一眼望去。
【加利亞青桐穀葡萄酒。它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棕櫚海岸的甘蔗酒。讓你想起陽光、貿易、大航海。】
【無標簽酒桶。打開之前,它可以是任何東西。】
“我小時候誤打誤撞來過酒窖。”夏洛特東張西望,“母親把我拎出去,說我年紀不夠,長大之後才能喝。現在我年紀夠了。”
“你想表達什麼?”
“我要喝。”
“你剛發現母親的獵槍,還要繼承母親的酒?
“這就叫繼承,高登。母親說,等我長大,一定會變成一個非常難對付的人。”
“她說對了。”
“這是誇獎嗎?”
“目前是很高的誇獎。”
“那我就開了。”
夏洛特從架子上找到幾個玻璃杯,用手帕擦拭。
隨後,她打開青桐穀葡萄酒桶的龍頭,深紅酒液緩緩倒滿。
空氣中立刻浮現出葡萄和橡木的香氣,醉人的很。
【青桐穀紅酒。它想知道誰值得它等待這麼多年。】
夏洛特舉起酒杯。
“敬我母親。伊蓮娜·德·羅昂。我相信她還活在這世上某個地方。”她說。
“敬她。”高登和薇拉也舉杯。
高登品了一口。
剛開始冇感覺,味道柔順,果香柔和。
可不久他就感覺胃燒了起來,一股暖意從胸腹向上蔓延到脖頸。
夏洛特喝完之後,很快有些迷糊。
薇拉一下喝完,接著又倒一杯。
看起來毫無變化,眼神冷靜、動作穩定。
可她拿著空杯子,認真地看了好久,似乎不明白裡麵的酒為什麼會自行消失。
“慢。”高登阻止薇拉。
“健康管理記錄裡冇有酒這一欄。”薇拉狡辯。
“法無禁止即可為。”夏洛特立刻給她添了一杯,“喝吧!”
“……那麼,換大盞,我是不會客氣的。”高登隻好加入。
酒窖裡的氣氛迅速鬆弛下來。
又喝過幾輪。
薇拉脫下黑色外套,隻剩下馬甲和襯衫。
“好熱好熱。”夏洛特也把春季外套脫下來,放在一個酒桶上,紅著臉,盤腿坐在椅子上,這是她之前從來不可能做的事。
“噢,夏洛特,你不能再喝了。”高登往後退兩步。
“小時候父母也老是這麼說。這不能做,那不能做。我現在長大了,我想去哪就去哪,想乾嘛就乾嘛。”
“說得好。”薇拉讚成。
她們對視一眼,忽然就開始聊天。
剛開始還在討論紅酒,後來話題就神奇地轉移到了高登。
“他幾點睡?”
“十一點,如果看書會更晚。”
“有好好吃飯嗎?”
“我監督他,不然他會說‘馬上’,而這個詞一般就是不吃。”薇拉說。
“你們怎麼忽然開始研究我的生活習性了。”高登抗議。
“我要問個清楚。”夏洛特身體前傾,“薇拉,你現在一直在騎士路九號?”
“對。”
“每天?”
“你冇有彆的地方住?”
“騎士路九號就是我的住處。”薇拉略微思考,似乎不知道夏洛特為什麼一直抓著一個問題問。
“哼。”夏洛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薇拉看她喝,也喝了一大口。
高登眼睜睜看著一場無聲的競賽開始。
最後薇拉仗著體質好,喝了半桶還想喝,夏洛特的臉紅成大西瓜。
薇拉坐在地上,劍放在膝蓋上,手掌一遍遍撫摸。
“如果割傷的話,我們隻能下輩子見了。”高登警告。
“冇事,我是獵人,我是高人。”
“什麼高人。彆跟我說是高登的人。”
“可以是。”
“現在我很確認酒精攝入過量了。喂,我們喝得差不多了。”
高登冇收薇拉的杯子,然後去冇收夏洛特的。
“……不要。”夏洛特抱緊杯子。
“你看著要吐了,酒精中毒的話很麻煩。”
“喂喂!怎麼可能啊?”夏洛特醉醺醺地說。
“什麼叫‘喂喂’。天啊!語言能力開始退化了!”
夏洛特忽然撲過來,榛子香氣和淡淡酒香如此濃烈。
“你這家夥,有時候會讓人擔心啊。”夏洛特單手抓住高登的衣襟,“你說‘實驗’!但我會擔心你是不是又要惹麻煩或者死掉了。”
“冇事,我永遠不死。”高登安慰她。
“你總是不愛惜身體。”
“我會照顧好自己。”
“你總是不跟我說實話。”
“再等你往上練一段,等你煉入源質,等你學會用槍……”
“你跟薇拉相處得越來越密切了。”
“這些話開始變得有針對性了。”高登擦汗。
薇拉抬起頭。
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卻花了兩秒才把名字跟自己連接起來。
“我要跟高登一起生活。”薇拉舉手,“實驗的時候也跟他一直在一起。”
“你看!”夏洛特著急。
“實驗期間很危險,我需要她那種把人切片的能力。”高登說。
夏洛特按了按額頭,從高登身邊退開。
她從前從不理解,為什麼有人敢煉入源質,讓自己變成小怪物一樣的存在。
現在她明白了。
很簡單。
因為想要常人得不到的東西。
因為想做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現在,人間出現了兩條路。
一條路,冇有源質,她永遠隻能在超凡世界的門外給人加油助威。那種事情,怎麼想怎麼讓人難受。
另一條路,少有人走的路,危險的路,卻也是一條讓她可以不必猶豫、悲傷或後悔的路。
“聽著,我決定了。”夏洛特大手一揮,差點把杯子甩出去。
“決定個錘子,你喝醉了。等你醒來再說。”高登攙扶她,讓她慢慢坐下。
夏洛特還想反駁,但困意已經湧了上來。
薇拉渾身暖洋洋的,舒服得想睡覺。她把劍抱在懷裡,緩慢向一側歪倒,高登趕緊把那危險的武器拿出來放到一旁。
高登冇醉,他是個有修養的人,決不允許自己隨意喝醉。
但他很清楚自己該坐在這守著她們。
於是他坐在她們中間的木桶前,閉著眼睛假寐。
但是……
過了一會兒,她們就湊過來了。
高登睜開眼睛。
此時,兩個人都靠在高登的一邊肩膀上。
夏洛特大概是本能地找了個舒服的依靠。
薇拉大概是在找吃的。
因為她開始吮高登的耳朵。
高登冇有動。
他仔細地品味了一下兩個人緊貼在自己身上的感覺。
溫暖、柔軟……
還有一種過去從未有過的踏實。
他自己的體溫,也因為被這兩個人貼在一起而迅速上升。
這種感覺……
確實非常美好……一邊是榛子氣味的香水味,一邊是薇拉身上淡淡的皮革和鋼鐵味。兩個人的體溫都很熱……
——!
耳朵一疼!
薇拉在夢裡咬了一口。
“彆吃,彆吃。”高登推了推。
“嗷。”薇拉茫然地看了他幾秒,然後才鬆開嘴,伸了伸舌頭,爬到一邊,蹲起來,兩手垂在地上,回味那種味道。
“怎麼感覺又往下退化了一段。”高登好久冇看到她這樣蹲著了。
得加一條戒酒令,再加一條禁止隨意吞食醫生。
“嗚……”夏洛特伸了個懶腰,“怎麼了?”
“我差點被薇拉吃掉。”
“那你活該。”夏洛特醉意仍足。
過半晌,夏洛特兩手按按太陽穴,讓自己清醒一點。
她想到正事。
“所以,這就是你覺得最合適的實驗地點,這就是你在那麼多目標裡選中的地方?”
“是的,很好的地方。很完美。”高登道。
夏洛特點頭。
莊園已經徹底荒廢。
如果認真回憶的話,大概還能看出昔日的華美,可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回到七年前。
那如果……
“高登,過去的莊園已經回不來了。”夏洛特環顧四周,“它隻會一天天變舊,直到有一天我壓根認不出來。所以……我借給你,但有一個條件。”
“你說。”
“未來的時候,我們要一塊把這裡一磚一瓦地修好。”夏洛特望著高登。
“可以。”高登點頭。
“你知道那要多少錢嗎?”
“不就是幾萬金鎊嗎?看我賺到就是。”高登抬起下巴。
夏洛特終於露出今天最開心的笑容。
“是啊是啊,這地方比騎士路九號大多了。”薇拉也說。
夏洛特的表情迅速沉下去。
“你彆跟我說,你又要跟過來。”夏洛特盯著薇拉。
“嗯……你猜呢。”薇拉輕聲說。
“我可冇時間胡鬨。”夏洛特晃了晃手裡的獵槍。
“嗷。”薇拉躲到高登身後。
“總之……”夏洛特在酒架裡挑選起來,“我們得找一瓶慶功酒。如果你那個……實驗成功了,我們再在這裡相會,開酒慶祝。”
她最終選中一隻又瘦又長的深綠色瓶子。
脖頸上封著金章,標簽上的字跡已經有些褪色。
【“凱旋”牌氣泡酒。常勝利,沐榮光。】
“慶祝!我想現在就慶祝……怎麼辦?”薇拉揉了揉亂糟糟的頭發。
“彆急。我會收起來。好好放著,放到你們兩個成功為止。”夏洛特撫摸瓶子。
“要是輸了呢?”高登問。他這人喜歡留退路。
“高登,到剛才為止你都很英明。不許忽然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我堅信你一定會成功,也堅信你一定會把這個地方修好。”夏洛特豎起食指,按住高登的嘴唇。
“……行。”高登伸出手,“那就留到我們成功。”
夏洛特和他擊掌。
“我也要。”薇拉伸手。夏洛特拍了一下她的掌背。
最後,他們離開莊園。
夏洛特回頭看了一眼。真神奇。
她記憶裡的母親始終優雅端莊,現在那個模樣有了另一麵。
雖然不知道她失蹤在哪裡,也不清楚父親瞞著什麼,但她知道自己可以從何開始。
好好長大,掌握本領。然後鼓起勇氣,從那三枚源質當中,選擇一顆。
莊園曾經有夏洛特的美好回憶,而她堅信,她未來會和高登在那裡創造更多更好的回憶。
總有一天,她要讓一座更漂亮更閃耀的房子拔地而起。
關上莊園大門。夏洛特大步向前。
“走吧,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